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北辰有變
陸府後院,演武場。
那個點頭哈腰的管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面容普通的男人。
他不像文人,也不像武夫,站在那裡,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紅娘子和獨眼龍站在場邊,看著男人手下的人,將一個包裹著三層熟鐵皮的木人樁立在場地中央。
“請。”男人開口,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平平無奇。
獨眼龍上前一步,從箱子裡抽出一柄長刀。
刀身狹長,在南地溼熱的空氣裡,泛著一層來自北方的冷光。
他沒多話,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力貫雙臂,朝著那鐵皮木人樁,一刀劈落!
“鐺——!”
一聲巨響。
在場所有陸府家丁的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獨眼龍收刀,刀身嗡鳴。
那鐵皮木人樁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從肩頭斜劈到腰腹。
最外層的鐵皮被整個撕開,翻卷著,露出裡面兩層同樣被斬裂的鐵皮和木芯。
灰衫男人走上前,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光滑的切口上摸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一個家丁正舉著一面陸府私兵用的精鋼圓盾。
“射。”
一聲令下,另一個下人從箱子裡取出一支平安縣產的箭頭,搭弓,拉滿。
“嗖!”
箭矢離弦。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那支箭,竟是直接洞穿了那面號稱能抵禦強弩的精鋼盾!
箭頭穿透盾牌,兀自顫動不休,箭尾的羽毛髮出“嗡嗡”的聲響。
舉盾的家丁手一軟,盾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盾牌上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又看看自己沒被射穿的手,臉色煞白。
獨眼龍和他身後的漢子們,腰桿挺得筆直。
這些兵器,都是他們看著鐵水變成鋼錠,再被一錘一錘打出來的。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的威力。
灰衫男人終於有了點表情,他走到那面穿孔的盾牌前,蹲下,仔細看了半晌。
“這樣的箭頭,有多少?”
紅娘子心頭一跳,蘇晏舟交代過底線。她正要開口,卻見那男人又站了起來。
“算了。”他擺擺手,“你們有多少,我們全要了。”
談判的廳堂裡,茶換了三道。
灰衫男人將一張單子推到紅娘子面前。
“這是我們能出的價錢。”
獨眼龍湊過去看了一眼,那隻獨眼瞬間瞪圓了。他一把抓住紅娘子的胳膊,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
“比……比蘇秀才說的,高了三成!還……還多給鹽和布!”
紅娘子捏緊了袖口裡的手,才穩住自己沒叫出聲。
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媚笑,只是眼底深處,已經翻起了巨浪。
她本以為這趟是九死一生,是蘇晏舟借刀殺人的計。
沒想到,竟是潑天的富貴!
“成交。”紅娘子吐出兩個字。
交易談妥,灰衫男人卻沒急著叫人搬貨。
他揮了揮手,廳堂裡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連門口的護衛都撤遠了。
“我家主子,有句話,託我帶給蘇縣令和顧姑娘。”
廳堂裡只剩下他們三人,氣氛瞬間變了。
獨眼龍和紅娘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警惕。
灰衫男人盯著他們,一字一頓。
“北辰有變,積草屯糧,靜待時機。”
北辰?那不是北辰王府的地界嗎?
不等他們細想,男人又補了一句,眼神意味深長。
“平安縣這把刀,磨得不錯。我家主子希望,將來這把刀,能砍向該砍的人。”
說完,男人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再沒多說一個字。
回程的路,比來時沉悶得多。
車隊滿載著糧食、布匹和鹽巴,沉甸甸的車輪在官道上壓出深深的轍痕。
下河村的漢子們臉上掛著笑,盤算著這些糧食能讓家裡的婆娘孩子吃多久飽飯。
只有紅娘子,坐在車轅上,看著北方,一言不發。
她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十二個字。
她當了半輩子土匪,搶過官府,也殺過小吏,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謀反”這種掉腦袋的事情扯上關係。
她又想起蘇晏舟那張蒼白的臉。
那個病秧子,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他把這趟差事交給自己,真的是在考驗她嗎?
還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帶回一個足以讓整個平安縣萬劫不復的訊息?
平安縣。
當第一輛裝滿糧食的大車駛入城門時,整個縣城都沸騰了。
人們從屋子裡湧出來,看著那一車車堆成小山的糧袋,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縣衙,書房。
蘇晏舟靜靜聽完紅娘子的回報。
當獨眼龍把那十二個字複述出來時,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垂著眼,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
顧大花坐在一旁,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她的橫刀。刀身映出她平靜的臉。
良久,蘇晏舟才抬起頭,看向顧大花。
“看來,陸承野是準備反了。”
顧大花擦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那就好。”
她吐出三個字,又繼續擦拭起來。
蘇晏舟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沖淡了他臉上的病氣,卻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寒意。
他看著顧大花,“有了這批糧,有了黑石寨的鐵礦。就算是反了,也不算什麼。”
平安縣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東邊的鐵匠鋪擴建到了二十座,爐火晝夜不熄。
西邊的荒地被大片大片地開墾出來,種上了從南邊換來的新糧種。
城外的校場上,王景用一隻胳膊,操練著新招募的兵卒,吼聲震天。
一切都欣欣向榮。
然而,這天,縣衙門口的施粥棚前,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人,仗著自己是第一批跟著顧大花逃荒出來的,一把推開排在他前面的一個新來的礦工。
“滾後面去!”老人唾沫橫飛,用那隻僅剩的胳膊指著自己的斷臂,“老子為平安縣流血的時候,你他孃的還在礦洞裡當奴才呢!”
被推的礦工是個壯漢,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周圍的人群,也起了騷動。
一些同樣是“元老”的流民,開始幫腔。
“就是!咱們是元老!憑什麼跟這幫新來的排一樣的隊?”
“沒我們,哪有今天的平安縣!”
粥棚裡,負責施粥的黑娃,看著眼前越聚越多、神情激動的人群,手裡的勺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往哪個碗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