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狐尾
入夜後，燈火通明的宮殿中，宮女們伺候端帝沐浴。
他靠在微涼的水池中，神思越來越昏沉，身體也覺得疲乏，就算每天喝各種補藥也無濟於事，感覺就好像身體被逐漸掏得虛空。
這種狀況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出現了，然而到最近病情卻急轉直下，神思恍惚間，他總能模模糊糊看到那個人的身影，起初還只是背影，後來便漸漸能夠看到她模糊的臉龐，現在只要閉上眼，腦海中立刻便能浮現出那人的笑靨，音容宛在。
端帝使勁兒皺了皺眉頭，正想要抬手揉一揉鬢邊，驀然卻從身後伸過來一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心有靈犀般按在他的兩鬢上，嗓音也是柔媚得能化成水：“皇上，讓臣妾來侍奉您吧。”
“是秦妃來了。”端帝淡淡道，整個後宮中只有秦妃這般膽大，總是敢不通傳就直接進來。
最開始還覺得此舉破有情趣，但是如今卻感到淡淡的厭煩，甚至還有種被以下犯上的不知好歹。
“秦妃入宮的時日也不算短，是否會想念你的族人？”端帝淡淡問道。
秦妃卻低笑道：“妾身能夠陪伴在皇上身側，心中無限歡喜，哪裡還會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人？”
她的纖長的手順著端帝的頭劃過臉龐，繼續朝下，正摸至厚實的胸口，端帝卻迅速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眉頭微顰，顯然不想跟她戲耍。
秦妃不由唇角微翹，歡愉無度的君王，終於感到力不從心了嗎？
不過也有些太遲了。
端帝忽然開口問道：“你知道朕為什麼會寵幸你嗎？”
秦妃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媚聲道：“是因為臣妾的容顏打動了皇上的心，對嗎？”
端帝輕輕頷首：“的確是因為你的容貌，不過朕不是愛慕你的姿色，而是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你們兩個的眉眼長得是那麼相似，我甚至以為是她又重新活過來站在我的面前。”
秦妃的神色卻沒有絲毫驚訝，反而很隨意地把臉湊到端帝的臉側：“臣妾知道，臣妾長得像藏在皇上心裡的那個人，對嗎？難道皇上就不奇怪，這世上為什麼竟然會有長得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難道只是巧合而已嗎？”
端帝心頭微動，他對秦妃不曾設防，只當她是秦族進貢來討好自己的女人，但是卻從她剛才的語氣中嗅到了不懷好意的意味。
端帝想要站起身，卻被秦妃自身後按住肩膀，一個女子竟然力氣大得出奇，端帝竟然一時掙脫不開。
他正疑惑秦妃究竟要幹什麼，卻聽秦妃陰陰道：“臣妾聽聞朝野中都傳聞臣妾是妖邪，專門來迷惑皇上，臣妾聽到以後很不高興，想要把這些人都扒皮抽筋，喝血食肉，不知皇上準不準允？”
端帝皺眉道：“傳言而已，何必當真？”
秦妃卻陰惻惻笑道：“傳聞是否屬實，臣妾又是否是妖邪，皇上何不自己看一看，辨一辨，你看臣妾在水中的影子，像不像妖妃？”
端帝心中有些不悅，秦妃平日都很會討巧，今日卻瘋瘋癲癲，他正想要把她給趕出去，眼眸自水中一瞥，頓時被驚呆了。
但見如明鏡般的池水中，一張傷痕縱橫交錯的女人臉上下浮動，如夜叉般猙獰可怕。
那張臉生著一對碧綠的眼眸，正直直盯著端帝，陰森可怖。
端帝頓時“啊”地一聲，受到驚嚇從水中猛然站起身，扭頭朝身後的秦妃望去。
但見秦妃一如往常般身著五彩華衣，梳著繁複的雲鬢，打扮得鮮豔華麗，然而她的那張絕世容顏卻已經變成了一張醜陋猙獰的臉，傷痕縱橫，正如他在水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你——”端帝身上裹著溼漉漉的浴衣，在池中倒退兩步，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秦妃慢慢撫上臉頰，一對碧眸閃爍著陰惻的森然光芒：“臣妾就知道皇上會是這種反應，你們這些男人從來都以容貌取人，誰會真的喜歡一個長著醜陋臉龐的女人？”
端帝短暫震驚之後，恢復鎮定，終究是九五之尊，就算面對如此巨大的驚變他也很快沉穩下來，神情憤怒道：“你這個妖邪，竟然敢變成她的模樣來欺騙朕！”
秦妃低低冷笑兩聲：“誰說是我自己變的，明明是你讓我變成那張臉的，我只是變成你心中所想念的那個樣子，是你自己一直在欺騙你自己而已。”
端帝怒道：“你處心積慮接近朕，究竟有什麼陰謀？”
“我之所以接近你，不過了為了完成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一個心願而已。”秦妃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這副身軀原本是那個秦族公主的，她的情人戰死了，而她又被迫要進宮侍奉你，所以她在不甘願之下自盡了。我借用她的身體才得以重見天日，作為交換我要實現她的心願。”
她抬頭直視端帝，醜陋的臉變得愈發猙獰起來：“而她的心願就是，殺了你這個仇人！”
說著秦妃一揮衣袖，整座寢宮的長明燈悉數熄滅，空曠的宮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殺死一個凡人對她而言實在易如反掌，若非她想要棲身在皇宮中，早就動手殺死端帝了。
黑暗中秦妃面容猙獰朝端帝撲去，端帝根本無從抵禦，只感到那股陰森的風急遽撲來，他內心驚惶，卻無從躲避。
他有些絕望地閉上雙眼，難道上天竟然讓他死在今日，就連最後可以苟延殘喘的時間都不給他？
然而，就在秦妃的尖長指甲觸碰到端帝脖子的瞬間，自端帝的懷中驟然暴發出一片璀璨的銀輝。
銀光耀眼無比，照亮秦妃猙獰的面容，她頓時如同被灼傷一般，尖叫一聲轉身躲避，轉到殿柱之後喘息不定，雙目灼痛難當，竟留下兩道血淚來。
她厲聲問道：“你的懷中居然還藏著厲害的東西，我果真小瞧你了。”
那件東西讓秦妃吃了大虧，她眼下受了傷，且暴露了身份，只好決定先離開，以後再作打算。
一陣陰風颳過，殿內頓時失去秦妃的氣息，重新恢復平靜。
宮人們這時才匆匆趕來，點燃長明燈。
端帝驚魂甫定，沒想到秦妃這個妖邪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今日僥倖能夠逃脫一劫。
他屏退宮人，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掌中，正是剛才在千鈞一髮之際擊退秦妃之物。
那是一截狐狸尾巴上的最柔軟的毛，被紅絲絡系成一簇，白得像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