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贖身
一到晚上，整個京城最熱鬧繁華的莫過於各處歌樓楚館，廊簷上紅幔低垂，彩燈高挑，歌樓內不時傳出姑娘或者客人的歡笑聲，掩去深秋的濃寒。
春風樓外，盧摯搓著手神情不安，不時朝樓內張望，想要進去卻又不敢邁步。
守在門外的壯漢早就看見這個粗布棉衫的書生在外頭轉來轉去，一看就是想要進春風樓快活卻又沒錢的窮書生，看得眼煩，便上前驅趕：“喂，你這個窮小子，沒錢就別在這兒瞎轉悠，閃開閃開！”
盧摯頓時面露窘迫，身上確實沒錢，而且他也知道春風樓這種地方不是他該來的。
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訕訕開口：“這位大哥，我可以不進去，我只是想找裡面的一個姑娘。”
壯漢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來這兒的人都是來找姑娘，不然難道還是來找我？你這個慫貨，定是跟咱們春風樓裡的哪個姑娘相好，在她身上花光錢，被趕出來的吧？我勸你趁早滾蛋，這裡頭的姑娘可不是你這種人能消受得起，早晚讓你傾家蕩產，還是滾回自個兒家去跟婆娘滾炕頭去吧！”
盧摯被羞辱一番，臉面頓時上掛不住，心頭髮堵，正要忍氣離去，卻聽一個聲音從容道：“盧公子，怎麼還沒進去卻就要走？”
盧摯扭頭一看，原來是公孫舜華，他披著外裳優雅地從大廳走過來，身邊還簇擁著幾個美豔如酒的姑娘，他對壯漢揚揚下巴：“盧公子是本王的朋友，今天盧公子在春風樓的一切花費都記在本王帳上。”
壯漢頓時變成哈巴狗一般，連忙對盧摯點頭哈腰：“盧公子快請，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是睿王的朋友，還請見諒。”
盧摯跟在公孫舜華後面走進春風樓，迎面便是歌舞絲竹，盪漾著醉人的香粉味道，姑娘的嬌笑，華貴的佈置，無不令盧摯心跳加快。
公孫舜華把他懵懂幼稚的表情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嗤笑，臉上卻裝作隨意道：“盧公子儘可隨意，本王這次不作陪，免得盧公子會覺得不自在，只要你喜歡，這裡的姑娘都任憑你差遣。”
盧摯又忙行禮道謝，待公孫舜華走開後，他便自己在樓中邊看邊尋，在上到第三層的時候，突然一間廂房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一個衣衫不整的姑娘從裡面跑出來，卻又被拉回去，“啪”地一聲被人一個巴掌扇倒在走廊上。
隨即從房間裡傳來男人的罵聲：“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婆娘，老子讓你陪酒是看得起你，你又算個什麼東西，要不是看在你唱的小曲兒還算新鮮的份兒上，老子還不會找你呢！”
老鴇聽見罵聲忙衝過來，先是踢了跌倒在地上的姑娘一腳，又轉而忙陪笑臉：“我說大爺，您別跟這個不懂規矩的小蹄子一般見識，她是新來的還沒調教好，沒別的姑娘好使喚，要不我再給您換一個？”
盧摯見那個捱打的姑娘瘦瘦弱弱，低著頭捂著臉，大約被打得狠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朝盧摯望過來。
兩兩相視，雙方都呆愣在當場。
“盧摯哥哥……”女子不敢置信地低低喚出聲，眼中淚水頓時簌簌落下。
盧摯也在同時失聲喚道：“春桑，竟然真的是你！”
一瞬間，重逢的喜悅並沒有讓盧摯失去理智，他本該上前扶她起來，但是卻遲遲邁不出這一步。
春桑扶著牆有些艱難地站起來，朝盧摯一步一步走去，但是盧摯卻有種忍不住轉身逃跑的衝動。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盧摯想象中的重逢，非但沒有歡喜，反而讓人感到恐懼，甚至厭惡。
“盧摯哥哥，你是來救我的嗎？天水村被秦族人劫掠一空，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本來想要到京城來尋你，但是卻被人給騙了，最後賣到這個地方來，盧摯哥哥，我不想待在這兒，你帶我走好不好？”春桑凝視著盧摯哭泣道。
盧摯卻一時語滯，他當然應該答應，因為他還答應過要娶春桑為妻，當然不可以拋棄她。
可是眼下，一切都不一樣了。
盧摯艱難開口道：“不行，現在還不行，我沒有給你贖身的錢。”
這時老鴇安撫好客人從房間退出來，剛關上門便見盧摯與春桑相互對視，似有情意，她便忙道：“哎呦，盧公子，你可真有眼光，春桑是我們春風樓最近新來的姑娘，還沒接過客呢，會唱曲兒，還會彈琵琶，要不我讓她來伺候你？”
盧摯張口便拒絕：“不，我不要她伺候我，我、我還有事，我要走了。”說著，他竟轉身便要落荒而逃。
春桑忙上前拉扯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道：“盧摯哥哥，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好害怕！”
盧摯卻連頭都不敢回：“你不要求我，我真的沒辦法帶你走，你讓我回去想想辦法，我、我還會來的。”
他用力掙開春桑的手，春桑一個踉蹌險些又跌倒在地上，她還想要再挽留，卻被老鴇揪住頭髮教訓道：“剛才讓你好好伺候客人，你卻跟塊兒木頭似的動也不動，現在倒好，卻跟狗皮膏藥似的貼著盧公子不放，怎麼著，還有姑娘自己選客人的道理嗎，你給我老實點兒，我讓你伺候誰你就給我乖乖伺候誰！現在滾回你自己的房間去，不許吃飯！”
春桑根本不聽老鴇的話，只想跟隨盧摯離開，但是盧摯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徑直下樓遠去。
盧摯一直走到門外還聽得見春桑隱約的哭泣聲，他不由駐足，手中拳頭暗暗攥緊。
這時公孫舜華的一個侍從走過來道：“盧公子，我家主子說，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是公子喜歡那位春桑姑娘，可以替你為她贖身，對主子來說只是件小事，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盧摯心頭一震，確實，對尊榮顯赫的睿王來說，別說給一個姑娘贖身，就算買下整個春風樓也不在話下，可是就算贖身又怎樣，難道讓睿王知道自己要娶一個青樓女子為妻，到時候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吧？
微渺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卻又轉瞬熄滅，盧摯鎮定道：“睿王殿下定是誤會了，我對那個姑娘只是同情，並不相熟，更不必提為她贖身，多謝睿王殿下好意。”
說罷，他便決然走出春風樓，身影很快隱沒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