第297章 你的命，比別人金貴？
黑娃握著粥勺的手停在半空。
那老人他認得，叫李瘸子，除了他，算是最早跟著顧大花的那批流民。
“看什麼看？”李瘸子用那隻獨臂指著自己的斷臂，唾沫星子噴到那礦工臉上，“老子為平安縣流血的時候，你他孃的還在黑石寨的礦洞裡給鐵手當奴才呢！”
礦工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人群嗡的一聲，像捅了馬蜂窩。
“就是！咱們是元老！憑什麼跟這幫新來的排一樣的隊？”
“沒我們，哪有今天的平安縣！”
最早跟著顧大花的那批流民紛紛鼓譟起來，他們看著那些新來的礦工、投降的土匪，眼神裡全是排斥和鄙夷。
最近，李瘸子很不爽。
他每天天不亮就得下礦，累得像條死狗，可拿到的糧食，跟那些新來的沒兩樣。
憑什麼？
他心裡窩著火。尤其是前幾天，他親眼看見紅娘子那個降將，那個曾經的死對頭，穿著一身新裁的衣裳，帶著人去南邊做什麼大生意。
一個手下敗將都能吃香喝辣，他這個開國功臣卻只能在礦洞裡刨石頭？
這股火，今天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李瘸子，你鬧什麼！”
王德福抱著賬本，從粥棚後面擠了出來。
他想去扶那個被推的礦工，卻被幾個老流民攔住。
“王管事，你來得正好。”李瘸子瘸著腿，走到王德福面前，“今天這事，你得給個說法。”
王德福皺起眉：“什麼說法？排隊領粥，一人一碗，這是大人和花姐定下的規矩。”
“規矩？”李瘸子笑了，笑聲裡全是嘲諷，“我們跟著花姐賣命的時候，還沒這狗屁規矩呢！”“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我們這些元老，吃的、穿的、用的，必須比別人多三成！不然，這平安縣，就別想安生！”
“對！多三成！”
“這是我們該得的！”
幾十號人跟著起鬨，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德福氣得手直哆嗦，他指著李瘸子：“你……你這是要造反！”
“造反？”李瘸子一把將王德福推了個趔趄，手裡的賬本散了一地。
他踩在賬本上，吼道：“老子們連死都不怕，還怕你這頂帽子？兄弟們，給老子搶！咱們自己拿回該得的！”
一聲令下，幾個流民瘋了似的衝向粥桶。
就在這時。
“都給我住手。”
顧大花不知何時站在了人群外。
喧鬧的人群，詭異地安靜下來。
那些衝向粥桶的流民，腳下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李瘸子回頭，看到顧大花，心裡咯噔一下。
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著頭皮，迎著顧大化的目光喊道：“花姐，你來了正好！我們不服！”
顧大花邁步，人群自動為她分開一條路。
她走到李瘸子面前，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踩著的賬本上，又移到他那條空蕩蕩的袖管上。
“不服什麼？”
“憑什麼我們這些最早跟著你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跟那幫新來的礦工、投降的土匪，一個待遇？”
李瘸子梗著脖子，“我們流血賣命，他們坐享其成，這不公道！”
人群裡，不知是誰，藉著膽子喊了一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也想當官，也想享福！”
顧大花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說得好。”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顧大花身後傳來。
蘇晏舟走了出來，手裡也拿著一本賬冊。
他病了太久，身形單薄，風一吹就能倒似的。
可他一出現，場上的氣氛就變了。
他走到李瘸子面前，把手裡的賬冊翻開，遞過去。
“這是平安縣的工分記錄和物資分配賬目，從砍下鐵手頭顱那天開始，到今天早上為止，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蘇晏舟的聲音很平靜。
“你，李瘸子，在黑石寨礦洞務工二十七日，每日記工分十，共二百七十分。新來的礦工，張三，務工二十七日，每日記工分十，也是二百七十分。你們領的糧食，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完全一樣。”
“這，就是公道。”
李瘸子看著賬冊上那些他看不懂的鬼畫符，一把將其揮開。
“老子不要這狗屁的公道！”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衝著蘇晏舟和顧大花咆哮，“老子要的是優待！我們是跟你打天下的兄弟！”
“兄弟？”
顧大花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失望。
她看著李瘸子，看著他身後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兄弟是用來在背後捅刀子的嗎？”
“你們今天搶的，不是我的糧，不是蘇秀才的糧，是這六千多口人，是你們自己婆娘孩子的救命糧！”
強行鎮壓，會寒了所有老人的心。
可一旦妥協，規矩就壞了，以後誰還會把規矩當回事？
蘇晏舟咳了兩聲，看著李瘸子，慢悠悠地問：“李瘸子，你覺得你的命，你這條斷了胳膊的命，比別人金貴，對嗎？”
李瘸子一愣，下意識地挺起胸膛：“當然！”
“好。”蘇晏舟點點頭，“既然你的命金貴，那普通的活，自然配不上你。”
他環視一圈那些蠢蠢欲動的老流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提議，在平安縣，成立一支開拓隊。”
“凡是覺得自己的命比別人金貴，覺得挖礦種地埋沒了自己的人，都可以加入。”
“這支隊伍，不事生產，專門替平安縣去啃最硬的骨頭，去探最險的路，去殺最兇的人。”
蘇晏舟的目光，最後落回李瘸子臉上，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活下來，功勞、地位、財富，你們拿頭一份。”
“死了，草蓆一卷，亂葬崗一埋。”
“怎麼樣，李瘸子，這碗飯，你敢不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