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內情
天色昏暗，皇宮大門外兩列石砌宮燈被點燃，映照在周圍的積雪上，雪白中泛著淡黃。
歧王的馬車從宮門中碌碌駛出來，後面跟著公孫安骨的馬車，兩輛馬車漸漸並行。
趕車的杜若轉頭看向旁邊，歧王正揭開車簾瞥來一眼，杜若便會意讓馬車停靠在大路邊上。
“五皇弟今日當著父皇面所說的話，實在是令所有人都大為驚訝，父皇很不高興，你今日確實太莽撞了。”公孫天凌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來。
此刻是他與公孫安骨單獨談話，往日的回憶從腦海中浮現，他的母妃，也就是先皇后還在世的時候，他們母子對公孫安骨都很照顧關懷，公孫安骨自幼喪母，因此頗得先皇后憐惜，而且他性情溫善，從不相爭，公孫天凌確實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弟弟相待。
“我想娶白朝露，遲早都要稟明父皇，今天當面說出來也是情理之中。”公孫安骨回道。
公孫天凌坐在馬車內，臉上卻露出苦澀的表情，輕嘆一聲：“你確是勇氣可嘉，可是在父皇跟前，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是要謹慎，我的事就足以讓你引以為戒。當年我也是執意要娶自己喜歡的人為妃，雖然父皇最終還是下旨同意，可是這五年來從未準允過我把王妃帶回京城面聖，連我也因此遭到父皇冷落，難道你想要走我的老路嗎？”
“也許歧王兄為此患得患失，但是我若能娶自己喜歡的人，又何妨父皇對我是喜是怨。”
公孫天凌聞言一怔，沒想到他居然有這般心性，倒對他生出敬佩之意：“既然五皇弟執意如此，我也不能為你做些什麼，白府三小姐白朝露，屢次跟我作對，還把我的心腹手腳給廢了，不過看在你對她痴情的份上，這些事我就不與她計較。五皇弟，對父皇而言，你是特別的，所以你註定比我更加不容易。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歧王的馬車碌碌遠去，黑暗中公孫天凌的眼神流露出外人難以覺察的傷感。想到端帝今日在冬宴上對自己依舊冷冷淡淡，那種不被重視的失落像千刀萬剮一般落在心頭上。
自從被封到藩地後，每次回京，父皇的態度日益冷淡，反而對越來越優秀的睿王青睞有加，將來終有一日，所有的人都會忘記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公孫舜華則會取代他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而他呢，難道要在邊遠的西南封地上等著被人遺忘，然後孤獨落寞死去，帶著滿懷的不甘。
當然不能！歧王的長眉漸漸皺緊，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終有一日必將討回！
“主子，前面就是白府。”趕馬車的侍從提醒道。
公孫天凌沉聲道：“好，你去讓白朝露來見本王，本王有話要問她，記住，只准她一個人來。”
侍從領命而去，很快就帶著白朝露前來，侍從退到旁邊守衛，公孫天凌揭開車簾，居高臨下審視站在車前的白朝露。
“你被父皇當面趕出皇宮，倒沒有失儀，若換作別人，恐怕早就哀哭求饒了。”
白朝露道：“我本來就不想進宮，皇上討厭我，倒正合我意。”
“皇上是天子，你竟然連天子都敢藐視？”公孫天凌問道。
“歧王有求於皇帝，所以要敬畏他，我無求於他，又何須在意他。”
公孫天凌聞言不由一怔，俄頃緩聲道：“若有一日你為五皇弟而煩惱，你就自然會領受到何謂天子之威；而本王，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跟你今日一樣，不必再僕伏在天子身側，卑躬屈膝。”
他見白朝露神情波瀾不驚，不由自嘲道：“本王跟你說這些你聽不懂的事幹什麼，本王為什麼會找你，你應該很清楚。”
白朝露從袖中取出牡丹繡囊遞給公孫天凌：“安骨告訴我，這個繡囊是先皇后親手繡的，歧王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公孫天凌輕輕摩挲著繡囊，眼神漸漸變得溫和起來：“難得老五還記得母妃的手工，母妃縫製的香囊比宮裡最好的繡娘都要好。白姑娘，這個牡丹繡囊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我怕把實情說出來，歧王會氣急敗壞。”
公孫天凌不由一怔，繼而竟然露出微笑：“看來白姑娘對本王的印象極差，這次本王可以保證，不論你說什麼，本王都不會為難你。”
白朝露道：“好，我也認為歧王應該知道這件事情。這個牡丹繡囊並非是我的，而是被你抓走的道士青陽子交給我的，他為救你強行把蝕心蠱轉到自己身上，結果他現在快死了。他說這個牡丹繡囊是他從未謀面的親孃放在他身上的，而他的親生父親，其實就是他的師父抱朴道人。”
公孫天凌聞言，不由神情震驚，握緊手中的牡丹繡囊，手掌泌出汗來。
“歧王，這件事情的內情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想你應該知道。”
過了許久，公孫天凌才緩緩嘆出一聲氣，神情竟是失望之極如同槁木死灰一般。
“難怪，本王總算知道父皇當年為什麼會那般震怒，竟然對母妃多年的夫妻之情棄之不顧，原來，他是知道母妃與抱朴道人的私情。”
有飛雪沾在公孫天凌的臉龐上，在黑夜中晶瑩閃爍，竟宛如淚水一般。
他突然間就明白了，為什麼當年父皇不僅對母妃那般絕情，而且對他也極度苛待，明明在朝堂上博得眾臣擁戴聲望極高的嫡長子，卻轉瞬間被毫不留情逐出京城，名義上封地封王，其實是被趕到邊遠的西南三疆，連父子想要見上一面要奉旨。
而他的封號，“歧”者，歧路也，原來在父皇擬封號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將來給一併決定了。
一個走上歧路的皇子，永永遠遠都不會再得到皇上的青睞與恩寵，也永遠都與太子之位無緣。
原來他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運作，從一開始全部都是白費心思。
“他現在在哪兒，本王會想辦法救他。”公孫天凌終於吐出一句話。
他所說的他，自然是指青陽子。
白朝露答道：“現在能給他解蠱的只有厲無疆，若是歧王想要救人，就把當年找到厲無疆的地方告訴我，讓我去找。”
公孫天凌望著依舊神情不驚的白朝露，頷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