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故人
碧山的半山亭，底下是一道清澈的溪澗，春夏時白水碧木頗有意趣，但是如今秋末冬初，溪水下降，露出溪石，便有些蕭瑟。
高貴妃站在亭中，身披銀絲雪貂披風，雲鬢高高梳起，插著的金雀步搖在秋風中輕輕顫動。
公孫舜華就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懶懶望去，盡是快要枯的林木，不由問道：“母妃，這碧山有什麼好看，我看還不如睿王府新修的後園呢，那些假山池水都是請最擅長園林修造的行家精心佈置，你要是想賞玩，還不如去我府上，何必在這裡吹山風？”
高貴妃卻輕輕搖頭道：“你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別的可以隨意取代的，這個地方對為娘來說很特別，為娘還未出閣的時候經常會隨你外公來碧山遊玩，碧山中有很多有趣的草木，也有很特別的人。”
公孫舜華上前挽她的衣袖撒嬌道：“母妃，原來你真的是來賞景的，我還以為你要為京城瘟疫的事情斥責我呢。”
高貴妃止不住嘆氣：“這件事你沒有經過為娘還有你叔伯他們的同意，就擅自動用高氏一族的所有人脈，為娘原本是很生氣，可是後來卻想，你畢竟已經長大了，俗話說‘兒大不由娘’，你若執意要做什麼事情又豈是為娘能夠阻攔的？”
“只是終究惹得你叔伯他們不快，他們個個都與我或明或暗提醒，要我好好管教你。你將來也是要倚仗他們來輔佐你，可不能再這般肆意行事，惹為娘擔憂。”
公孫舜華眉頭一皺：“母妃，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母妃之所以成為貴妃，兒子之所以被封睿王，都跟咱們母族脫不了關係。可是我更是父皇的兒子，是端朝的皇子，更不能被母族所挾持束縛，他們應該成為我的助力，而不是妄圖控制我。我想方設法調運藥材解救京城的瘟疫，父皇知道後只會嘉獎我，叔伯他們難道還要給我臉色看不成？”
他面朝秋風挺起胸膛，英氣風發：“待我將來羽翼豐滿，必要他們都臣服於我！”
這時，一陣輕微咳嗽聲從亭底傳來，公孫舜華不由一驚，難道竟有人躲在暗處偷聽？
一個人從亭子側面的草徑中慢慢走上來，粗布棉衣樸實無華，草鞋上沾著草汁，腰間掛著魚簍。
守在亭子外面的侍衛頓時如臨大敵，上前攔住那人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卻沒半分驚慌神情，只悠悠抬起頭答道：“一個無事的釣魚翁而已，正要回去，你們把路守住，難道這碧山是你們的不成？”
這時高貴妃走上前，抬手道：“不必大驚小怪，讓他過去。”
那人頭也沒抬，正要抬腳走，卻又聽侍衛大喝：“大膽草民，見到貴妃娘娘還不跪下行禮！”
“好了，本宮說過，不要擾民——”高貴妃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她見到那人投過來的目光，那張熟悉卻又淡泊的臉龐，不由掩袖驚道，“怎麼會是你？”
公孫舜華聞聲忙過來問道：“母妃，發生了什麼事，你認識此人嗎？”
高貴妃怔了一下，神情恍惚間緩緩點頭：“他是為孃的一位故人，舜華，為娘想要跟他敘敘舊，你跟侍衛都到亭外去，不要讓人來打擾。”公孫舜華答應，與侍衛一同退到亭外。
高貴妃與釣魚叟，一個雍容華貴，一個質樸無華，就那樣一高一下，彼此對立在秋風中。
高貴妃眼眸中似有凝淚，輕嘆一聲：“謝淵，我沒想到此生還會再見到你，你不是離開京城了嗎，二十年來杳無音信，現在怎麼又回來了？”
謝淵答道：“回京城來給過世的父母掃掃墓，盡點為人子的孝道而已。”
“你的家宅當年被封查，如今回來居住在何處？”高貴妃又問道。
謝淵又忍不住咳嗽兩聲：“如今在白君樸府上任西席，不過正打算要辭去這份差事，另擇僻靜的地方居住。”
高貴妃露出關切神情：“你生病了嗎，我見你臉色不大好。”
謝淵擺擺手道：“陳年舊疾，已經習慣了，貴妃娘娘若是無事，草民就告退了。”說著他便抬腳朝亭外走去。
高貴妃卻咬著唇喚住他：“阿淵，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年我拋下你入宮為妃，實在是身不由己。”
謝淵停下腳步，望向她不再年輕的容顏：“你沒有做錯選擇，嫁給太子如今成為貴妃，榮寵無限，當然要比跟一個一無所有的落魄書生浪跡天涯要好，無論是誰，都會跟你做同樣的選擇。看到你如今這般富貴榮耀，我真心為你高興。”
“不，阿淵，你知道我不是貪戀富貴的人，你知道我的難處，當初我是高氏嫡脈唯一的嫡女，我不能違逆家族的意思，哪怕我對這樁婚事並不情願，當時我對你說出那般絕情的話，是因為我怕你一時衝動做下傻事，畢竟那時你的家族剛剛遭遇不幸，我怕你執意與我的家門作對，他們會對你不利。我本以為以後會找到機會跟你解釋一切，可是你卻絕然離開京城，這二十年來我都沒有機會跟你說一句話。”高貴妃不由潸然落淚。
謝淵沉沉嘆氣道：“奉君，你又何必跟我說這些，已經二十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你我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少女，你是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而我只是一介草民，你應該把我，把過去的一切徹底忘掉。還記得你那天晚上還給我的那支竹笛嗎，它曾經是我送給你的定情信物，但是當你告訴我你決定嫁給太子，我下定決心離開京城，就把它深埋在地底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保重。”說著他便再不停留，徑直朝亭外走去。
公孫舜華看了眼謝淵離去的背影，又走進亭子裡，見高貴妃正黯然拭淚，不由一驚：“母妃，你怎麼哭了，是不是那個人欺負你了？”
高貴妃搖頭道：“別胡說，他怎麼會欺負我。為娘只是遇到他，想起從前的事，忍不住傷感一番罷了。好了，為娘有些累了，咱們下山回去吧。”
公孫舜華早有些不耐煩，山中清靜根本不適合他，便忙答應著扶高貴妃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