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師父
碧山在京城外南面，少有人居住在山中，卻是文人騷客常來的地方。碧山上的風雨觀，在前朝時據說與先帝還有所關係，但不知怎麼回事，一夕之間便沒落，如今通往觀中的石頭臺階已經破損不堪，野草荒沒。
“公子，這麼好的天氣，咱們幹嘛要來這個鬼地方？”山間小道上，杜若的聲音格外清晰。
白朝露朝上頭還沒見蹤影的風雨觀望去一眼，淡淡道：“你真的想見鬼嗎？”
杜若一想到那天晚上在城外亂墳崗親眼見到的女鬼，連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亂說的，白姑娘你可千萬當真，我就是實在爬不動了，風雨觀實在是太高了。”
公孫安骨開口道：“要不這樣，記得半山腰有個涼亭，你去那處等著，我們回頭去找你。”
杜若忙點頭不迭：“甚好甚好，還是公子最疼我，那我就先去涼亭歇著啦！”說著便從一條岔路溜開了。
風雨觀坐落在碧山山巔，據說曾有人在此得道成仙，可以呼風喚雨，故名風雨觀，這個傳說曾經被奉為神蹟，但是如今的風雨觀卻殘破不堪，門漆剝落，大門勉強能夠合上，連門環都只剩下一個。
二人站在風雨觀門外，公孫安骨伸手去扣門環，然而指尖觸碰到門環的一瞬間，身體卻感到刺痛無比，忍不住連步後退，皺著眉頭道：“這門環有古怪。”
話音剛落，大門緩緩被開啟，青陽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內，靜靜看向公孫安骨道：“大門上被施過陣法，一切妖鬼皆無法靠近，你居然還敢用手去摸，沒有受傷已經是萬幸。”
他又轉頭問白朝露：“你來有事嗎？”
白朝露還沒回答，便聽見觀內傳來瘋癲大笑聲，青陽子的師父，那個老道士披頭散髮在前面的空地上跑來跑去，一副不亦樂乎的模樣。
她把一個包好的油布袋遞給青陽子：“我是來謝你上次幫忙捉瘟疫之骨的事，順便想來看看你師父。”
青陽子堵在門口，還在猶豫要不要讓白朝露進去，裡面的老道士突然發現有人來，眼神在白朝露身上一定，便奔過來徑直把她拉進門，無比激動道：“我的好徒兒，你終於回來看為師啦！他們都說你已經死了，可是為師不信，為師就知道你終有一天會回來，哈哈，為師真是太高興啦！”
白朝露的衣袖都被他給扯破了，但是看著老道士又瘋癲又快活的模樣，卻不由心頭一痛，想起了自己的師父。
青陽子有些尷尬道：“抱歉，白姑娘，師父的病又犯了，他定是把你當成我的小師姐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不過還是請你回去吧，師父這個樣子，我今天實在不方便待客。”
然而老道士卻大袖一揮，指著青陽子訓斥起來：“你這個混小子，你師姐好不容易回來看我，你居然敢當著我的面趕她走，信不信我揍你！”說著便拉著白朝露朝觀內而去。
白朝露回頭去瞧公孫安骨，公孫安骨只輕輕頷首道：“我在外面等你，不著急的。”
她被老道士一直拉到觀後內堂，堂內正中央一個大香鼎，冉冉升煙，香鼎後面擺放著一個高大陳舊的香案，上面從上往下依序擺放著許多牌位。
老道士指著最下面擺著的一個牌位道：“好徒兒，你瞧，那就是給你設的牌位。”他盯著牌位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又忘記把白朝露當成是自己的弟子，撲上去抱著牌位便大哭起來，“我的好徒兒，你死得太慘啦！”
白朝露朝牌位上瞧去，但見上面寫著：柳汀芷之靈位。
看來這就是青陽子的小師姐的名字。
青陽子跟在身後，聽白朝露問道：”你師父說過是白君樸害了你的師姐，這是真的嗎？”
青陽子答道：“我只聽說過這位小師姐從前跟白君樸有過一段私情，卻最終無疾而終。至於師父為什麼會這般憎恨白君樸，其中內情我也不知道。”
白朝露突然心頭一動，有過私情，而且她也姓柳，白君樸之前還說過自己有個親舅舅柳清朔，柳清朔的姐姐就是自己的親孃……
她突然快步走上前，頓了一下問道：“你這麼恨白君樸，是不是因為你的徒兒跟白君樸有私情，而且還生下過一個孩子？”
老道士原本還在嚎啕大哭，被白朝露一問頓時戛然而止，扭頭瞪著眼大聲喝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件事，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白君樸曾經告訴過我，我娘跟柳清朔是親姐弟，她也姓柳，她生下我後就把我交給別人撫養，我從來沒見過她，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直到今天見到這個牌位，我才終於知道，我娘居然曾經是你的弟子，她也是道門中人。”
白朝露不知道老道士是否能清醒聽懂她的話，但是他卻直直瞪著柳汀芷的牌位，久久不語。
倒是青陽子吃了一驚：“白姑娘，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是我小師姐的親生女兒？”
白朝露點點頭，忽聽老道士嘆道：“原來冥冥之中天註定，離開的終究會再回來。”
他突然之間便如同好了一般，眼眸變得清明，神情鄭重道：“你娘從前是我最疼愛的弟子，在所有弟子中她的天分最高，道法高強，所以我把最重要的一件事交給她去辦，但是她卻沒有按照我的意思去做，結果給整個道觀都招來彌天大禍。”
“是什麼重要的事？”白朝露與青陽子同時屏氣凝神，等待老道士繼續說下去。
老道士眉頭一擰，沉聲道：“那件事情就是——我要吃蜜餅！”話音陡然一變，眼神發亮，朝青陽子的手上撲過去，搶過他手中的油紙包三下兩下拆開，果然是香噴噴的蜜餅。
老道士不顧形象一邊大嚼一邊數落道：”好你們兩個不懂事的小兔崽子，有好東西居然不拿出來孝敬我，怎麼，我還沒死呢，就這麼不把我當回事兒？”
白朝露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青陽子搖頭輕嘆：“師父就是這樣，時而瘋癲時而清醒，也不知哪些話是真哪些是假，白姑娘請別見怪。”
“他是我孃的師父，又因為我娘才變成這樣，我怎麼會怪他呢？以後我會常來看他，他要是喜歡吃蜜餅，我每次來都會給他買。”白朝露對青陽子微微一笑，“我該走了，你好好照顧他，如果有什麼事儘可以來白府找我。”說罷她便轉身走出門外。
青陽子一直把她送到觀門外，目送她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野草間，一直站了許久才轉身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