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師門
冬雪飄落,妙手回春堂後院的小屋中,青陽子臥在被褥中,白朝露正在往火盆添木炭,低眉柔美的模樣令青陽子不由臉頰微微發燙。
“白姑娘,謝謝你來照顧我。”青陽子輕聲道,他雖然蠱毒纏身,但是眉眼清明秀美,黑髮微松,仍舊如巍巍青松,挺拔清秀。
白朝露側過臉龐對他微笑道:“不用謝,你是我孃的小師弟,不必跟我客氣。”
“那、倘若我跟小師姐沒有關係,你還會管我麼?”青陽子垂眸低聲自語。
白朝露一時沒聽清:“你在說什麼,我沒聽清。”
青陽子不敢對視她的眼眸,忙側過臉輕咳兩聲:“沒說什麼,我只是想到師父到現在還下落不明,心裡很擔憂。”
白朝露安慰道:“你放心,總會找到的,眼下還是你的蠱毒最要緊,歧王離京前已經告訴我厲無疆的下落,明天我們就動身。”
青陽子已經知道他與歧王的關係,不由輕嘆:“走了也好,今後再無相見之日,也省去諸多煩惱。師父說我娘姓言,此番與姑娘出門,姑娘就喚我的俗名,言青陽。”
白朝露點頭答應,又到外面端來湯藥讓言青陽服下,這番溫柔照料又令他心中悸動。
待言青陽安睡休息,白朝露這才出了妙手回春堂,一徑朝盧正冠所居住的地方行去。
盧正冠自被端帝親命為軍機閣首席大學士後,自然被賜有與身份相配的府邸,但是這時又趕上盧摯與大理寺書丞之女的訂婚,因此搬遷府邸就暫且耽擱下來。
還未走近小院,飛雪簌簌中,便聽院子周圍的竹林中傳來蕭索笛聲,伴著琴音琅琅。
白朝露轉而朝竹林走去,便見竹林當中有二人披雪而坐,吹笛撫琴,撫琴的自然是盧正冠,而吹笛者卻是從白府辭別的大詩人謝淵。
謝淵眉眼間病容顯露,臉頰蒼白,一對眼眸卻洗練如水,見白朝露到來,不由含笑相迎:“白姑娘,我正與盧兄說起你笛聲精妙,盧兄還以為我是謬讚,正巧你卻來了。”
白朝露道:“我師父曾經說過,天下的樂器都要有感情才會打動人心,我雖然善吹笛,卻不如先生的笛聲動人。”
謝淵大笑道:“若有機緣,我定要拜會姑娘的師父,姑娘定是來找盧兄,我就不打擾了。”說著便迎雪而去。
待他離去後,白朝露問道:“我見謝先生病得不輕,沒請大夫來瞧瞧嗎?”
盧正冠搖頭道:“他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事,你也不必多問。你來找我有事?”
一陣風來,覆落在竹葉上的薄雪簌簌飛落而下,白朝露的神情變得有些清冷。
“上次你在皇宮對皇帝說的那番話,似乎很贊同我嫁給那個工部侍郎的兒子?”
盧正冠指尖按在琴絃上,嘴唇微抿,繼而道:“女子長大後總要嫁人,若有良配我自然願意見你相嫁。”
“什麼良配,不過是你找的理由,其實你是不希望我會嫁給公孫安骨,所以才主張我嫁給別人。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是因為我孃的緣故嗎?”
盧正冠神情一震:“你說你娘?難道你已經知道——”
白朝露打斷道:“沒錯,我已經知道我娘是誰,她是抱朴道人的弟子,柳清朔的親姐姐,我還知道,是我娘殺了公孫安骨的娘,這些事情你恐怕都知道,你為什麼要瞞著我不告訴我?”
盧正冠一時語滯:“我——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太多,知道的越多恐怕你只會越傷心。”
“傷心的事我也並非未曾經歷,你不必把我想得太脆弱。我只想知道,我娘當年為什麼要殺公孫安骨的娘,你告訴我真相,就當讓我對他徹底死心。”
盧正冠心頭又是一驚,果然白朝露對公孫安骨已經動情,他緩緩開口道:“你娘當年是抱朴道人門下最看重的弟子,道法高深,而公孫安骨的娘卻是隻妖力強大的狐妖,她魅惑當年還是太子的端帝,因此你娘奉師門之命去斬殺狐妖。”
“原來是師門之命……”白朝露不由神情黯然。
“你與公孫安骨有血海之仇,端帝恐怕也認出你來,所以當日才會將你驅逐出宮,恨屋及烏,他厭惡你,更不會準允你嫁給公孫安骨,而且倘若以後公孫安骨知道此事,他又會如何待你?”
他會如何待我?白朝露不由感到心中生寒,弒母之仇不共戴天,他自然不會如從前般待我。
“我知道了。”白朝露顯得有些神情恍惚,冰冷飛雪貼在臉頰上她也似渾然不覺,只是默默轉身,抬腳離去。
盧正冠見她驟然間便如盛開的蓮花轉瞬枯萎,心頭不忍,不由出聲喚道:“朝露,世事總是難以遂人心願,你要想開些。”
白朝露止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我明白,你不必安慰我,我明天就要離開京城,估計不會太快回來,盧摯的婚事,你替我恭喜他。”
盧正冠想到盧摯,他在春風樓遇到春桑卻對之棄而不顧的事,盧正冠已聽聞,雖然對盧摯嚴厲斥責,但是春桑已死,事情再難轉圜,他真真是對這個自幼教大的義子感到失望。
盧正冠嘆道:“我沒想到他竟會這般絕情。”
風聲驟緊,無端撩動琴絃,白朝露淡淡道:“絕情不似多情苦,他一心想要榮華地位,如今得償所願,應是求仁得仁,復無怨懟,若是真讓他娶身名不潔之人,違心之舉,恐怕今後只會埋怨一生,又是何苦?”說著她便舉步朝竹林外走去。
路過門扉緊閉的院子時,院中傳來隱隱的吟念聲,夾雜在雪聲中,時隱時聞。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沾衣淚落已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聲音悽悽切切,卻是盧摯的聲音。
婚期將近,卻獨自在院中悲傷吟誦,是念給死去的春桑嗎?當初那般情真意切,卻最終只換來命赴黃泉,人都死了,卻獨自在悼念,真是個自私絕情卻又纏綿多情的人。
白朝露隔著門聽了一會兒,便又靜靜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