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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青梅竹馬

沉夜正自思索,端華的神情已經滿是悲慼之色,“每次站在父君身邊,我都覺得我不配與他站在一起。我們這樣的醜八怪看一眼父君,都好似在褻瀆,沉夜姐姐,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端華一句句問沉夜,沉夜卻被問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雖然她早已經認清自己長得尋常,但在此刻之前,她站在句辰身旁時,卻也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沉夜只在鏡花水月裡見過自己的容貌一次,對自己容貌的印象並不深刻。可是她分明記得那一次,自己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還挺像一個討喜的包子。

從此,她便一心認定了姮婆的話,覺得自己長了這一張眾生面挺好的,比美人面的好處還要大些。

可原來......竟是個站在句辰身邊都不配的醜八怪麼?

她一點也不喜歡醜八怪這個詞。

沉夜看著端華那張又枯黃又幹癟的小臉,端華長得真的一點也不好看,不好看到了惹人厭的地步,可......原來她們是一樣?她也是長得這樣惹人厭麼?

端華自己扭動了下身子,讓鞦韆微微地盪漾了起來,她眼裡閃現出一種十分期待的光芒,看著沉夜苦苦地一笑,問道:“沉夜姐姐,你會喜歡我這個醜八怪麼?”

端華這苦苦的一笑,讓她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看著居然不像一個小女孩,而是更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這樣的一副身體,這樣的一張臉,即便是帝姬,即便得了萬千寵愛,的確真真看著還是可憐,可以將人做古的同情心都要翻出來。

沉夜凝神看著她,突然喚道:“端華。”

端華聞聲抬頭。

沉夜擠出一張笑臉,將臉逼近了端華幾分,問道:“仔細看一下,我笑起來的樣子,是不是看起來還挺不錯的?”

端華愣了一下,沉夜卻已經挺直腰桿,一臉肅然地負手而立,語重心長地道:“端華,看在你喚我一聲姐姐的份上,當然,輩分不對,但我不與你計較,總之,看在面子上,我如今以長輩的身份,教你一教。”

端華眉頭緊皺,正要反駁。

沉夜卻已揮手道:“我想如今你如此妄自菲薄的性子,大約都是你母親的錯,是她沒將你教好。你雖長相......一般,而相貌又的確是頂頂重要的,但這既是事實,卻也無需耿耿於懷。更何況,句辰疼愛你的心意並未因為你的容貌改變。”

端華嘴角一撇,感覺沉夜若再多說一句,她便要哭出來了。

耀雙手抱胸,本是好整以暇,卻在聽到沉夜口中句辰兩字時,神色一凜。

沉夜看著端華,語氣依舊肅然:“不準哭!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說話行事當如朝陽蓬勃,不準陰陽怪氣,不準指桑罵槐。以後再讓我看到你這副樣子,我就要打你了。”

端華極度錯愕,看著沉夜,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沉夜伸手,輕輕彈了彈端華的額頭。這一指沉夜彈得不重,端華還未如何,耀卻已經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沉夜看向耀,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想來小時候揍他揍得很有成效。

端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耀道:“我要下來。”

端華說完,卻是坐著不動,只拿足尖虛空點了點點著。

耀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睛卻不自主看向了沉夜。

端華對耀哭道:“你可還記得,你當日來求我母君要與我做奴僕時,答應過她什麼?”

這句話沒頭沒腦,沉夜聽得愈發奇怪,端華要從鞦韆上下來,跳下來便可,為何要與耀說?

耀卻已走到端華身前,將整個身子在端華面前俯了下去。

沉夜驚異萬分,眼前的耀背脊雖然仍然挺得筆直,卻終究是像牛馬一樣,匍匐在了地上。

沉夜下意識地就想伸手扶他起來,端華卻已經很自然地踩在了耀的背上,跳下了鞦韆。

沉夜分明看見耀因為屈辱,身子瑟縮了一下,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弓了起來。

沉夜其實見過許多次這樣的場景,京玉都來的仙君都是這樣驅使奴僕的,用奴僕的身子做肉凳。耀......如今是端華的奴僕。

她不會做任何人的奴僕,她也不想耀做任何人的奴僕。

沉夜突然覺得有種憤怒湧了上來,她一把將耀從地上拉了起來,冷然看了端華一眼。

端華卻已經擦了眼淚,竟又笑開了,“我去找父君玩了。”

端華一蹦一跳地走開,丟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小心些,以後不要再讓她使喚你。”

“小心些,以後不要再讓她使喚你。”

沉夜和耀看著端華的背影,幾乎異口同聲地道。

兩人說完,對視了一眼,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已經漾起了笑意,眼中是一種只有他們彼此才能懂的光。

霎時,什麼屈辱,什麼委屈,什麼醜不醜八怪的,都消散在了風中。

沉夜努力地沉下臉去,咳嗽了一聲,問道:“你到底答應了她母君什麼?”

耀一點也不隱瞞,眼睛微微眯起,抬頭看了眼星河,道:“當日她讓我選,要麼言聽計從,要麼做奴凳,我選了後者,做奴凳總比言聽計從好。”

耀說得輕鬆,沉夜卻聽得心頭沉重,“不過是明知讓人做到言聽計從不容易而已。”

耀見沉夜不快,眼中的笑意反而更盛。

耀瞄了沉夜一眼,道:“她已經兩千五百多歲了。”

沉夜微微一愣,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

要說端華年齡這事,最常與她提起的是無憂無患。

沉夜自窺破無憂無患的秘密,知道他們是句辰殘念所化的蓮生子,便將以往他們一些讓人著實想不通的行為都想通了。

比如,他們對端華無端的妒意。

一個是殘念,一個是得了三滴精血,說來誰也不比誰高貴。為何一個是視而不見,一個卻捧在掌心?

沉夜著實覺得她若是無憂無患,也是要想不通的,也要狠狠地嫉妒端華的。

無憂無患咬牙切齒地與沉夜道,即便仙人壽命悠長,兩千五百歲也不能算個孩子了,若是在凡間,東君樓那個滿臉雞皮的正陽真人也不過三千歲,

沉夜看著耀,眸子閃了閃,他也與她說了這樣的話,卻與無憂無患的原因不同。

”端華長得單弱,性情也與孩童無異,人人嘴裡眼裡她就真的與孩童無異了。但畢竟,她已經不是個孩子。”

他果然是怕她吃虧。他從來是這樣,在荒澤是這樣,在這裡也是這樣。

沉夜默然片刻,突然對耀笑道:“有個事情真真奇了,前幾日空明天內一株五百年沒動靜的祈靈樹開了花,聽了這幾日竟要結果子,我去瞧過了,你可有去瞧瞧?”

“不準轉移話題。”耀眼中幾乎要迸出火星了,“你近日為何看起來並不歡喜?”

沉夜愣了一下,她這些時日看起來不歡喜麼?

她笑道:“在這裡四季都是春天,我又有了這麼好的皮囊,怎麼會不歡喜?”

“讓自己歡喜,最重要。”耀的表情很嚴肅,“以前我不歡喜的時候,你這麼與我說過的。”

沉夜將手邊的空鞦韆擺到天上,伸手去抓身邊飄過的一朵白雲。

耀突然一把將沉夜抱起,將她放在了鞦韆上。

耀的力氣很大,沉夜無從反抗。她用力地掙扎了一下,耀卻已經放開了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不動。

凝膚仙子做的身體雖是依著沉夜本來的骨架,比普通女子略高些,卻依著天界的流行樣式,做的十分瘦削,在高大挺拔的耀面前,顯得愈發的纖細。

沉夜感覺到耀身上沉重的壓迫感,眉頭輕皺。

耀的手上卻不知何時已經有了一隻玉蘭花環。

玉蘭花雖長得單薄,比不得牡丹豔冠群芳,卻生來異香撲鼻,此時凡間已經入夏,這玉蘭花最是應景。

沉夜遙遙想起在凡間時,每每也是這個時候,街角便會有賣花娘子將這玉蘭花做成素雅的手環項鍊售賣,她每次經過,都會買上一隻。

沉夜看著耀手上的花環,嘆了口氣,心想他竟能將這玉蘭也做成了這樣繁複熱鬧,她看著真的有些喜歡。

耀不容沉夜多言,已經將花環戴在了她的頭上,戴完還十分滿意地左右看了一下,然後,便開始輕輕給沉夜擺起鞦韆。

沉夜聞著玉蘭花香,在風中輕輕地擺動著身體,突然覺得心很安靜。

“你為何不問我與那個荊昊有何仇怨?”

“我問了,你會告訴我實話麼?”沉夜仰頭問他。

“現在還是不能,”耀老實地搖搖頭,“更何況,這些和你都沒有關係。”

沉夜將半空中的身體朝後擺去。

耀卻又問道:“這些和你沒有關係,但你可知我與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沉夜想了想,也老實地搖搖頭,她與耀的關係如今實在複雜,都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耀的煙羅面具微微一揚,露出了他的半張臉,竟是帶著滿滿笑意。

耀輕聲問道:“你可知道凡間有句話叫青梅竹馬?”

沉夜在凡間住了七十年,自然聽過。

“我們便是青梅竹馬。”耀突然將鞦韆往前一推,將沉夜高高地蕩起,他朗聲道:“在凡間,青梅竹馬是最寶貴的。”

沉夜被猛地高高推起,失重感讓她本能地牢牢抓住鞦韆的繩子。那一句“青梅竹馬”卻隨著這一蕩,好似愈發刻在了心中。

耀好像看穿了沉夜的心思,將沉夜的鞦韆推得更高。

沉夜仰頭,迎上風,突然覺得這樣十分暢快,忍不住笑起來。

耀問:“還生我的氣麼?”

他問的是之前他隱瞞她的事情,這話他不用說明白,沉夜也能懂。

沉夜笑著喘氣,“很生氣,很生氣。”

耀將鞦韆停住,看著沉夜道:“聽說凡間的青梅竹馬互相之間生氣,從來不超過三日。”

“你從以前就愛這麼胡說八道。”沉夜說。

“哦,你也知道說以前,我以為你都忘記了呢。”耀的聲音帶了歡喜的笑意,他那張雲遮霧繞的面具也隨之漾起了一個笑容,竟淺淺地還帶了個酒窩。

沉夜拂了拂風中吹亂的髮絲,“以前我什麼也不懂,現在我有些懂了。”

耀聞言,眸子微微一黯,旋即卻又換上笑顏,“那麼你喜歡打我這個事情也忘記了麼?以前你要是生氣了,我便讓你打一頓,打完便好了。今日我便也讓你打一頓,你打打看,看你打完還生氣不生氣?”

沉夜看著耀,卻沒有動手。

耀的眸子閃動一下,突地問道:“聽說你們私下凡間七十年,是真的麼?”

整個空明天人盡皆知的,沉夜肯定道:“我們在凡間做了七十年夫妻。”

空氣隨著沉夜說出這句話,冷凝到了冰點。

雲蒸霧繞的面具沉寂下來的時候看著愈發詭異,與少年那朝氣蓬勃的身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人看著心頭一陣煩躁。

耀低頭沉默了許久,冷笑著問道:“那麼如今你們回來了,他為何不公告四海,在這裡,在空明天和你做夫妻?”

沉夜眸子縮了一下,跳下了鞦韆,頭也不回朝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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