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初元聖妃
獻容看看天,六月飛雪,也只有他們才可以如此任性。
雪只落在眼前這一方天地,獻容瑟縮了一下,她靈力有限,自是怕冷,這雪景在她眼中,著實讓人生厭。
突然,她覺得身上一暖,一件斗篷已經披在了她的身上。斗篷上九條飛鳳盤旋,是天后的徽印。
獻容轉頭對著那人微笑,“奴婢不敢。”
天后愛憐地看著她,笑道:“不要緊的,從小你也不知穿了我多少衣衫,如今怎麼倒生疏了?”
獻容連忙捂緊斗篷,笑道:“如今你是天后了,自是與小時候不同。”
天后笑著搖搖頭,凝視著遠處的男人出神,似沒有聽到她的話。
雪沒完沒了地下,雪中那人卻不久久不願離去。
白雪寂寂,淋白了他的發,他卻還是一動不動。
天后嘆息一聲,似喃喃自語,“情絲已轉,師弟這又是為何?”
獻容謹慎答道:“奴婢自幼修習天機道,早已斷情絕愛,看不破其中玄妙。”
天后突然神色一凜,“莫非他舊的情絲已去,又生新的情絲?”
獻容一愣,“聖君乃是空明天主人,絕不可有情絲羈絆,亂了心性。如此,空明天恐再不能為天后所用。只是聖君心智,天后難道還不明白嗎?他絕難再動情,當年那人是如何的天姿國色驚才絕豔,才得聖君一顧,這個沉夜…….實在是太過尋常。”
天后一愣,已是笑道:“倒是我糊塗了,師弟只怕是一時心中同情而已。”
獻容嘆息:“聖君從小就把天后當作自家阿姐,總說要捨命護天后一生周全,可當年卻為了一個曦元,扔下天后不管。”
天后眉頭輕輕一皺,“情之一字,入骨相思,確可以讓人連至親家人都不要了。”
獻容垂目道:“沒有了空明天,只怕天帝......”
話到一半,獻容不敢再說下去了。
天后卻又笑起來,看了獻容一眼,輕輕握住她的手,從頭上拔下一枚髮簪,一下下戳在獻容指尖上,血珠子立刻一顆顆迸出。
十指連心,獻容額頭上汗珠滾滾,疼得牙齒咬出血來,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天后笑道:“你始終要記得,他是天帝,他只是想要個可以繼承帝位的子嗣。他說得沒錯,女子心智脆弱,比男子更容易被情之一字迷惑。”
獻容抬起頭,眼裡卻沒有一絲怨恨,只有仰慕之情,“天帝便是如此以為,登基那日才修改了天條,女子從此再不能繼天帝位,可這帝位本是天后的。”
天后嘆息著,手中簪子又一下深深戳進獻容的指尖,“我修為一直在天帝之上,天帝只是心中忌憚,害怕我有一日會捨棄他而去。記得天帝以前總說,愛一個人,總怕有個萬一。”
獻容道:“奴婢不敢妄言,然則那個玄凰如此可惡,也是天帝太過寵愛之故。”
天后聞言,看了手中簪子一眼,那簪子上已經血跡斑斑。
她怔愣片刻,幫獻容輕輕拭去手上血漬,滿眼心疼,問道:“疼不疼?”
獻容搖頭,任天后擦去血跡,只問道:“你心裡可好過些?”
天后嘆道:“他本是我的徒兒,當年我父君不讓我與他在一起,他為了表明心跡,也是在這樣的雪夜裡,自斷了一臂。”
獻容眉頭輕鎖,低頭不語。
天后道:“我只是想給他一個警告,他要三千世界,我可以給他,可他始終只能是我的嬈兒。”
獻容點頭道:“奴婢知道,一切都在天后運籌之中。”
獻容說著,又斂容問道:“那個沉夜該如何處置?畢竟她曾與聖君朝夕相處。聖君慈悲,就算沒有情絲,只怕也不會全無牽掛。”
天后看了眼遠處的雪天,幽幽道:“便讓她做個馬前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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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好不容易將一切整理妥當,想著去喚團圓動身。
團圓卻不在房內,他的床頭擺著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鏡,竟是鏡花水月。
這面鏡花水月,沉夜已好久不見。
團圓不見了,房中卻放著空明天寶物,沉夜只得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莫不是團圓的身份被發現了?
但就算如此,空明天也沒有任何理由對鯤鵬老祖動手。
鏡花水月隨心意而動,沉夜眉頭輕皺,靜心冥思,水鏡裡已經出現一片幽黑海域邊的畫面。
沉夜認得,那裡是星河的盡頭滄溟海。
滄溟海無邊無垠,一頭連著星河,另一頭連著混沌。
沉夜去過,句辰帶她去的。
仙史有載:十萬年前,創世先天帝曾親自在滄溟海底設下封印禁制,從此滄溟海底變成一塊死地。那裡空渺無邊,只有無盡的黑暗,可以吞沒一切。那是仙界最幽深處,最恐怖地。然而最可怕的是,滄冥海底只有進口,沒有出口,進了滄冥海底,再無可能出來,再無可能重見光明。
仙歷十萬三千五百六十四年,曾在創世大戰中立下大功的夢訶聖君便因大逆之罪,被囚禁於此。
因著夢訶聖君與他夫人烏靈仙君從小雙修,練得心意相通之術。
烏靈不忿夢訶受此重罰,以意化形,耗盡修為,將夢訶在滄溟海底遭遇一一展示在諸仙面前。
夢訶聖君何等大能,然而不管他如何費盡心力,卻仍是不能走出滄溟海底,最後神識俱滅,瘋癲至死。
一個沒有任何希望的地方,才是天下最恐怖的地方。
三仙世界仙也罷妖也罷,寧灰飛煙滅,也不願被囚滄冥海底。
團圓此時的修為早已經超越一眾空明天星君,能將團圓強行帶至滄溟海的人,該是何等的威能。此人還能自空明天取出鏡花水月,與空明天肯定也脫不了干係。
但是再大的威能再大的權勢,她又能如何?
難道能放著團圓大爺不管麼?
沉夜無奈地嘆息一聲,一腳邁進了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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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溟海上怪石嶙峋,風像野獸般低低咆哮著,每一道都似乎要將怪石撕裂。這等異象,只因此處強行設下的大威能結界,此等逆天之舉,天地不容。
沉夜立在滄溟海旁,一身墨黑玄衣,看著遠方,默默無言。
遠處,海上憑空設了桌椅,半霄異境微茫,竟是句辰、天后正在對弈。一旁,一個絕美女子正俯身專心致志看著棋局,卻是玄凰。
三人卻均著一色的月白道門裝束,衣袂飄飄,逍遙自得,好似立時便要乘風歸去。
沉夜認得這身裝束,他們胸口一色的七彩浮金芒印,正是了了道人的徽記。
他們三人坐在一起看起來太過相得,竟讓人有些不忍去打攪他們。
哎,原來是他們三人。沉夜嘆了口氣。看來此事是因她而起,還是她連累了團圓。
沉夜招手喚來一片雲。此處雲兒十分難以調教,沉夜好不容易才歪扭扭駕雲來到石桌前。
沉夜在雲頭,對那三人擺出一臉真誠的笑容,道:“諸位大仙,團圓不過一個小童子,與你們並無掛礙,且看在他靈秀可愛的份上,放了他吧。如此也不擾你們繼續喝茶對弈,豈不好?”
句辰並未看沉夜,只閉目沉思,玄凰看見沉夜,卻是心事重重低頭喝茶。
只有天后笑盈盈地揮了揮手,空中已有宮裝仙娥款款駕雲而來,身前立著一個圓滾滾糯唧唧的小童,卻不像是被挾持,反而似她們服侍著的小主人,耀武揚威地很。
仙娥得了天后示意,立刻遠遠躲開團圓,看著俱是大大出了口氣。
團圓已經朝著眾人嚷道:“如今的京玉都真是威風的很,綁架我威脅人,若是句秧還在,只怕要氣得吐三升血。”
天后卻是笑道:“先天帝曾囑咐我們小輩,要特別關愛童子,任他們天真浪漫去。但今日之事關係仙家命脈,我不得不為。”
天后邊說邊用手指扣桌,手指動作好似正在對團圓叩拜。
沉夜驚了一驚,難道天后早已經知道團圓的身份?聽那口吻,卻應是創世先天帝句秧告訴她的。
鯤鵬老祖身份尊貴,她拜他一拜也是應當。只是句秧看來當年的確十分信重天后,將她視為大位傳人,才將此等機密之事也告訴天后。
沉夜看見團圓大爺臉上還有怒意,怕他鬧出事來,對他道:“天后慈仁,心懷蒼生,自然不會綁架你,只不過是想請你我來說說話而已。團圓,你先去逐日城上東四家幫我打些屠蘇釀,否則我們一會離開了這裡,就喝不上了。”
句辰本一直閉目不語,聽到此處卻微微抬頭,看了沉夜一眼,眼中卻只有他一貫的不喜不怒。
團圓大爺猶豫了一下,突地往後一竄,已經化成一隻小魚,小魚背上長出一對小小肉翅。
小魚兒飛在沉夜手上,傳音入密道:“我身系天下蒼生安危,如今我也不是他們對手。女娃娃,你切莫再次耽擱,速速和我一起離去。”
沉夜看著團圓大爺小不點的可愛身子,實在忍不住點了點他的小胖魚臉,做出不耐煩的樣子,對他揮了揮手。
“你先走,我馬上就來,決不食言。”
團圓大爺繞著沉夜飛了三圈,終是撲騰著往岸邊飛去。
天后見團圓飛遠,笑著對沉夜道:“仙子,請坐。”
沉夜不客氣地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茶,用嘴巴銜著茶杯慢慢嘬著。
她前些年讀過一本凡間的謀略之書,書中有云,對峙之時,先語者必輸。
她已經苦練此術多年,於是打定了主意,絕不先開口。
天后卻似乎根本不懂這些謀略,已開口道:“辰弟,你既已得了瑤姬仙骨,你何不先取了赤晶珠?”
什麼意思?沉夜眉頭一皺。
句辰卻仍是閉目不語。
天后看著句辰又笑道:“辰弟,你上次以瑤姬仙骨解毒之時,就未取出赤晶珠,可是有何顧慮?如今沉夜仙君已知你前塵,你大可不必如此。”
沉夜一心想著離去,倒沒什麼,玄凰聞言卻是臉色一變,怯生生看了眼天后。
玄凰這個眼神,竟與端華的有幾分相似。沉夜在心中一嘆。
句辰卻是不管天后如何說,還是不動如山。
天后眉頭微微一皺,對著沉夜道:“沉夜仙子,好生對不住,你冒九死取回瑤姬仙骨,辰弟卻不肯用,枉費你我一番心思。”
沉夜聽這話,其中似乎大有隱情,不覺得微微皺眉。
天后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沉夜,“辰弟如此喜好清淨之人,這些年一心想著尋回情絲,斬斷魔念,那日為了捕獵神澤獸,帶著全副儀仗去了荒澤,我也著實吃了一驚。”
句辰的確不似別的仙官,那個季星便是每日值守,也要帶著儀仗,然而幾百年時光,沉夜只見到句辰如此這樣做過三次,一次便是他們荒澤初見,一次是為了迎端華,一次是去京玉都為她求婚。
沉夜想起那日荒澤初見句辰,整整一百零八朵祥雲,漫天的仙娥仙官,還有那個代表仙家最無上尊榮的八景鸞輿九光寶蓋。
想來,那日他如此,的確十分怪異。她也曾猜想過其中緣由,沉夜心跳得厲害。
天后輕輕抿了口茶,繼續道:“辰弟儀仗自是非同小可,乃是創世先天帝親賜,有八大上古神獸之魂護持,其中的通天之眼,可看穿萬物,小小情絲,自是逃不過辰弟的法眼。初元聖妃,你可知曉此事?”
初元聖妃,沉夜自嘲一笑。自這個稱呼落在她頭上之後,她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她。
原來那一日句辰去荒澤,是為了尋找那縷情絲,他早知道那縷情絲在她身上。
原來沒有什麼巧合,不是因為凡黎花將她的骨頭擦得格外亮,也不是因為她好奇抬頭看。
他有通天法眼,她是註定要被他尋到。
世間並無巧合,背後全是算計。
而天后也早已經看透了這一切,一直在旁看戲。
元君,曦元......連給她的封號都如此大有深意。
初元聖妃?當真可笑。
出了一趟荒澤,得了一場情傷也便罷了,如今卻還要做了傻子,做了戲臺子上的丑角,被人當笑話看。
沉夜苦笑道:“各位大仙,若是笑話看夠了,放我走吧。”
天后道:“聖妃稍待,今日還有更重要的事。”
玄凰此刻卻悄悄看了眼句辰,見他仍舊閉目不言,輕聲道:“自鯤鵬老祖引北冥之水後,萬年造世之機已到,聖君需得為天下蒼生承受天道三災。不去掉魔念,只怕聖君承不住這三災。”
“你倒是乖覺。”天后笑著看向玄凰,“辰弟去除魔念,需做兩件事,你可知道?”
玄凰咬唇,低頭道:“聖君去除魔念,一則要親手斬斷情絲,二則是要七情歸位。”
天后深深看了玄凰一眼,“師弟入魔太深,這些年竟都未能斬斷沉夜仙君身上的情絲,偏偏誅情盞又被端兒偷了去。”
天后提到端華,嘆了口氣,“如今這情絲竟轉而生在了你身上。”
玄凰聞言,悽然一笑,搖頭道:“玄凰生於京玉都,長於父帝母后膝下,自幼受父帝母后教導,捨身衛道,本是應該。”
這一切實在都太怪異了。
她們說的話,她們的表情,捨身為道又是什麼意思?
天后卻已經笑盈盈問玄凰道:“你可知何為斬斷情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