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羽衣為衫
東海太姥繼續咬牙問道:“十件換一件,如何?”
句辰垂目,還是搖頭,不語。
東海太姥繼續咬牙問道:“一百件換一件,如何?”
句辰睜開眼睛,肅然道:“拿你這全身寶貝來換,我或可考慮一二。”
這獅子大開口開得,沉夜聽得都倒吸一口冷氣。這如何可能?那串晶珠雖然的確漂亮,東海太姥身上的每一顆寶石卻都沒有比它遜色。
突然,福氣低低的笑聲傳來,“這東海太姥生來就有這麼一種痴病,她心中若是對什麼東西生出一種渴望,便是再也難以消除,除非她得到那個寶物,否則她便心癢難耐,甚至連身子都要跟著奇癢無比起來。”
是了,這三千世界那些生來美麗的東西,總帶著一種讓人致命的力量,如果有什麼力量比這力量還要強大,那就是還未擁有的美麗。
沉夜眉頭微皺,那東海太姥卻已經吐出了一口冷氣。
她看起來好似一副快要活不成的樣子。
她撓了撓自己的後背,嘴裡叫著:“癢,好癢......”
她一邊怪叫著,一邊去扣自己的手指,抓自己的頭皮。
福氣又在沉夜耳邊笑道:“我打賭她現在心中正在想,終有一天,她一定要將我們的肉活生生地片下來。”
沉夜聽得不禁連連點頭。
東海太姥的身體抖動得如同篩糠一般,對著句辰道:“好,就按照你說的辦,你可會食言?”
句辰挺直身軀,居高臨下看著東海太姥,朗聲道:“我生為句秧之子,承道祖道統,主位空明天,怎會食言?”
東海太姥聞言,眼中卻不知道為何沁出了鮮紅的液體,竟是無端地流下了兩行血淚。
她緩緩地,一件一件地,將身上的寶石摘下。
沉夜看著在她面前壘起像一座小山般高的寶石,卻連嘆息都不知從何嘆息。
這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個什麼怪物?
然而接下來,那個長身玉立在半空中,長得丰神俊逸的男子卻做了比這怪物更怪異的事情。
那男子不顧東海太姥的目瞪口呆,也不顧沉夜的目瞪口呆,看也不看那座寶石小山一眼,還是如同先前那邊輕輕地抬手,空中立刻化出一個手指的虛影,將那座寶石小山如圖寶石宮殿一般推倒在了海中。
寶石沉落大海,沉寂無聲。
東海太姥看見句辰竟是碰也不願碰她的寶物,將她的心血全部推入大海,這一次卻並沒有再憤怒,而是好似瞬間枯萎了下去,臉上耷拉著的一塊塊老肉更加乾癟了,變成了一張張的死皮,貼在了骨頭上。
沉夜此刻站在句辰身後,看著東海太姥的眼神愈發冰冷。
東海太姥此刻卻瞪著她的血目,氣喘吁吁,死死盯著句辰,問道:“可以了吧,夠了吧,夠了沒有!?”
句辰卻是一臉淡然,往那東海太姥身上一指,道:“你身上還有一件寶貝沒有給我,是也不是?我剛才說的可是寶貝,不是寶石,你可聽清楚了?”
東海太姥聞言,已是站也站不住了,無力地跌坐在了海面上。
他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有東海之魄,他剛才說的也的確是寶貝,不是寶石。
他耍她的,從頭到尾,他都在像戲耍一個低等生物般在耍她,沉夜突然這麼想。
“那個不行,我要靠它尋寶,沒有它,我活不下去。”
東海太姥的身體冰冷冷,好似被埋在了重重的霜雪裡,她努力掙脫著爬出了一層,卻還有一層,好似永遠也爬不到盡頭。
然而,句辰只是再次垂目。
這一次,東海太姥卻是什麼話也沒說,海面上暗流湧動,又滾起了千層浪花。
“我要與你這個渾小子,你這個......惡霸,對,惡霸,你這個欺負人的惡霸魚死網破。”
沉夜看著發瘋般用盡了所有力氣的東海太姥。
此刻若有旁人看到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想,若她是東海太姥,此刻也應是恨極了句辰,怎麼也要與他決一死戰了。
然而,沉夜卻分明還是從惡霸句辰眼中看到了三個字——還沒完。
句辰淡然若素,只將手中晶珠揚起,對著空中閉起一隻眼睛去細看,隨著光影變化,晶珠裡面隨著陽光投射而顯現出的一行行小字,顯得晶珠愈發神秘莫測,讓人生起一種極度想擁有它的慾望。
句辰口中喃喃道:“我母親和我說過,這諦血石中生來就帶了文字,是神女的神識所化。”
他說著轉身,對沉夜道:“你來幫我看看,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沉夜立刻會意,對著句辰笑眯眯道:“我不認識這些字,聽說是三千世界第一秘文,你可認得?”
“那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告訴我,快告訴我。”一個怪叫聲沖天而起。
沉夜看見一隻巨鳥自海浪中沖天而起。
巨鳥長得極其豐美,白喙赤足花冠,特別是那通身的羽毛,好似籠上一層湛藍星光,在此刻剛升起的夜幕下,綻放出璀璨光華。
那個老嫗的本體竟然是一隻這樣漂亮的大鳥,沉夜著實驚異。
福氣卻在她耳邊輕蔑笑道:“他老子當年為了踐行承諾,將自己的一塊本命之晶化作了一件羽衣送到了她家,又不知哪裡找了一塊沒用的尋寶石,假託是他的本命之晶化作的東海之魄,所以她至今都以為那顆石頭才是寶貝。如今她家人死絕,這羽衣到了她手中,她有這一身羽衣護身,才至今沒有一人可以傷她。”
沉夜聞言不禁“呀”了一聲。
這個東海太姥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難道她一家人也都不聰明?
福氣卻將銀絲化作一隻小手,輕輕拍著沉夜肩膀,“他老子和他一樣,心眼特別多,當年騙我給他們賣命的時候,我也是一點都沒有察覺的,想來他當時送出自己的本命之晶時,就已經留了一手。只可惜......”
福氣頓了頓,冷笑道:“這羽衣一旦穿上,就會與自己的羽毛長在一起,要脫下可要一根根拔下來。”
“真的麼?要一根根拔下來?”
沉夜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看向那隻朝句辰飛撲過來的豐美巨鳥。
句辰這一次卻是輕輕揮手,就往後退去。
福氣立刻飛舞著,帶著沉夜跟在句辰身後也向後退去。
句辰一退就退到了百里外才站定,他摩挲著手中的晶珠,看著那追趕而來的巨鳥,凝眸道:“我改變主意了,我如今缺一件好看的袍子,我不要你的那個寶貝了,我要你的羽衣。你拔下你的羽毛給我做件衣衫,我便將這串晶珠給你,如何?”
“你說的,這可是你說的。”
巨鳥的聲音有氣無力,可那有氣無力中隱隱卻帶著一種瘋狂的興奮。
巨鳥哀嚎著,盤旋在半空中,羽毛拔了還可以再長出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那晶珠上竟還有文字,那文字真是神女神識所化麼?好似她以前得過幾塊寶石,上面也有天生的文字,有文字的晶石,都是天底下最最稀罕的寶貝,是最最稀罕的寶貝呀......
巨鳥閉上血紅的雙眼,低頭啄自己身上的一根羽毛。
一根,兩根,三根......
巨鳥淚流滿面,抬頭去看句辰。惡霸句辰卻仍是垂目不語。
不夠呢,不夠做一件衣裳的......
巨鳥低頭,一根根再去啄自己身上的羽毛,血珠一點點,一點點自她身上滲出。
東海太姥渾身鮮血淋漓,再也飛不起來,跌落在了海中一塊礁石上。
可是,聖君句辰仍是垂目不語。
還不夠,是不是?
巨鳥掙扎著,繼續去琢自己身上的羽毛。
當她終於拔完自己身上最後一根羽毛的時候,句辰終於抬起了眼眸,將手中那串晶珠朝她扔了過去。
晶珠落在巨鳥的身前,它只要略一伸頭便可以銜起那串晶珠。
世上最最珍貴的寶石就在她的面前,只差一點。
巨鳥伸了伸脖子,脖子卻一動也不能動,她真的太疼了,疼得她已經沒有了一絲的力氣.....
句辰冷冷注視著那隻巨鳥,那一地的羽毛卻無風自動,飛舞起來,漸漸凝成一件如星光般璀璨的羽衣。
羽衣飛起,抖落一地亂飛的羽毛。羽毛灰撲撲的,長著一大塊一大塊的黑斑。原來這巨鳥的毛髮如此醜陋不堪,剛才的美貌只因那件羽衣。
句辰冷笑,輕輕揮手,羽衣片片碎去,幻化作一塊藍色精華,射向了句辰眼中。
剎那間,句辰的眼眸好似增輝不少。
“還有一塊,只差最後一塊了,句秧的七晶就要全部歸位了。”
福氣興奮地抖動著,它輕輕將沉夜放在一塊礁石之上,卻是飛回到了句辰手中。
句辰斜睨了手中的拂塵一眼,那拂塵立刻化作了一柄森冷長劍。
沉夜眸子一沉,他要殺她?
沉夜心念剛動,那福氣的聲音已經傳來,“是啊,他要殺她,從他第一次聽到她殺了人開始,他就發誓要殺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福氣化作劍身的緣故,此刻傳到沉夜耳中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森冷。
沉夜聽了這話,卻是默默無語。
天邊一道響雷乍起,將半邊天都燒成了紫紅,好似一道血淚,掛在天際。
巨鳥默默看著天空,低低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