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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少女小娥

沉夜記得那一夜,句辰一直在她身邊,輕輕地喚沉夜沉夜......

句辰一日日沉夜沉夜地喚她,時日久了,在沉夜心中織出了一絲一絲的綿綿情意。

這一絲一絲的綿綿情意,和初遇時的情誼不同,和替她解除天刑痛楚時的不同,和幫她去參加昆僕葬禮時的不同,和帶她出荒澤時的不同,和替她塑造肉身時的不同,也和那日他捨命替她擋去滅神焰時的不同......

這一絲一絲的綿綿情意啊,與沉夜的相貌一樣尋常,與這人間的糖糕一樣尋常,可是卻在沉夜心中越壘越多,到最後,匯成了山海,沉在她心底,沉成一座基石。

一切都好像真的凡間生活,可是沉夜總覺得日子過得一日快似一日。

-

沉夜在這裡住下不久,隔壁家小女兒出生了,取了個名字叫小娥。

沉夜吃了小娥的喜蛋,送了三斤紅糖過去。

小娥長得圓乎乎的粉嫩嫩的,沉夜抱在懷裡就不撒手,最喜歡將她舉高高,逗得她格格笑。

小娥最喜歡到處瘋跑,小臉熱得紅撲撲地,然後撞到沉夜懷裡討一杯蜜水喝。

小娥長到十三歲那年,村頭家大兒子張春兒求他娘來說親。

因為他這幾年臉上落了麻子,小娥有些嫌棄,硬是將嘴唇咬出了血,也沒有吭一聲。

沉夜手裡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看熱鬧,也覺得張春兒配不上小娥。

張春兒小時候其實長得挺討喜,有一雙黑亮亮的眼睛。

有一次,他堂兄欺負小娥,他還將他堂兄的頭打破了。

可是不知道怎麼地,張春兒長著長著,臉就長成了一張正方形,臉上落了麻子後,活生生一張馬吊裡的九筒。

沉夜將瓜子殼一扔,對小娥道:“你還小,不著急,找郎君要找合自己心意的。”

沉夜看小娥長到十五歲,長成了一個少女。她每日都等著一個好人家來給小娥說親。

這處雖是世外桃源,她卻也已經住得不耐煩了,就等著小娥說好一門親事,過兩年吃好喜酒,就要催著句辰再搬家。

沉夜看到句辰的留書,倒也並不吃驚,這些時日句辰時常會這樣出去誅邪,一去便是數日。

沉夜已經越來越瞭解聖君的職責,原來他除了閉關,除了講法,還要除魔衛道。

聖威伏魔慈濟鴻蒙普化天尊這個封號,據說是先天帝親擬的,這個封號與血脈無關,與出身無關。這個封號裡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白給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曾經立下的赫赫功績,而每一個功績都是要他用性命去賺。

句辰的大司殿鎮守在凡間各大角落,乃是凡間香火第一的司殿,並非浪得虛名。

哪裡出現大邪祟,哪裡有人去句辰的大司殿祈願,便會有金甲小人報於句辰。句辰法旨,座下一百零八路星君皆聽調令。

然則,如今正逢鯤鵬老祖萬壽大劫在即,世間怨氣累積日深,各處邪祟皆在做垂死掙扎,愈發兇惡。

如今看來,那一日逐日城東君樓事件正是一個前兆。

凡間各地這些時日已是戰火四起,空明天諸路星君都變得忙碌異常,句辰時常要親臨誅邪,在家中呆的時日越來越短。

沉夜發現,句辰每一次帶她居住的地方,都有大邪祟出沒。

句辰聖君果然名不虛傳,處處周全,竟能做到安家除魔兩不誤。

每一次,句辰出去誅邪的時候,沉夜都會乖乖呆在家裡等他回來。

荒澤的生活讓沉夜明白,看似安全的地方說不定最致命。

其實沉夜出去,若不是遇到一些了不得的大邪祟,也不要緊。

句辰給了沉夜一個護身符,讓她貼身帶著。這個護身符實則是個護身陣法,只不過這樣的隨身陣法容量有限,即便是句辰設的,威力也只能抵抗一些中高階邪祟。

於是,句辰又在家中佈下了一個護身大陣。這個護身大陣卻能隨時呼叫句辰九層靈力,基本上什麼樣的邪祟都不用怕了,即便遇到滅世妖魔也可以抵擋一陣。這樣沉夜若是呆在家中,便什麼都不用怕了。

沉夜聽了,立刻搖頭。若是句辰正在苦戰,這樣被調走了九層靈力,那他如何自保?

句辰卻道,這世間有這樣威能的滅世妖魔也就那麼兩三個,都已經被封印在一個海底,即便將來真有什麼毀天滅地的機緣,讓他們逃了出來,他們互相之間也是老死不相往來,絕無可能出現沉夜說的情況。

原來,句辰是目前三千世界戰力第一。

沉夜覺得句辰繞這麼多彎子,只是為了告訴她這個。放心放心,你家相公天下無敵,你安心安心。

沉夜看著自家相公,越看越喜歡。

在荒澤,男女都是一樣,戰力卻強,卻能得到異性的親眼。

沉夜嘆息一聲,若她也能修煉,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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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辰出門的第二日,小娥失蹤了,半個村子的人都幫忙出去找。

沉夜在空氣裡聞到一種甜絲絲的血腥氣,和之前在京城聞到的十分相似。

句辰曾經告訴她,空氣裡的這種血腥氣,其實就是怨氣,普通人是聞不到的。

然而,這個世界上還有哪裡比荒澤的怨氣更深?荒鬼沉夜在這種怨氣里長大,當然能夠感知。

沉夜心頭狂跳。

那些時日在京城,句辰經常夜半出門,回來時身上經常掛著血珠子。他說是因為這個國家開國之君屠戮過重,當年經常在午門殺人九族,怨氣因此凝聚在午門不散,漸漸長出邪祟。

成形的邪祟比怨氣要難對付的多,時間越久、怨氣越深的越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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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找小娥找了一天一夜,小娥沒找到,又有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不見了。

女人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沉夜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護身符,將石刀別在腰上,出了門。

夜風將血腥氣吹遠,沉夜小心翼翼走在田間小道上。

不遠處,一個婦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匆匆趕路。

小女孩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被她娘一把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再哭,再哭就要被活剝了一身皮,那老怪物專找你這樣的小女娃子。”

農家小孩早曉事,小女孩睜大淚眼,猛地點了幾下頭,哭聲已經止住。

沉夜嘆息一聲,再聞了聞空氣中的血氣,尋著血氣一點點朝前摸索。

尋找怨氣,其實和探尋兇獸的足跡差不多的道理,只要有耐心,總歸能尋到。

-

沉夜找了半日,就找到了小娥。

只是沉夜找到小娥的時候,小娥已經成了一具人幹,和幾個少女的屍體一起被扔在了一個石洞裡。

石洞中有一個一人高的血池,灌滿了新鮮的血液。

沉夜目光冷沉,看著血池。

血池中凝出了一個個的映象,竟是這些少女臨死之前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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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黏糊糊的,將小娥的眼睛粘住了。

小娥想睜開眼睛,一陣劇烈的疼痛卻又自她的頭皮上傳來,讓她沒有了睜開眼睛的力氣。

這一次,是輪到她的頭皮了。

小時候,聽說書先生說,皇都有個酷刑,一些罪大惡極的人會被一刀刀凌遲處死。

先生說,這人啊,被刀割到最後啊,這人啊,就麻木了,就感覺不到疼了。

說書先生果然都是騙子。

明明還是很疼,疼到她想立刻死去。然而現在,死亡對她來說都是奢侈。

其實,就嫁了張春兒,會不會也挺好?

不過落了幾顆麻子,他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晶亮亮的。

或者,那個張小山也不錯。

他家裡有五畝地,嫁給他其實吃穿不愁。

“丫頭,你當真命苦啊。”

那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嫗又嚶嚶哭了起來,她滿身的寶石隨著她層層褶皺著的皮膚一點點地顫動起來,照得她全身好似波光粼粼。

然而,小娥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不聽見了,她的頭皮被活生生地剝了下來。

她意識飄蕩著,看著老嫗將自己溼答答的頭皮擰了擰,將自己身上最後的一點血放幹。

月光下,一捧已經粘稠到絳紅的血中竟發著幽幽藍光,仔細看,那捧血中竟浸著一顆藍幽幽的寶石。

老嫗一邊用手輕輕地搓洗著鮮血中那顆幽藍寶石,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丫頭啊,你才十五啊,死得好生冤枉啊,若不是這些時日那小子看得太緊,我怎麼也要找那些高門大戶養得白嫩嫩的小姐去的,怎麼也輪不到你這鄉野丫頭。太姥我好生心疼,丫頭啊,你慢走啊,老婆子一會替你安魂,好好送送你啊...”

老嫗一邊哭一邊絮絮叨叨,手上仍是不停,一點點地極細緻極愛護地搓洗著那顆幽藍寶石。

夜風呼嘯,伴著一個蒼老而又幹澀的哭聲,一點點地消失在了夜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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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殺了她們,竟還提取了她們臨死前的意識,想來是殺了人後,還一遍遍地去看,一遍遍地去回味。

沉夜一陣反胃,將手中石刀握得更緊。

小娥前天還到她家裡來,給她送來一大簍的番薯幹。

沉夜最愛嚼暖糯糯的番薯幹,小娥一直記著,每年新曬,都要替她曬一大簍子。

小娥笑嘻嘻地看著沉夜,送了東西卻不肯走,卻不再是問她討蜜水喝,而是問她討養顏膏。

少女小娥到了愛美的年紀,她因為前幾日臉上長了一顆痘,一整夜都睡不著。

沉夜姐姐還是和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一定是因為她有什麼了不起的養顏膏。

沉夜姐姐最疼她,小娥扭著沉夜的手臂。

村子離海近,外面一金難求的珍珠粉,在這裡倒也不稀奇。

沉夜塞了一盒子珍珠粉給她,小娥小臉又變得和小時候一樣紅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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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將少女們的屍體一個個背出山洞,揹回村子。

這裡是世外桃源,桃源外到處是戰亂,這裡卻從來是炊煙裊裊,太太平平。

沉夜來山洞背最後一具屍體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有風聲。

她猛地一回頭,看見句辰衣袂飄飄站在那裡。

句辰手中握著一把拂塵,拂塵上還有血跡,想來他是匆匆趕來,還來不及擦去。

句辰道:“這些時日東海不定,生出了幾個邪祟,到了這附近。我剛趕到十里外的村子去殺了一個,來不及趕回來。”

沉夜背起少女的屍體,對句辰道:“累壞了吧,我們先將她送回她家,然後再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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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給少女們辦了法事,好好哭了一場,很快又平靜下來。

這一日,沉夜聽了一個嬸子說了一個生子秘方,竟真的決定去試了一試。

嬸子說,她們老家有個風俗,只要將自己倒吊著掛三天三夜,便能生出一個兒子。

於是,沉夜將自己倒掛在樹上,傻的像一隻馬猴。

句辰放她下來,她又將自己掛了上去,句辰又放她下來,她將自己掛得更高。

句辰實在沒了辦法,隔壁的嬸子阿叔連忙來勸。

阿叔勸句辰:“這女子頂重要還是要有個孩子,讓她去吧,去吧。”

句辰皺起眉,阿叔看得失了魂。

阿叔是個讀書人,阿叔總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果然那一日,他抬眼望月,月華中走來了這個人,寬袍大袖,振振欲飛,宛若謫仙。

做這樣一個人的媳婦,不生個孩子怎麼能放心?

阿叔懂,嬸子更懂。

嬸子笑著也勸,最後卻道:“沉夜這樣的女孩子去哪裡找?她昨日半夜了還起來幫我們家補屋頂,我們怎麼能不護著她點?”

句辰被拉走了,世界瞬間變得安靜。

林中有鳥叫,一陣又一陣,催眠的很,沉夜在樹上掛著掛著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好似聽到了一陣哐啷哐啷的聲音。

這聲音極其沉悶,似有萬斤重物正在艱難地慢慢挪動。

一步,一步,那聲音越來越近。

仔細聽,那沉悶的哐啷聲中還夾雜著清脆的玉石撞擊聲。

沉夜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串霓虹正在朝她慢慢移動。

沒睡醒,一定是她沒睡醒,是幻覺,這絕對是幻覺。

這世上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東西,天上地上都不會有。

朝她一點點移動的根本不是一串霓虹,而是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嫗。

老媼披頭散髮,看著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到她全身沒有一處不耷拉著,老到她耳朵都垂到了肩膀上,頭皮都垂到了胸口。

可她雖已經這樣老邁,那耷拉的頭上、脖子上、手上、腰上、腳上、耳朵上,卻還要掛滿數不清的各色各樣流光溢彩的寶石。

寶石將她本就耷拉著的皮肉拉得垂得更厲害了,讓人看著就渾身不適,只想著將她那一身的寶石一顆顆都摳下來。

沉夜內心那個澎湃,那個震撼,這個三千世界這麼奇怪,她覺得真的要多出去走走。

那老媼走路歪歪斜斜的,很是吃力,好似每走一步都快要被身上沉重的寶石拽倒,以至於她走了許久許久,才走到沉夜的面前。

“小姑娘,誰將你掛在這裡?可要老身幫你一把?”

老媼說話尖聲尖氣的,好似尖利的鐵器不斷地刮過沙石,沉夜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老嫗雖然說要幫沉夜,沉夜卻覺得有些不妙,她一骨碌翻身從樹上跳了下來。

常人見沉夜身手如此敏捷,應是有所忌憚才是,可這老媼眼睛卻滴溜溜的,一直朝她的手腕上看。

這人要做什麼?她手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圓珠子。

這串圓珠子是句辰與她在夕月湖底時親手磨的,用的是她找到的亮晶晶的晶石。

來凡間第一日,句辰就已經施法隱去它的耀目光芒。

如今每顆珠子看起來都好似裡面長了一團團的棉絮,又好似蒙上了一層層的冰霜,看起來屬實暗淡無光。

沉夜十分愛護這串晶珠,她一手遮住了晶珠,不客氣地問道:“你滿身都掛滿了寶石,為何還要盯著我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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