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們的東西當然好
月黑，風高。
十輛大車的車輪碾過土路，吱呀聲被風聲吞沒。
車隊趁著夜色出了平安縣。
紅娘子坐在頭車的車轅上，身上是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衣裳，人也瘦了一圈，只剩一雙眼睛，在夜裡偶爾閃過一點微光。
獨眼龍騎著馬，跟在車隊側面，他那隻獨眼裡，全是戒備。
他身後的幾十個漢子，都是下河村的老人，看紅娘子的眼神，也像是看著一條隨時會反咬一口的毒蛇。
隊伍裡沒人說話，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
走了三天，官道上出現一個關卡。
幾十個穿著破爛號服的兵卒，拿著長槍，歪歪扭扭地攔住了去路。
獨眼龍心裡一緊，手握住了刀柄。
一個什長模樣的男人走上前，三角眼在車隊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紅娘子身上，眼裡閃過一絲淫邪。
“哪兒來的？車上拉的什麼？”
獨眼龍正要開口，紅娘子卻先一步跳下車。
她臉上堆起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走到那什長面前，身子一扭，一股香風就飄了過去。
“官爺，我們是南下販點山貨的小商隊，討口飯吃。”
什長吸了吸鼻子，喉結動了動。“山貨？開啟，我看看。”
“官爺，這大熱天的，開啟了再蓋上，多費事。”紅娘子聲音壓得更低，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況且，這車貨，是給過江龍趙爺備的壽禮。”
“過江龍”三個字一出口，那什長臉上的淫邪瞬間僵住。
這片地界，誰不知道“過江龍”趙三？
那是附近最大山頭的土匪頭子，手下上千號人，連官府都不敢輕易招惹。
什長心裡打了個突。他不知道這女人說的是真是假，可萬一是真的，他一個小小的關卡什長，惹不起。
紅娘子看他臉色變了，心裡有了底。
她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什長手裡。
“官爺行個方便，回頭到了趙爺那兒，我替您美言幾句。”
什長捏著那塊銀子，感覺有些燙手。
他再看紅娘子，那女人的笑還是那麼媚，。
他心裡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銀子揣進懷裡，揮了揮手。
“走吧！”
車隊緩緩透過關卡。獨眼龍騎馬趕到紅娘子身邊，壓低聲音：“你認識那個過江龍？”
紅娘子重新坐上車轅，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不認識。”
獨眼龍一愣。
“但這一路上，叫過江龍的土匪頭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紅娘子淡淡地說，“賭他不敢去問罷了。”
獨眼龍看著她的背影，沒再說話。
又走了十幾天，空氣裡的燥熱漸漸被溼潤的水汽取代。
路邊的荒地變成了綠油油的水田，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衣著光鮮，神態悠閒。
江陵城到了。
跟北境那些死氣沉沉的城池不同，江陵城就像一個剛出鍋的熱鬧包子。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獨眼龍和他手下那幫人，看著街上穿著絲綢的男男女女，聞著食肆裡飄出的肉香，一個個眼睛都看直了，土包子進城一樣。
紅娘子倒是很鎮定，她帶著車隊，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大宅院前。
朱漆大門，門口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陸府。
一個家丁進去通報，半晌，才有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上下打量著這群衣衫襤褸的北地人，眼神裡全是嫌棄，彷彿多看一眼都髒了他的眼睛。
“跟我來吧。”
管家把他們領到一間偏廳，自己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有丫鬟奉上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們家主很忙，沒空見閒雜人等。”管家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有什麼破爛趕緊拿出來，我看著給點賞錢，打發你們走。”
獨我龍那隻獨眼裡，瞬間燃起一團火。
他身後的漢子們，手也都握在了刀柄上。
紅娘子卻笑了。
她按住獨眼龍的手，衝他搖了搖頭，然後扭著腰，款款走到管家面前。
“這位管家大人，”她聲音嬌媚，像淬了糖的鉤子，“我們從北邊那麼遠的地方來，可不是來乞討的。”
管家終於抬起眼，掃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哦？那你們是來……”
紅娘子沒說話。
她只是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把短刀。
那刀鞘是普通的木頭，毫不起眼。
她把刀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管家大人，這破爛，您可得看仔細了。”
管家嗤笑一聲。
他覺得這幫北地來的泥腿子，真是窮瘋了，想拿把破刀來訛錢。
他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就把這群人亂棍打出去。
他用兩根手指，嫌惡地捏起那把短刀，拔了出來。
刀身不長，樣式普通，只是比尋常的刀更窄，刀刃在廳堂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青光。
“就這？”管家撇撇嘴，隨手朝旁邊一個用作裝飾的熟鐵香爐架砍去。
他根本沒用力，只想讓這幫人看看，他們的破刀砍在鐵上，會捲成什麼樣。
獨眼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鏘！”
一聲清脆得不像話的聲音響起。
不是刀刃捲曲的悶響，也不是砍在鐵上的鈍響。
那聲音，像是冰塊碎裂。
管家只覺得手上一輕，幾乎沒感覺到任何阻力。
他愣愣地低頭看去。
只見那堅固的熟鐵香爐架，被齊刷刷地削掉了一角，切口平滑如鏡。
而他手裡的短刀，刀刃上連一個白點都沒有，依舊泛著那層青幽幽的光。
“啪嚓——”
管家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看看手裡的刀，又看看那個被削掉一角的鐵架，像見了鬼。
“這……這……這……”他連說了三個“這”，舌頭都捋不直了，“這是百鍊鋼？只有京城御林軍才配用的百鍊鋼？！”
紅娘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光滑的刀身，聲音妖嬈。
“這只是我們平安縣最普通的貨色。”
她頓了頓，看著管家那張震驚到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補上。
“這樣的刀，我們這次帶了五十把。”
“能洞穿兩層甲的箭頭，五百個。”
管家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差點把椅子帶翻。
“來人！來人啊！”他衝著門外大吼，聲音都變了調，“上最好的茶！快去通報家主！就說……就說有天大的貴客到了！”
他轉過身，搓著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親自拉開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
“姑娘，您請坐，請坐！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這等下人一般見識！”
獨眼龍和他身後的漢子們，看著管家這副前倨後恭的嘴臉，一個個都看傻了。
獨眼龍看向紅娘子。
這個女人，確實是條毒蛇。
但蘇秀才和花姐說得對，用好了，也是一把好刀。
一把能為平安縣，殺出血路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