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糖糕很熱
句辰卻是往沉夜身前走了一步,沉夜嚇一跳,連忙往後退一步,句辰便再往前走一步,沉夜只得往後再退,一直退到牆角,退到無路可退。
他要做什麼?
難道還有比不讓她看書中的要緊處更陰險的招數?
這醋海餘波也未免太長了些!
句辰面無表情地俯下身,髮絲擦過沉夜的唇角,鼻尖幾乎就要碰到沉夜的鼻尖。
沉夜心頭狂跳,他的氣息,甜的,暖的,曖昧的,讓她無處可逃。
沉夜偷偷去瞧句辰的神色,認真道:“我對你也是十分愛慕,你閉關的這些日子日日夜夜思念你,將你記掛在心上。我當然十分願意做你的妻子。你是空明天主人,那到時候我就是空明天女主人了,這麼威風的事情,我怎麼會不願意?只是我不過一把骨頭,我經常擔心你一個不開心,會不會就將我燉了,你我雖兩情......只是不知你是否一時興起...…?”
那句兩情相悅,沉夜話到嘴邊,竟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荒鬼沉夜人生第一次羞澀,在一個人面前。
句辰琉璃目一閃,眼中竟似泛出了笑意。
霎時,沉夜只覺得漫天星辰都綻放開了,一時有些看呆。
可等她細看,他的臉分明還是冷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
難道剛才是幻覺?是被他的容色迷惑了?
說來,在容色這方面,沉夜啟蒙老師的起點著實不算低,她有這樣的反應當真是再正常不過。
京玉都的司緣仙君們最愛給人出各大排名榜單,威能、才學、天資、家世、兵器、美貌等等都得清清楚楚分個先後才罷休。
句辰聖君乃是公認的仙界第二美男子,而第一的寶座自然是給了句辰聖君的父帝句秧。
據說當年創世六祖青丘十尾天狐塗山嬌嬰就是因為被先天帝句秧豢養在膝下一千年,長成人形之際得了句秧的三分容貌,便能在天上地下橫行。
而句辰為何只能屈居第二,除了他容貌上的些微不足,眾仙都說是因為句辰的眼睛少了一點光,不比他父帝來得靈動。
沉夜心潮澎湃,細細去看句辰,越看越覺得他像掛在空明天洞口的那塊九天瓊玉。
沉夜用力拍了下自己的手,是了是了,書上說有玉人,書上說粉雕玉琢,書上說崑山片玉,書上說霞明玉映。
這樣一個活著的玉人在眼前說要娶她為妻,沉夜眉眼飛揚。
他們本就是兩情相悅的,只是如此太快了些吧......
快嗎?快些也好,沉夜暈頭轉向地想。
句辰卻已經站直身體,負手道:“本君要體驗凡間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句辰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熱乎乎的桂花蒸糖糕,遞給沉夜。
沉夜暈乎乎接過糖糕,咬了一口,糖糕很熱,燙了舌頭,清甜香糯的滋味卻繞在了她的唇齒間,她覺得即便四海珍饈盤中有千萬道佳餚,都不如這一口糖糕美味。
“做我的妻子,以後會有吃不完的糖糕。”
句辰一動不動,沉夜呆若木雞。鬼使神差地,她竟點了點頭。
牆頭風動,柳色含情,幾簇新竹鬱鬱蔥蔥冒出了頭。
一個小童手中拿著一隻新得的竹馬,遞與身旁一個女童,卻是不肯輕易給她,惹得她含怒追在他身後跑。
沉夜有點想哭,她竟然被一塊糖糕威逼利誘,糊里糊塗地就成了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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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第一次來到凡間生活的那些時日,凡間還未有大災,有時一派昇平,有時兵荒馬亂。
沉夜初到此處時,正值天下太平,凡間最好的時節。
句辰說,在這裡,所有的行為都要按照凡人的規範,要一絲不苟,要一點不差,要比凡人更像一個凡人。
沉夜問他,那我們怎麼做夫妻?
句辰說,既然在凡間做夫妻,就也要有凡間夫妻的樣子,也要一絲不苟,要一點不差,要比凡間夫妻更像一對凡間夫妻。
那麼我們到底怎麼做夫妻?沉夜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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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巧鎮不大,只有一條街熱鬧些。
沉夜和句辰住的小樓就在街市口,是小鎮最熱鬧的地方。
這一日,隔壁米鋪子的小夫妻剛生了孩子,小夫妻倆喜氣洋洋送來了染得紅紅的喜蛋,熱呼呼的。
句辰剝了一隻雞蛋,遞給沉夜。
沉夜睡眼朦朧,順手接過,塞在嘴裡,慢慢嚼著,笑嘻嘻地去看句辰被喜蛋染紅的指尖,倒覺得他的手愈發瑩白。
沉夜轉了個身,恍惚間突然又有些不大相信她現在居然在凡間。
她與句辰已經以夫妻的身份在七巧鎮住了許久,所有人都叫她句家娘子。
沉夜卻還總是在想,那日句辰問她要不要做他的妻,她到底是被糖糕迷了眼,還是被他的那副皮相攝了魂,卻是怎麼也想不透其中緣由。
畢竟那句我鐘意你,互相都還沒有開口,便是在荒澤,也會覺得就這樣成了婚,好像還差了點意思。更何況,也沒有婚禮。
句辰說,這樣做是為了體驗凡間七情,是為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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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懶洋洋地起床,開始熬粥,她灑了厚厚三大勺的糖,將粥熬得齁甜才罷休。
句辰則一扇扇開啟鋪子的木門板,細細將桌子又擦了一遍,回頭也去熬粥。
句辰熬粥,要切絲。雞絲,魚絲,螃蟹絲,香菇絲,木耳絲......不一而足,還要小火慢慢地燉,一勺勺慢慢地加鹽。
熬粥還要這樣費功夫,沉夜不耐煩地很。
雖如此,他們卻還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意,互不相擾。沉夜的粥賣給孩童,句辰的粥賣給老人。
糖和鹽在凡間都不易得,小孩子吃了甜粥只知道傻樂,老人卻要敲著自家兒郎的頭,讓吃乾淨。
粥鋪的生意越來越好,沉夜數著今日的銅板,看著排隊買粥的人。
他們排隊,不僅是因為鋪子裡的粥,更是因為句辰的人。
只是如今凡間男主當道,大媳婦小女兒的不能隨意出家門,來看句辰的竟大多是男子。
句辰做了尋常人的打扮,髮型也換了凡間實興的樣式,如墨的長髮全部紮在了一塊方巾裡,看著竟還是說不出的出塵飄逸,每個月都要來好幾波四方道人度他成仙。
沉夜也做了尋常人的打扮,那張端正的眾生面卻愈發端正起來,端正成了一個小透明,成了句辰最好的陪襯。
沉夜理解。
這美貌既然能和威能一樣出個排名榜,自也是威力無窮,她自愧不如,往後退個幾步也是心甘情願。
粥鋪生意雖然越來越好,沉夜卻越來越懶,經常把粥鋪子的事往身後一丟,出去閒逛。
和所有小鎮一樣,七巧鎮清晨有炊煙,傍晚有圍爐,清明要蒸青團,端午要包粽子。沉夜學會了嗑瓜子、串門、跟著隔壁娘子們去聊別人家的是非。
日子就這樣清清淡淡地過了下去,他們有時候每天要找點事情做,有時候好幾天什麼事情也不做。
還好鎮上的惡霸,偶爾來調戲沉夜,經常來調戲句辰,成了他們生活中的調劑。
沉夜氣惡霸調戲句辰多些,話裡話外總對句辰說他長得太好,句辰卻總不肯換個相貌。
沉夜很喜歡有時候和句辰拌嘴,雖然都只是她說,他聽。
只可惜,十幾年過去,到最後惡霸都處成了親戚,春節都開始上門送年禮。
日日復夜夜,夜夜復日日,日子好似那塊軟糯糯的糖糕,綿綿長長,纏纏綿綿。
他們如今已經十分熟稔,雖然你是你,我是我,卻能坐著一下午互相不說話,也能將這一下午過完。
荒澤的一百年,空明天的兩百年,都不如凡間這慢慢淌過的一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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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粥鋪門可羅雀,沉夜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粥,和昨日一樣。
沉夜將甜粥攪爛,突然把勺子重重扔在地上,道:“我想去更熱鬧的地方。”
句辰笑了一笑,收拾了包裹,將店鋪典當,帶著沉夜風塵僕僕出發。
他真的做到了所有行為都符合凡間的規範,一絲不苟,一點不差,比凡人還要更像一個凡人。
句辰帶沉夜去了京城,他說這裡是凡間最熱鬧的地方。
他們還是在街市口住下,只是窗外雖熙熙攘攘的,也是熱鬧,那熱鬧中卻總是有些躁動,隱隱藏了甜絲絲的血氣。
這個味道沉夜很熟悉,和荒澤的氣息有一點點像。
句辰說,這些年,凡間天災不斷,沒能見到盛世的京城,有些可惜。
沉夜卻因為前些年過得冷清,有這樣的熱鬧就已經喜歡的不得了,連屋外嘈雜的車馬聲都喜歡,即便每日早早都要被吵醒,卻也一點都不抱怨,漸漸地竟還習慣了起來。
沉夜給自己換了身男裝,戴起了巾帽,有時候還在帽子上插一朵芙蓉。
她開始和每個京城的少年一樣,逛茶樓,下館子,聽說書,到處閒逛。
這裡也有惡霸,除了來調戲,還要來收錢。
沉夜有一次醉酒,打了惡霸一頓。
句辰挽起袖子衝上去,點頭哈腰陪了笑臉。
惡霸的主家不肯善了,句辰又拎了兩瓶屠蘇釀,點頭哈腰地去賠禮,賠禮賠得竟也真真的像。
京城除了有惡霸,還有花魁娘子,經常來鋪子喝粥,眼波流轉,只看著句辰。
花魁娘子來得次數多了,沉夜就覺得心中燒了一把火,有一次趁著酒醉,居然將花魁的頭髮抓成了一個雞窩。
句辰一邊喂說胡話的沉夜喝水,一邊道:“那花魁娘子敷的厚粉,撣撣下來可以熬一鍋粥。”
天下真有這樣完美的人?
長得好,出生好,資質好,脾氣更好...…
而這個人,還恰恰好是他的相公。
人間的七情八苦原來這麼甜,她願意一直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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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打完花魁娘子,突然覺得對一切都很厭煩,又對句辰道:“我們去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句辰還是點了點頭。
沉夜看著句辰,他這樣的溫存,一點都不寶相莊嚴,一點都不端然生華。
沉夜突然想,他或許就是這樣個溫和的性子吧,只是因為那雙眼睛長得過於清冷,才讓他看著生人勿進,當真冤枉的很。
只是不知道自己如果再霸道幾分,是不是就能爬到他的頭上撒野去?
沉夜好像忘記了所有的事情,只笑眯眯看著眼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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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辰找的地方,有綠水,有青山,還有裊裊炊煙。
天下竟有這樣的好地方,群山環繞,與世隔絕,卻又有人煙,想看山水的時候看山水,想看人的時候看人。
句辰說,凡間多有兵禍,於是便會有很多的桃花源。
桃花源不種桃花,只有成片成片金黃的麥田。
沉夜這次耐煩了許久,居然在這裡一住就是二十年。
山水養人,沉夜的脾氣越來越好,很偶爾才會讓句辰半夜起來給她去蒸糖糕。
“這樣愛吃甜,牙齒要壞掉,老了就要遭罪嘍。”山裡的老人笑眯眯勸沉夜。
沉夜敲了敲自己一口的森森白牙,便是她這一身血肉爛掉,她的牙齒也不會壞。沉夜很放心,大口大口去吃甜。
山裡的老人又道:“這樣愛吃甜,將來生寶寶的時候要難嘍。”
生寶寶?他們喚孩子寶寶麼?是寶貝的寶麼?
原來在凡間,孩子也是珍貴。
只可惜,荒鬼不能生孩子。
可是,句辰說在凡間就要做凡間夫妻。
老人說,夫妻都要生孩子。
沉夜想了好幾日,這天夜裡還是鑽進了句辰的被窩。
夜晚的山風冷颼颼的,沉夜從來又很怕冷,不覺地就打了個哆嗦。
句辰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轉身輕輕地將她擁在了懷裡。
原來他那樣高大,肩膀那樣寬闊,沉夜全身都籠在了他的氣息裡。
他的氣息.....雖沾染了凡塵的煙火,那經久紫藤香薰出的清冷卻還是散不開,與他身體的氣味一起,一點點地鑽進沉夜的鼻子裡。
他從未如此與她親近,可是這樣親近,才能算是一對夫妻。
可即便這樣親近,就能算一對夫妻麼?沉夜突然有些煩躁起來。
“我這個身體可以生孩子麼?”沉夜問他。
句辰清涼琉璃目愈發深深,“生不生孩子,沒有什麼要緊。”
“你這麼說,那就是不可以生。”沉夜失望地縮緊了身子。
句辰卻只是收緊了手臂,默默無語。
句辰拍著沉夜的後背,看著她在他的臂彎裡慢慢放鬆下來,像極了一個真正的丈夫。
“沒關係的,不是隻有生了孩子,才可以做夫妻。”
“沒關係的,生下孩子,也不過是看他歷盡人世悲苦,多操心而已。”
“沒關係的,人間還有許多歡愉,生了孩子便有了牽絆,就不能盡情。”
“沒關係的......”
他的語調很輕柔,這樣的溫和又有耐心。
他是句辰,他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即便沒有孩子,也可以做一對夫妻吧。
沉夜睡著的時候,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彎起。
句辰的眉頭卻微微皺起,看著窗外黑洞洞的樹影,嘆息了一聲,“終於找到你們了。”
第二日,沉夜在案桌上看見句辰留書:誅邪,三日便回,不要出門,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