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六章 其樂融融
端華一時語塞,臉變得煞白,
沉夜知道自己已經猜到。句辰的生辰宴,端華卻不在,其中必有緣故。
不成想文權笑道:“我聽說那日帝姬大發脾氣,怪父君母君百年閉關,不曾理過你,所以不肯為聖君賀壽。”
沉夜卻搖頭道:“端華,你早就知道這些了,對麼?所以你特意跑去鯤鵬境提醒我?”
端華聞言,臉色更白,卻是惡狠狠看向沉夜,突然問:“你可有看你懷中的滄海鏡?”
沉夜愣了一下,自端華給她滄海鏡後,她一次也沒開啟看過。
左右不過是端華想讓她難過的法子,想讓她看一看滄海鏡裡面句辰與其他人的過往。
“你可知道,自去了鯤鵬境,我便一直讓滄海鏡跟著你?”端華笑起來。
沉夜吃了一驚,她終於明白,原來端華想讓她看的是鯤鵬境裡發生的一切。
“看來你並未開啟看過,”端華冷冷一笑,繼續道:“你可想知道,你和耀服下連心花後,如何度過得那幾日?”
端華說完,剜了沉夜一眼,拍了拍手,走了出去。眾仙官仙娥魚貫跟著她退去。
“天妃......”文權皺眉看著沉夜,“聖君自出關後,性情大變,其中或有隱情也說不定。”
沉夜對著文權微微一笑,將頭轉向星河。
眼前還是璀璨星河,那個立在星河前與她一起看星星的人,卻已是路人,再也不見了。
文權嘆了口氣,默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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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沉夜才拿出滄海鏡,放在手中呆呆看了會才催動。
沒想到一開啟滄海鏡,卻是定格在了這一幕。
一朵巨大白色花朵中,一個男子側身臥著,靜靜看著一個女子。
男子姿容絕世,女子卻相貌尋常,可是男子看著女子的時候,眼裡的笑意卻似五月的蜜漿酒,醉得化不開。
沉夜除了在鏡花水月中,從未再看見過自己的容貌,此刻在滄海鏡中看到,心中頗有些怪異感。
而她也是第一次自己看耀修復好的容貌。聽說這是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找冥界鬼母修復的。聽說鬼母每次幫人修補皮肉,都是要將那人的血肉活生生先一點點挖下來,然後再一點點地修補回去。
在空青的魂珠裡,耀曾說,若得鬼母相助,他或許能換種活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希冀。
他一心想要開始新的生活,卻為了她,死了。
沉夜以為眼前這一幕定格,可若仔細看,耀黑壓壓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原來並不是定格,而是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整整看了六日。
“傻子,這不是什麼連心花,這是聖夕顏,可以讓你好好睡上七日。”
六日後,他終於說話了。
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小心翼翼地站起,他輕手輕腳的,好似生怕會吵醒沉夜般,和小時候一樣。
滄海鏡中的耀戀戀最後看了沉夜一眼,輕輕一躍,消失不見了。
沉夜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一顆一顆地滾滾落下。
原來沒有什麼連心花,也沒有所謂的你來我往的算計。
她想起,那日她剛剛躺在連心花上時,她說她好累,真想睡上個幾天幾夜。
原來,他只想讓她好好睡個幾天幾夜,原來,他早已經打定主意一個人幫她去取瑤姬仙骨。
沉夜的心又揪著疼痛起來,真的好痛,此刻若能死去便好了......
所有的人都離去了,阿爹死了,阿孃走了,昆僕死了,耀死了.....
她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三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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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殿,清冷如水。
沉夜在用手比劃著做出一個飛鳥的樣子,看著手的影子好似真的變成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鳥。
她輕聲對姮婆道:“明日季星出巡,要去個百年。我打算跟著他一起去,一起遨遊星河。三千世界這麼大,我還沒好好去看看呢。”
姮婆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季星一拍手,笑道:“這百年你儘管由著你心意過,我讓著你便是。”
沉夜看著姮婆和季星微微一笑。
“好什麼好?”
突然,一個稚嫩童聲在廣寒殿中響起,與這裡的悽清孤冷十分不搭調。
這個聲音沉夜自然十分熟悉,正是團圓大爺。
團圓大爺大踏步走了進來,大聲又道:“好什麼好?走什麼走?我現在就帶你去和句辰那小子論理去。是聖君又如何?有大威能又如何?難道就可以這樣欺辱人麼?我倒要問問他,他爹就是這麼教他做人的?”
沉夜擺擺手,仰頭一笑,“不必,就此別過。”
團圓雙手叉腰,“就是那個玄凰最壞,看我給你出氣。”
“你情我願的事,不怪誰。”沉夜喃喃道。
“你你你,真沒出息!我說你什麼好!”團圓大怒道:“我好歹也算你半個孃家人,你被人這般玩弄感情,我這口氣憋得慌,你想害我道心不穩?我現在就帶你去找那句辰,不管你以後要去哪裡,這事必須要先說個明白。”
團圓說著,便不由分說拉著沉夜走。
沉夜只覺得身子一僵,已經不聽使喚地跟著團圓走了。
沉夜心中微微吃驚,看來不過短短時日,團圓的修為已經又有大進。
姮婆和季星嘆了口氣,對視一眼,跟在他們身後。
團圓拉著沉夜走向句辰的大殿,離得遠遠地,卻已經聽到裡面傳來的一陣陣笑聲。
句辰最喜清淨,以前他的鎮魔殿中傳出的歡聲笑語,從來都只因她。
沉夜心頭跳得厲害,想停下腳步,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因句辰素來威重,平日從無人敢擅來打攪,所以洞口並未有仙童侍奉。
團圓帶著沉夜長驅直入,姮婆和季星無奈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笑聲是端華的。
句辰正在與她對弈,端華求著句辰讓她一子。玄凰坐在端華身後,微笑看著他們。
他們如今已卸去盛裝,都只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薄衫,並未束髮,只將一頭漆長髮散在身後,真真是一家子道骨仙風,真真是一家子其樂融融。
沉夜別過臉去,轉身要走,身體卻被團圓用靈力控住,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他們自是知道沉夜她們進來了,卻是旁若無人,看也沒看他們一眼。
團圓看了他們許久,摸著下巴道:“這女子倒真是生了一幅好容貌,誰人見了也會動心的,倒也不能太怨怪句辰那小子。”
沉夜不禁一陣苦笑,以前她只聽說絕世容顏倒是能沉魚落雁,沒想到絕世容顏還能讓團圓大爺陣前倒戈。
團圓說完,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鼻涕眼淚一起奔湧而出,蹬著腿大哭道:“爹爹欺辱孃親,爹爹和別的漂亮女仙雙修,欺辱我孃親。”
團圓在說到漂亮兩字的時候,特別加重了語氣,只這麼兩字,就輕輕鬆鬆地將他話中那欺辱孃親的爹爹描繪成了一個好色無恥之徒。
語言果然博大精深。姮婆和季星交換了個眼神。
團圓動靜十分大,聲音中更是故意加持了靈力,這幾句哭喊瞬息已經聲傳數百里。
空明天星君自然都是耳聰目明,立時都豎起了耳朵。
眾星君面面相覷。
幾位正在清修的正位星君猶可以把持,一眾小星君臉上卻已露出一些凡間煙火之氣。
空明天萬萬年,何曾鬧過這樣不成體統之事!
一個小娃娃竟在這仙家聖地哭著為母親控訴一個負心漢,真真是一樁足以擾動三界、載入仙史的奇聞。
沉夜也著實吃了一驚,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的仙界老祖,如今正淚眼婆娑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撒潑耍賴。
句辰仍不動如山,端華已經怒目而視,玄凰卻笑著看向團圓,甚是慈愛道:“是哪家的仙童如此冰雪可愛,想是走失了。”
不料冰雪可愛的小萌娃團圓卻是奮力往前一躍,瞅準一個縫隙,已是竄到句辰身前,抓住他的衣角,用那雙特別粉嫩特別純真特別無辜的大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句辰。
這下子,豎著耳朵聽牆角的小仙們已經大驚失色,即便是修為上乘的大仙也已經有些按捺不住,眉目亂飛了。
“這娃娃好似是與沉夜天妃同來的。”最是不通世情的靈目星君不怕死地傳音入密給眾興菌。
說來,如今的空明天倒是人人稱呼沉夜為天妃,畢竟這是正經的京玉都給的封號。
立時,眾星君眼中都意味深長了起來。
這還不明白著麼?
這娃娃便是句辰聖君與沉夜天妃的骨肉。
他們之前既已定下婚約,沉夜天妃又消失了足足百年,這百年裡給聖君生個孩子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如此,這般,難道......
聖君是在天妃孕期與玄凰公主雙修的?
真真是…….不可語,不可語。
“爹爹,孃親這些年……”
團圓還要說話,卻是突然瞪大眼睛,嘴巴張合著,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立刻又有兩名宮裝仙子上前笑盈盈地欲抱起團圓,卻有一道金色光華率先罩住了團圓。
瞬時,團圓已經便落到了季星懷中。
季星抱著團圓,笑道對句辰道:“這娃娃不過孩童心性,聖君以慈悲宣無上道法,請聖君寬宏,也免得眾星君將這童子胡謅之語信以為真,聖君百口莫辯。”
姮婆也笑道:“小辰,這娃娃生得如此可愛,小夜正好要隨季星去巡遊星河,便帶著他一起去玩幾日。”
玄凰微微頷首,笑道:“姮婆所言甚是。這娃娃尚在懵懂的年紀,並不會故意誣陷聖君。”
句辰聞言,眸子一凜,已經看向沉夜。
玄凰卻已對著句辰柔聲道:“我信聖君。”
句辰點點頭,冷冷看著沉夜與團圓道:“那日你們擾我生辰,我看眾星君與你們有舊,又有玄凰為你們求情,已是饒過你們。如今你們可是真的想要灰飛煙滅?”
端華卻是站起,拉了拉句辰的袖子:“父君,仙子她......”
她未說完,玄凰已嘆道:“端華這孩子感念沉夜仙子以前對她多有照拂,前些時日去探望沉夜仙子。不料想沉夜仙子這些時日心中不忿,竟欲給端華下毒,好在端華有銀羅草,才逃過一劫。我不想講事鬧大,才一直沒有與聖君說起此事,不成想今日沉夜仙子竟來此打鬧......”
玄凰說到此處,便打住了,如此卻當真比把這話說完還要厲害。
句辰的髮絲輕輕飄動,沉夜看到了他眼中殺機驟起。
句辰竟對她再一次起了殺意麼?
沉夜蒼白著臉問句辰:“你剛才說的是,要將我灰飛煙滅麼?”
沒有探尋,無根無據,只是玄凰說的一句話,他竟然就認定了她要毒害端華。
“當初與你,並未深思,”句辰漠然地看了沉夜一眼,卻立刻看向了玄凰:“如今我才明白,玄凰才是我一生摯愛,我為她,寧負天下人。”
沉夜突然笑起來,笑得停不下來,嘴角慢慢地竟沁出一絲絲血來。
團圓在季星懷中掙扎了下,看著沉夜急急道:“快收斂心神,道心一破,不死也會瘋。”
瘋?
真會瘋麼?
是我瘋還是他瘋?
原來她是真真不如凡間女子的,竟不能有一絲灑脫。
其實從未想過的,那個晨起為她畫眉,夜半為她去買桂花糖糕的句辰會如此待她。
那麼一遍遍將她溫柔抱在懷中,忍著她寵著她的句辰,有一日會這樣對待她……
“聖君留情,沉夜仙子只是一時失了心神才有失分寸的。”
玄凰帶著溫柔笑意的聲音,傳入沉夜耳中。
沉夜看著她拍了拍端華的頭,笑道:“不管是不是沉夜仙子下的毒,端華如今無事便好。聖君,許多事情,是我們對不住仙子,雖你我以前曾有過婚約,畢竟現在是仙子受了委屈。”
句辰點了點頭,對著玄凰道:“你已為她開口兩次,我自是聽你的。”
沉夜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昔日沉夜天妃為聖君九死一生,取得瑤姬仙骨,”姮婆拉住沉夜的手,道:“聖君請看,天妃不過幾日已經形消骨瘦,著實讓人於心不忍。”
句辰聽了姮婆的話,看了眼沉夜。
他沉吟片刻,手指輕動,瑤姬仙骨已經懸浮在沉夜身前。
“此物還你。”
沉夜呆呆看著盤旋在她面前的瑤姬仙骨。
這是耀用性命換的。
他被琉璃獸一口咬碎,吞了下去。
現在他卻只是輕輕鬆鬆一句‘此物還你’。
沉夜突然看到了句辰此刻看著她,眼中竟有一絲憐憫,愈發覺得可笑起來。
姮婆連忙為沉夜收起瑤姬仙骨,對著她輕聲道:“小夜,我們走吧。”
沉夜看著姮婆一笑,慢慢地擦掉嘴角血絲。
沉夜走到句辰面前,仰起頭,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在場的人的耳裡。
“句辰聖君,我問你,我可是你曾上告京玉都,下法旨明諭三千世界,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句辰微微一怔,沉聲回道:“是。”
沉夜的臉上此刻帶著的分明是笑意,“那麼句辰聖君,你現在背信棄義,另結新歡,欺辱未婚妻,你愧也不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