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訪
公孫安骨的府邸被賜在城北安靜的角落,因為他素來不喜歡參與政事,因此府中與朝廷少有往來,府中下人又少,平日很靜謐,從府邸門前經過很少會有人想起這裡是座王府。
屋外飛雪飄落,王府中的花櫥間內,暖爐中的炭火漸漸燃盡,公孫安骨倚坐在花梨木桌案旁,桌上擺滿精緻的各色點心,還有兩副碗筷,但是卻沒人動過。
杜若立在旁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道:“公子,都這麼晚了,白姑娘多半不會來了,不如早些歇著?”
公孫安骨眼眸中難掩失落,但是卻輕聲道:“無妨,再等等,或許是在路上耽擱了。”
杜若揉揉肩膀嘆道:“唉,白府離咱們王府才兩個時辰的路,就算再慢也該來啦。就算公子想要等,我渾身都痠疼,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公子也體諒我一下。”
話音剛落,屋外一個微沉聲道:“朕讓你好好伺候主子,你卻反會使喚主子了?”
房門被推開,冷風冷雪湧進來,杜若不由渾身一個冷顫,頓時清醒過來,回身望向跨進來的人,慌忙跪倒在地上,再不敢絲毫怠慢:“皇上,我、我就是隨口說說。”
公孫安骨也是一驚,隨即站起身道:“父皇,杜若就是嘴貧些,平日做事倒很妥帖。”
跟在端帝身後的柳清朔為他解下大氅,端帝瞥向公孫安骨道:“你這樣好性情,他又怎會伺候不好?”
他又朝擺滿點心的桌案上瞥去一眼:“你在等誰?”
公孫安骨臉頰微紅,垂眸答道:“等一個朋友,不過夜深還未來,恐怕不會來了。”
端帝坐在桌前,杜若忙沏茶奉上,公孫安骨挨著端帝坐下,雖然名為父子,但是自從公孫安骨搬出宮,父子二人很少單獨說話,說起來這還是端帝第一次到公孫安骨的府邸來。
公孫安骨性情柔和,在端帝面前絕不會先開口說話,端帝只好開口問道:“你在等白朝露?”
公孫安骨微微一怔,繼而輕輕點頭。
“那你知道白朝露的生母是誰嗎?”
公孫安骨搖頭道:“我只知道她是白君樸的女兒,至於她的生母並非嫡母,我並不在意。”
“你不在意?”端帝的眼眸閃過厭惡,抬眸直視他,“她的生母名喚柳汀芷,乃是當年柳氏一門的嫡脈,風雨觀抱朴道人座下的弟子,也是殺死你孃的仇人!”
“我的殺母仇人?”公孫安骨大驚失色,連忙追問道,“父皇,你說的是真的嗎?”
“朕沒有騙你,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你的貼身侍從莫舉觴,他也是知情者。”
眼見公孫安骨猶自驚疑不定,端帝伸出手安撫他的肩膀:“朕從第一眼見到白朝露就心生厭煩,因為她跟她娘柳汀芷實在長得太像,如同她娘生前。朕不同意你娶她,因為你可以娶任何女子,卻唯獨不可以娶你仇人的女兒。”
公孫安骨心神如墜冰淵,只覺得渾身寒意直滲透到指尖,良久才開口問道:“我的母妃跟她的娘究竟有何仇怨,她娘為什麼要殺死我的母妃?”
端帝神情一顫,避開他的眼神側過臉沉聲道:“她們二人無仇無怨,只因一個入道,一個為妖,道與妖總歸無法共存,柳汀芷斬殺你母妃是事實,你要牢記白朝露是你仇人之女,你切不可再對她有半點情意,否則便是對不起你死去的母妃。”
公孫安骨不應聲,只垂眸不語。
端帝又緩聲勸道:“白朝露固然美,可你身為皇子,天下女子任由你挑選,父皇都會親自為你賜婚,又何必執念於一人?”
“那父皇這些年來,可曾忘記過母妃?”
端帝聞言不由一滯,看來公孫安骨對白朝露情根深種,一時難以自拔,他身為帝王,從來少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因此不免心頭慍怒,面色怒沉:“父皇都是為你好,你不要執迷不悟,朕會盡快為你挑選合適的女子完婚。”說罷便站起身往外走。
公孫安骨跟在他身後相送,柳清朔神情複雜地望了公孫安骨一眼,跟隨端帝離去。
大雪飄落,公孫安骨在屋外獨自站立半晌,渾身冰冷卻不自知。
莫舉觴走過來為他披上外裳,忽聽他輕嘆問道:“舉觴,你早就知道朝露是我的仇人之女,卻沒有告訴我。”
莫舉觴答道:“我雖然知道,卻也無可奈何。當初我查到白姑娘的身世,原本也想要勸少主遠離她,但是後來見到少主為白姑娘連性命都可以不顧,我只怕少主知道實情後會傷心。”
他見公孫安骨沒有應聲,猶豫片刻又道:“少主,我剛才看見白姑娘就在府外,要不要請她進來?”
公孫安骨抬頭望向黑夜中的府外,輕聲自語:“她還是來了?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如今既然知道她的身世,我今後又該如何面對她?”
他的眼神中露出茫然,躊躇良久,最終還是轉身回到屋內,合上房門,將漫天風雪關在外面。
柳清朔陪同端帝回到馬車上,白朝露一直站在牆角凝望。
端帝唇邊忽而泛起冷意,開口道:“清朔,讓白朝露到朕這兒來。”
柳清朔皺起眉,似乎並不情願,不過還是奉命把白朝露帶到馬車跟前。
端帝微微撩開車簾,透過縫隙睥睨站在下面披滿白雪的少女,安然立在雪中,與世無爭。
然而他的眼神卻露出深深的厭惡,聲音冷厲:“白朝露,朕知道你想要什麼,可是你給朕記住,憑你的身份永遠都別想跨進公孫安骨的府邸!若你再敢痴心妄想,朕就會不惜一切羞辱你、詆譭你,直到你再沒有絲毫顏面尊嚴!”
白朝露卻抬起眼眸,冷冷道:“我知道你有權勢,很多人都畏懼你,那是因為他們都有求於你,但是我對你無所求,我既不要權勢也不要榮華,所以我不怕你。”
端帝勃然怒道:“這天下都是朕的,天下的人都要聽朕的話,白朝露若你敢忤逆朕,朕必會讓你付出代價!”說罷他猛然扯散車簾,沉聲道,“回宮。”
柳清朔無言嘆息,他駕起馬車朝皇宮方向行去,遠遠地回頭望去,白朝露仍舊站在原處,大雪紛紛落落,漸漸把她遮掩在雪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