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神女墨行
“我乃神族,你誅我便是誅天,你殺不了我!”
巨鳥化作一個老嫗,她用力睜開她蒼老的眼睛,眸子看著已經渙散。
她低聲喃喃自語著:“沒有辦法,從來我都是拿你們這些厲害的人物沒有辦法的......”
她生來身邊都是這樣的人物,她的父親,她的妹妹們,都是這樣厲害的人,執掌天地於股掌之間。
只有她一個廢物。
他們真的都叫她廢物,他們笑著對她說:喂,廢物,你怎麼會是我的女兒?喂,喂,廢物,你憑什麼做我的長姐?喂,喂,喂,廢物,你去死好不好,死不掉也想辦法去死,好不好?
還好,他們都死了,她卻還活著。
甚至連她的妹妹們擁有的那些最閃耀的寶石,她如今不也都一一奪回來了麼?
只除了那一串晶珠。
癢死了,她全身已經癢死了,再不拿到那串晶珠,她就真的要癢死了。
東海太姥說到這裡,卻突然奮力地昂頭,“我是神族,上古神族,天下最尊貴的存在。你父親不過是個凡人,你這個凡人的後代,不可殺我。”
“是嗎?”句辰眸中耀起幽蘭光芒。
東海太姥一邊喘息一邊笑道:“你的父親答應過母神的,他的後人,他的子民,不會殺任何一個神族。”
“是嗎?神族?你真的是嗎?”句辰居高臨下看著東海太姥,“墨行,你大概已經忘記了你自己的名字了吧。”
東海太姥眼中猛地射出一道兇光,直愣愣看著句辰,眼珠子一動不動。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從你父帝那裡,或者從你母親那裡?”
句辰並未答她。
東海太姥冷哼道:“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名字,便應該知道我所言不虛。你可知你如此褻瀆神族,會遭天譴的?”
沉夜看向句辰,有些好奇。
神族這個詞,空明天的星君們蓮生子話雖多,卻極少談論到。只零星因著一些節慶,比如花朝節、蓐豐節等等,才聽到春神雨神風神等話語,似乎都是些很久遠的事、很久遠的人了。
沒想到這東海太姥竟是神族的後代?
神族原來如此殘虐麼?
沉夜此刻不覺在心中對神族有了一絲反感。
福氣的聲音卻已經著急地傳來:“不是這樣的,這個死老太婆,她不是......”
沉夜連忙點頭道:“那個死老太婆是不是神族,都與我們無干。我們一起看好戲罷了,莫急莫急。”
福氣還要說什麼,句辰的聲音已如同從地獄中傳來般寒徹地響起:“當年在東海之濱,有一隻伯勞鳥曾以性命救下過一個神族女嬰。臨死之前,伯勞鳥將自己唯一活下來的一個女兒叼到了那神族女嬰的父母面前。女嬰的父母收養了那隻幼鳥,替她取名墨行,開她靈智,賜她不死之身以做報答。”
句辰頓了頓,斜睨了東海太姥一眼,聲音越發冷沉:“可是那隻幼鳥卻因妒恨神族,將他們全家一個個活埋在了沼澤中。”
天空中,那道如同血淚的雲霞轟然落下,炸在東海之中,驚起滔天巨浪,似漫天的血,湧向這殘酷的人世。
”先是最伶俐可愛的小女兒,然後是溫柔謙和的二女兒,再然後是那隻伯勞鳥救下的女嬰,他們家與你最親厚的女兒,他們家真正的長姐......後來,她們的父母尋來,跪下來求你放過他們的孩子,他們願意用性命去換,你還記得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東海太姥本來努力高昂著的頭垂下,很輕很輕地又嗚咽了一聲,眼中露出一種極度的恐懼。
她瑟縮著,臉色已不是白的,而是漲成了紅,漲成了紫,漲成了青,好似她的一張頭皮瞬間也被剝去了一般,油花花,都是死去的血。
她口中模糊不清地嘟囔著:“大妹二妹小妹肯定躲懶在哪裡睡覺去了,阿爹阿孃,莫著急。我從小就是最喜歡和她們玩的,我從小最喜歡的就是她們,阿爹阿孃,你們為什麼不信我.....”
“你們為什麼就是不信呢?我已經詛咒發誓過了呀,你們到底還要我如何?我也說了,萬一妹妹們真的回不來,我一定會奉養你們到老,你們有我這個女兒不夠麼?為什麼一定還要她們做女兒?真是煩死了呀,能不能讓我清淨會?”
東海太姥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會低低地自言自語,一會狂亂地叫嚷。
“阿爹,阿孃,如果不是你們一直逼問,將我逼得無路可退,我真的不會將你們也埋在那裡。”
“是妹妹們和外人說了不該說的話,她們說我不是神族,說我不知道是哪裡撿來的。是她們先錯了,阿爹阿孃,你們為什麼這樣偏心?”
“我沒有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沉夜心中如同浪濤翻起,看著已經全然崩潰的東海太姥。
有些人,是天生惡人,她看著句辰手中握著的巨劍。
句辰看著東海太姥,問道:“她將他們埋在了哪裡?”
埋在了哪裡?東海太姥艱難地轉動了下眼珠。
那是一片潮溼又冰冷的沼澤。
她將他們埋在了那裡,整整三萬年,她每一年都去看他們。
她每年都去看他們,從來沒有間斷過。
她喂他們吃靈丹妙藥,和他們說她最近天下又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她又做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她待他們這樣好,可是他們有時候真的很會惹她生氣。
她說了你們彼此分開清淨些,可他們總是不聽話,總是拼命地要將身子一點點地靠近。
她每次都要將他們拆開,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分得更遠些,真是煩透了。
他們還總是違逆她,甚至她好似還總是聽到她們咒罵她,對她說那些難聽的話。
廢物,你怎麼會是我的女兒?廢物,你憑什麼做我的長姐?廢物,你去死好不好,死不掉也想辦法去死,好不好?你去死啊,你怎麼不去死?
可真的有這些咒罵嗎?
他們是神族,高貴的神族,便是死,也不會允許自己失了威儀。他們還是高昂著頭,只那樣鄙夷地看著她。
後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了,即便他們曾經號稱不死之身,即便餵了他們那麼多的靈丹妙藥,他們卻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
從此,她再也不用一次次地將他們拆開了。她將他們徹底地碾碎成了塵土,分別灑在了天之涯海之角。
永生永世地,他們都不會再見到彼此了,也不會再對她說那些話了。
這一次,她真的清靜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以前對她說的話,開始時不時地在她的耳邊響起。
”墨行,一會我將東海劈開時,你站我身後,離遠些,小心劍氣傷了你。“
”墨行,你莫要將那些外人的話掛在心上,你長得哪裡和我們不像了?又哪裡醜了?回頭我織件鮮亮的羽衣給你,如何?”
“墨行啊,這些石頭是修煉用的呀,你拿去做什麼?怪重的。回頭我們不在你身邊時,小心被那些凡人看見,要來打殺了你。”
......
然而,隨著歲月逝去,連這些聲音也都漸漸地消失了。
在他們死了之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覺得這個世界無聊透頂。直到有一天她走在東海之濱時,看見一顆亮閃閃的石頭。
真像,和當年她的父親母親送給她的姐妹們的那些石頭真像。
她摩挲著那塊亮閃閃的石頭,好似又聽到了他們以前對她說的那些話,聽到他們一聲聲“墨行墨行”地喊她。
她看著那顆亮閃閃的石頭,覺得真的可以從此為自己活一回了,就好像她阿孃經常和她說的。
阿孃總是梳著高高的神女髮髻,帶著矜貴而又和善的笑容。
阿孃對她說,墨行啊,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你是阿孃心中最好的墨行。
東海太姥艱難地牽動了下嘴角,努力地笑了一笑,道:“不是伯勞鳥的女兒,是神的女兒,是神女。”
“他們從來都知道的。”句辰看著東海太姥,眼中突然又浮現起了那抹惡作劇的笑容,“從你來到神族之地起,他們就知道你只是在東海之濱出生的一隻凡鳥。”
“是不是妹妹們告訴外人的?是不是她們?”東海太姥嚎叫著,“我該早點殺了她們,早點殺了他們。”
“神族血脈,從來無需辨別,便能感知彼此。”句辰淡淡道。
“什麼意思?”東海太姥一時沒有聽明白。
“曲荻一家自收養你的那一日起,從未和任何一個神族說過你的來歷。”句辰這次一點也不吝嗇,耐心地同東海太姥解釋:“三千世界乃是母神所創,本就盡歸神族所有,他們的感知與天地相連,怎能分辨不出自己的族人?從頭到尾,你所認為的秘密,其實每一個神族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東海的巨浪轟然倒流。
句辰將手中那串晶珠扔給東海太姥。然而,這一次她卻連看也沒有看一眼,彷彿它是世間最可憎之物。
“怪不得他們看我的眼神是那個樣子的,即便到最後,他們什麼都沒有了,卻還是那樣看我。”
東海太姥看著真的沒有了一絲的力氣,她睜著她那雙雖活著卻已經死去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句辰,好似在哀求他,將他的話收回去。
她瘋兮兮地笑起來:“我是神女,生來就是神女,是曲神家的長姐,他們喚我女兒的呀,她們都喚她長姐的呀。”
淒厲的笑聲盤旋在東海上空,東海太姥又化回了一隻巨鳥的形狀,趴在礁石上,一動不動。
句辰卻驀然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睛,無悲無喜。
聖君慈悲,垂目蒼生,眾生百態,可憎可憐。
聖君句辰手中的如霜長劍揮下,斬向了那巨鳥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