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罪人玉奴
囚於荒澤的只有荒鬼。
所以,玄凰口中的不死族便是荒鬼?
沉夜越聽越糊塗。
她絕對不會記錯,仙史上明明寫的是,仙帝打敗妖族,得到母神認可,從而統御三界。
她從未聽過先天帝臥薪嚐膽,打敗什麼不死族的。
玄凰吃下了真言果實,不會撒謊。
那麼只有兩個可能:要麼她被人騙了,要麼仙史騙了人。
“不死族被囚禁後,此後相安八萬餘年。然而沒想到因創世先天帝一念之仁,竟讓不死族一名女子逃出了荒澤,終是放虎歸山,釀成大禍。”
玄凰頓了頓,看著沉夜,“那名女子名喚骨瘦,後來化名曦元,與天后、聖君一起拜在了了道祖門下。”
骨瘦?
沉夜強自鎮定。
荒澤那個深深山洞裡,那一個個跪著的猙獰女子雕像浮現在沉夜眼前。
昆僕說,她是唯一走出荒澤的荒鬼。
唯一走出荒澤的荒鬼,最後卻變成一個個雕像回到了荒澤。
但不管如何,沉夜已經可以確定玄凰口中的不死族就是荒鬼。
在三千世界,荒鬼從來都是被當做一個形容詞用的,貪婪、邪惡、弒殺,所有最無恥的意象都可以用荒鬼來形容,卻沒有人可以說出個所以然。
玄凰的話,倒是給了個說法。
沉夜眉頭微皺,玄凰今日告訴她這些仙族的秘密,必定與骨瘦莫大的干係。
而她與骨瘦一樣,都是隻荒鬼。
玄凰嘆息一聲:“骨瘦......”
沉夜挑眉看她。
玄凰神色一黯,接著道:“骨瘦與聖君朝夕相處,竟使盡手段,引得聖君對她動了情。”
沉夜眸光淡淡掃向火爐。
原來,那個花蔭下、星河邊的女子是骨瘦。
”聖君當時年少,仍是懵懂少年。對曦元一往而情深,百般愛護。”
此事不通,曦元如何會有皮囊?
沉夜搖頭,突地神情一凝。
句辰可以為她凝膚為她受滅神焰,難道不可以替曦元受麼?
初見句辰,他曾喃喃過一句,他說,元君,算來離你歸去已有萬年......
曦元......
元君......
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他口中的元君是這個元君。
玄凰說到這裡,卻頓住了,關切地看著沉夜。
沉夜擺了擺手道:“你繼續說吧。”
玄凰嘆息道:“我初聞此事,只怕比你現在還要不如。既然深愛聖君,聽到這樣的事情,誰能好受?”
這話聽著怎麼就這麼讓人暴躁呢?
原來當年端華讓人暴躁的本事,出處在這裡。
沉夜沒好氣地看向玄凰:“你是你,我是你。你若不想繼續說,那邊是門,請便。”
也不知道玄凰是如何忍耐下來的,居然語氣平和得繼續道:“後來,曦元竟說動妖族,帶領妖族欲攻佔我京玉都,因此引發了一萬多年前的西川之叛。”
沉夜聞言,不覺點頭道:“曦元倒有些本事,離毀天滅地竟只有一步之遙。”
玄凰這下看沉夜的眼神當真是有些無所適從了。
這人是誰?這人從哪裡來的?這人想幹什麼?
玄凰鎮定了下,又道:“曦元在道祖門下修煉多年,法力無邊,無人能敵。當時,創世先天帝天壽將至,靈力衰微,仙族之中只有先天帝的唯一血脈聖君才可與曦元匹敵。然而就在仙族與不死族生死大戰之際,卻不料聖君竟不顧大義,甘願捨棄未來天帝之位,與曦元私定了終生,欲與她二人雙雙歸於混沌。世人都說聖君當年殺伐決斷,血戰百日,累起百里屍山,卻不知原來那血海屍山裡,最先倒下的是一批批死諫的仙族忠烈。”
沉夜盯著玄凰的眼睛,想在裡面找到撒謊的痕跡,然而玄凰的眼神還是坦坦蕩蕩。
她吃了真言果,她不會撒謊。
當年那個曾為一個女子不顧天下的句辰,是什麼模樣?
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河,皎皎如玉樹,蕭蕭立風中。
天后說,他以前是最溫煦。
他以前是最愛笑的。
沉夜想起自己以前竟為了讓句辰笑一笑,做的那些蠢事。
原來愛一個人就是可以為她發狂,為她不顧一切的。句辰並不是例外,只是那個人不是她而已。
玄凰看著出神的沉夜,眼中隱隱又有了淚光,“聖君雖是痴情,卻沒想到他已經落入了一個圈套。在他與曦元約定的歸隱之日,那曦元竟背信棄義,設計困住了聖君。她自己則帶領妖族攻入了京玉都,重傷了創世先天帝。待得妖族京玉都之時,聖君才幡然醒悟。那之後,聖君捨生入魔,才終於帶領天兵打敗妖族,奪回京玉都。”
滿目山河,不止輕狂。
這便是句辰了。
那一日,空明天上下反對他娶她時,他也是一意孤行。
可是他和他們本就是一體。
他生來就是仙族聖君,也絕對不會看著他的族人被人戕害。
玄凰輕聲嘆道:“人人都說聖君心繫京玉都,慈悲蒼生,可我知道他慈悲蒼生是真,心繫京玉都卻假。他早已經看透如今三界紛擾,不過是權力之爭,所以他從不過問京玉都之事。但是我信,只要有人想禍亂三千世界,殘害生靈,他定不會不管。”
沉夜深深看著玄凰,久久不語。
原來她如此懂他。
他如今愛重她,也真真是無可非議。
玄凰繼續道:“這之後,卻又有一個怪事。聖君奪回京玉都後,第一件事情本應是處決曦元。可是聖君只是封印了曦元,將她封印在一塊晶石之內。”
玄凰說這話的時候,頭上一隻骸骨晶雕刻而成的玉奴簪閃動了一下。
在京玉都,骸骨晶比霜發晶還要難得,萬金都難求。
沉夜心頭一驚。
細思極恐。細思極恐。
霜發晶,骸骨精......
是誰的霜發,又是誰的骸骨......?
沉夜的瞳孔慢慢放大。
玄凰嘆道:“聖君著實膽大妄為,要知道此事若是曝光,只怕即便是聖君,也要自絕於天下。還好,宣明仙君將那塊封印曦元的晶石偷了出來。”
沉夜不自覺低低地問:“偷出來以後如何了?”
玄凰不解地看著沉夜:“這樣的罪人,自然是將那晶石砸碎了以平民憤。”
玄凰說著,果然摘下自己頭上的玉奴簪,遞到沉夜面前:“那一日,公開處決曦元之日,封印曦元的晶石被一搶而空。你看這玉奴簪子,便知道我承天朝子民有多恨曦元,多恨不死族了。”
玉奴簪是一個跪著的女子形狀。
玉奴簪是一個跪著的女子形狀,是京玉都最流行的樣式。
一個永世跪著贖罪的玉奴,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民眾的憤怒稍微平息。
沉夜心頭沉重。
這個跪著的玉奴,是她的同族。
“聖君封印曦元之事其中另有內情,創世先天帝為保聖君聲譽,將此事從仙史抹去,下令諸仙不許再提。可萬年前大戰參與者眾多,你若有心,一問便知。我已服下真靈果,絕無可能撒謊。”
沉夜心中苦澀,倒無需她多說這一句。
她從何處來,她往何處去?
原來,玄凰剛剛才問她的話深意在於此。
再原來,他也曾被背叛過。
怪不得她以前與他提起,大不了一起歸入混沌,他總是輕輕一笑。
這樣的傷痛很難撫平吧。怪不得他不笑,怪不得他說,他活著也罷,死了也罷,都不要緊,怪不得他對端華有那種近乎執拗的偏愛,因他只相信端華的愛,相信只有端華才永遠不會背叛他。
怪不得.....她摸了摸自己懷中的滄海鏡,那個讓他綻放明媚笑顏的人,原來不是玄凰,而是曦元,她應是得了他所有的愛,讓他一生一世都無法忘懷......
“沒想到他曾有這樣的過往,怪不得如此。”
沉夜灑脫一笑,若做水雲身,便無萬劫地。
玄凰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眼淚卻突然滾滾而下,“聖君入魔,本已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我當年親自去了三次魔域,望尋得度他之法,終是無功而返。可是曦元卻恨聖君入骨,竟在灰飛煙滅前,用誅情盞抽取了聖君對她的那縷情絲,封入夕月湖底,以求不死族後繼者能得此縷情絲,誅殺聖君。”
沉夜身子顫動了一下,緩緩站起,“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玄凰哽咽道:“曦元在灰飛煙滅前,用誅情盞抽取了聖君對她的那縷情絲,封入夕月湖底。”
沉夜突然覺得自己手腳冰涼,“你說的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
“仙子何必明知故問?”玄凰神情卻比沉夜還要悽楚,“你原是不死族唯一在夕月湖底出生的嬰孩。在你出生的那一刻,那縷情絲便已經生根在你的身體裡。只怕也是因為你偶然得了這縷情絲,你才能活著離開夕月湖。”
真言刺耳,沉夜原不過是想再確認一下,可真的得到答案,心中卻覺得木木的,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去想什麼。
“原來如此,他對我生情,不過是因為對她人的一縷情絲。”沉夜自嘲地大笑。
玄凰悽然道,“真是因這縷情絲,便可讓句辰對你念念不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她一隻,竟能得聖君垂愛,怪不得,怪不得。
她心中曾想過千百個理由的,卻千百次被她推翻,現在一切都很合理了。
她無端就做了她人的替身,原來連曾經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她與他從無干系,愚蠢如她,受此劫難真的只能怪她自己。
好恨啊,她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湧起。可她該去恨誰,連句辰也不能恨的。她只能恨她自己(恨自己沒有自知之明)。
世間本無水雲身,她早已經生處萬劫地。沉夜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墜落可下去,墜入到了無底深淵,暗無天日。
真是可恨,她不該聽這個女人說這些事。她真該學學凡間女子,對她更恨些才是(這句沒看懂)。
玄凰卻已經止住哭聲,凝視著沉夜:“仙子雖是不死族人,卻已得仙身,也幸得仙子那時從未起了誅殺聖君之念。”
沉夜木木看她,“你還要說什麼?”
玄凰重重嘆息一聲,“你可還記得,端華有一個琉璃盞?”
第四十八章
即便他有再大的威能,即便他能調遣天地,六月飛雪,天地間萬物卻只有時光最最公平,無法轉還。
玄凰從袖子裡拿出一個不過拇指大的琉璃盞,輕輕摩挲了下,對著沉夜道:“這本是了了道祖的逆天寶物誅情盞,天地之間,只此一個,當年卻被曦元費盡心思盜取。正是此物,可轉人身上情絲。當年曦元便是用此物取了自己身上句辰對她的那縷情絲。”
那一日,她用血祭指著端華,卻被句辰的翎羽困住。端華拿著那隻琉璃盞,說要從她身上取走一樣東西。
沉夜本不以為意,以為是端華隨意嚇唬她的。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那日端華古怪的行為,原不止小孩子心思。
誅情盞,誅情盞,這個名字倒真的取的厲害。
沉夜苦笑,“原來那日端華自我身上取走的正是這縷情絲。”
玄凰也是苦笑,“你現在可明白了?那日為何我能解三生咒,是端華偷偷將那縷情絲放在了我的身上。以往句辰雖對我一直相待以禮,卻也是相待以禮而已。讓他瘋魔萬年,念念不忘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曦元。”
沉夜擺了擺手,“既如此,你今日來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玄凰的語氣很輕柔,“我只想讓你明白,句辰從未負你。”
句辰從未負她,是啊,既然從未愛過她,又何來負她?
“沉夜仙子,”玄凰卻死死盯住了沉夜的眼睛,她將那手中的璃璃盞輕輕一捏,琉璃盞瞬息化作齏粉。玄凰的神態,是從未在她的臉上見過的決然,“我絕不能再讓此物,惑人心智。”
沉夜一愣,玄凰卻是眼淚又滾滾而下,“我萬年以來對句辰情根深種,三次渡劫捨生救他,如今機緣巧合,不想這情絲竟到了我身上,請你成全我們。”
沉夜有些不敢相信,“即便這個情絲是別人的,你也願意麼?”
玄凰點點頭:“不管是誰的,只要聖君在我身邊,我便知足了。”
原來她才是那個最可憐的人(這裡不好,刪掉)沉夜震驚不已,她萬萬沒想到,集三界萬千光華於一身的玄凰公主,竟能為了一個男人卑微至此。
她苦笑著問:“情絲既然已經在你身上,我如何能成全你們?”
玄凰哀求地看著沉夜,“我只求你離開這裡,到一個句辰找不到你的地方。三千世界之大,你自可以有安身之處。”
沉夜不料她竟是為此而來,一時噎住,默默不語。
玄凰卻已經拿出一顆丹藥,“這是當年京玉都第一煉丹師晏柯子煉的蔽靈丹,你服用之後,便可隱藏氣息,即便是句辰,也找不到你。”
沉夜自嘲一笑,“只怕用不上了,句辰是不會再來找我的。”
“愛一個人,就會怕個萬一。”玄凰艱難地笑了一笑,那笑容裡卻似含了億萬年的哀傷。
只是怕個萬一......沉夜看著玄凰,覺得這句話好重好重。
她這一路(萬年)來,該是怎麼樣的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低如塵埃),愛人所愛非她,而她卻還在苦苦追尋,真的是比她可憐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