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章 玄凰公主
來這空明天幾百年,三千世界美人她自是見了不少,她為此也是自慚形穢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只是很快便會被她拋諸腦後,畢竟誰也美不過句辰。
而句辰既是她未來的夫君,哪裡有為一眾不如他的脂粉自慚形穢的道理?
細想想,沉夜只在拜謁母神像那一日,曾心蕩神馳,差一點不能自持。
可如今眼前這位女子,卻讓沉夜一瞬不瞬地轉不開眼睛,心口似被敲開了似的,有什麼東西一絲絲地漫了出去。
這是足以殺人的美貌,銷魂蝕骨。
不遠處的洞庭仙君也已是看痴,對著身旁的木玄真人道:“真真是開眼了,三千世界竟有如此美人。”
木玄真人搖頭晃腦地回道:“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你有所不知,這位玄凰公主聽說本就生的美貌,只是一直養著深宮,沒人見過她的真容。前些時日,天帝又親自為了帝姬去崑崙西仙母處求來秋山之霜為膚,去黎山老祖處求來洛水之芒為瞳,重塑了仙身,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舉世無雙。”
沉夜聽得真切,耳邊仙君議論聲不斷,都是在感慨玄凰公主的盛世容顏。
沉夜呆呆的,像一個木偶一樣,任這些聲音將她淹沒。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這一切都如此荒誕,可偏偏這一切都真真實實在她眼前。
句辰,再相聚,便再也不要分離。
從此,要一直一直賴在你的懷中,再不說相思二字。
她本以為如此的。
沉夜看著那個寶座上的句辰,還是那個句辰啊,還是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清冷琉璃目。
“恭祝玄凰公主功德圓滿,得證大道。”耳旁是眾仙君們山呼般的道賀聲。
玄凰手掐妙訣,對著眾仙揮揮手,便是這揮手也是超塵脫俗,一派上仙風姿。
這是一位公主。
司緣口中,說得最多的就是公主的故事。綵衣仙的歌戲裡,披著最美綵衣的主角也都是公主。
沉夜問過他們,為什麼都是公主?他們說,公主是天之驕女,公主的故事天然就有人愛聽,有人愛看。
而玄凰是天帝的女兒,是三千世界最尊貴的公主。
玄凰娓娓道:“自聖君助我修煉,今日終得窺妙法,然不過滄海一粟,道法一途浩瀚無垠,我不過得窺一斑。我輩當勤勉不輟,報效京玉都。”
玄凰說畢,便朝著句辰盈盈一俯身致謝。恰到好處,無可挑剔。
玄凰致謝完微微抬頭,笑盈盈看向句辰。
兩人四目相對,沉夜看見句辰眼中竟是化不開的笑意。
句辰在對著玄凰笑呢。
沉夜腦中一片空白,心中只空朦朦一片的,反反覆覆只想著一句話:哦,句辰是在對著玄凰笑呢。
心口那一直縈繞的爽冽清風悄然消失了,一陣劇痛湧起,好似有人用匕首正在一點點割她的心。
“喂,女娃娃,你怎麼還不哭?”團圓居然帶笑看著沉夜問。
“助她修煉是什麼意思......?”沉夜卻只喃喃問道。
“一男一女兩個仙人一起修煉,那自然就是雙修嘍。”
這話意味深長,由團圓稚嫩的童音說出,也不能消解半分曖昧之意。
與句辰朝夕相處,她再笨,也已經粗窺道門。
她自然懂什麼是幫我修煉什麼意思,也懂什麼是雙修。
她不過問一問,不過白問一問。
沉夜咬著牙,強忍住眼淚,她不要哭。
荒鬼本不會哭,是句辰教會了她哭。
團圓卻突然驚異地看了沉夜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萬年修煉的消災法寶,名字還來不及取呢,竟在你神海內破碎了......”
沉夜愣了一愣,抓了抓胸口,碎了麼?
怪不得,心口這樣疼,原來連這最後的庇佑都被她自己弄碎了。
玄凰公主此刻眼波流轉,已看向了沉夜。
她款款自花心走下,步步生蓮,徑自走至沉夜身前,對著她嫣然一笑。
這一笑,明媚爽朗,如蓬勃的的初升朝陽;又如此嫵媚嬌嬈,似含在喉間的一口毒藥。
玄凰笑著看向遊弈,“遊弈星君,我命你去接沉夜仙子,你該待之上賓才對,怎可讓她充作你的侍奉,如此怠慢?”
遊弈回道:“天妃欲為聖君祝壽,我為天妃領路而已,並非充作侍奉。”
對哦,她還是什麼普濟天妃。
姮婆此時已經緩緩從寶座上走下,悄然擋在沉夜身前,對著玄凰微微頷首,又看著句辰道:“天妃千里迢迢而來,先與我去廣寒殿歇息歇息吧。”
玄凰深深看了姮婆一眼,笑著對句辰點了點頭。
“天妃,這便隨我去吧。”
姮婆說著,握住沉夜的手,一掃手中拂塵,與沉夜瞬息消失在原地。
-
廣寒殿森寒浸骨,縷縷冷光漾起粼粼波影,流轉不息,將整座殿宇襯得愈發清冷孤寂
沉夜坐在窗前,呆呆看著星河。
百萬年,千萬年,星河依舊,人事卻已全非。
姮婆喂沉夜喝了一口熱水,將沉夜的頭髮緩緩解開,輕柔地細細梳理。
廣寒殿有口熱水喝,當真已是難得。
沉夜對著姮婆咧嘴,笑了一笑。
姮婆輕聲道:“百年前,玄凰一身是傷,倒在空明天前。”
沉夜輕笑問道:“是在他去鯤鵬境見我之前還是之後?”
沉夜一開口,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的聲音粗嘎地可怕。
姮婆含混道:“他剛醒,玄凰便來了。”
沉夜垂下頭,不言語了。
姮婆摸了摸她的頭,嘆道:“小辰起先並不欲見,只命藥師仙醫前去送藥。過了幾日,端華尋來,哭著捧著一個染血之物送至小辰身前,說是萬年前一個大神的秘寶。小辰接過那秘寶後,陡然色變,那之後才去看了玄凰。”
沉夜木木地聽著,眼睛只看著星河,姮婆欲言又止,終是不再多說。
一直在旁看著的季星突地站起,一臉忿然道:“我十分看不慣那個玄凰。不都說她性子清冷麼?我如何就一點也看不出。她在空明天將養了數日,好了之後,聖君飲食起居便由她照顧了。不久,他們便雙雙閉關,到今日方才出來。遊奕此前便是玄凰的女官遣去接你的。那女官手持聖君令,遊奕不得不從。”
季星越說越氣,“你冒死為聖君取瑤姬仙骨,聖君卻如此糊塗。即便是聖君,這樣的男子,我勸你還是算了吧。”
季星說到這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聖君可能只適合做聖君,做不好丈夫。”
作為句辰頭號死忠,能讓季星說出這樣的話來,當真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沉夜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荒澤有隻叫目力的荒鬼。
目力也是如此,他們之間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她本來想著下個春天就嫁給他的,可是轉頭他就去了別人家。
他說,是因為他太寂寞了。
寂寞可以殺死很多東西吧,她也是不能忍受的。
本來她在那之後已經通透,他們做荒鬼的,不講究什麼忠貞不渝的,從來都是及時行樂便好。
是他非要海誓山盟,非要教她什麼是一生一世。
他說得那麼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於是,她相信了,她心動了。
想來淪落到這個地步,只能怪她自己。
姮婆用眼神警告了下季星,看著沉夜說:“小辰對你,與別個不同的。”
沉夜覺得更加好笑。
男子與女子之間一開始都是不同的,目力也給她擋過雷霆烈火,他痛得身體瑟瑟發抖,還是不肯放棄。
目力變了的時候,她也是一開始怎麼都不相信的。被他新找的女人和家人按住手腳,打成那樣,她都不信。
為她連命都不要的人,曾經那樣炙熱看著她的人,怎麼會變?
可終究變了就是變了。
如今難道還和以前一樣,去自討沒趣,找上句辰,再被打一頓?
廣寒殿寒氣森森的,沉夜不自覺地縮了縮自己的身體。
一個低賤的荒鬼,這樣沒用,是連寒冷都要怕的。
他們說她,沒爹沒孃的,也配?
她早就覺得的,這裡和荒澤本來就沒什麼兩樣。
姮婆卻似突然下定了決心般,“小夜,有一點不會變,姮婆這裡還有大把的金月牙,以後都是你的。”
沉夜一時沒聽明白,“這是給句辰未來媳婦的,我與他恐怕沒有未來了。”
姮婆聞言,嘆道:”我白養了他這麼多年,怪我,沒將他教好。這錢是給你的,與他何干?”
沉夜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姮婆的話。
那是一筆多麼龐大的財富,即便沉夜是為姮婆守過金庫,沉夜也不知曉。
她只知道那麼多的金葉子,她數多少年都數不過來。
這麼多金子,能買幾個逐日城?逐日城裡有多少個美男子?
沉夜甩甩頭。
姮婆卻已經柔聲問道:“小夜,接下來,你做何打算?”
凡間都說姮婆司月,最是溫柔,沉夜卻知她生性最冷,平日裡是連一句好話都很少說的。
可她從剛才到現在說話的聲音都放得很輕很輕,語氣也是小心翼翼的。
沉夜很想寬慰姮婆和季星,於是對他們笑了一笑,對姮婆和季星道:“不過一段風流孽債,凡間女子尚能灑脫,我沒事。”
姮婆聞言倒是愣了下,“你能如此想,甚好甚好。”
季星還想要說什麼,姮婆卻是一擺手,季星不甘地閉了嘴。
“我好睏,想睡一下。”沉夜揉了揉眼睛,撒嬌道。
姮婆點點頭,一輪小月牙安安靜靜地已經掛在了廣寒殿中,微微地發著光,看著人心裡暖暖的。
姮婆示意季星,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沉夜拄著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
廣寒殿很安靜,偶有幾隻寒鴉飛過,月華將她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沉夜昏沉沉睡,昏沉沉醒。
“端華帝姬備下酒宴,為沉夜仙子接風,請仙君移步一敘。”
“請回帝姬,天妃身體不適,已沉睡月餘,怕是不能赴宴了。”
隱隱地,沉夜號死聽到殿外童子交談的的聲音。一個是姮婆身前的侍奉童子,一個卻是騎麟。
他們還在說些什麼,沉夜卻聽不真切了。
原來已經睡了月餘。
荒澤那一次心痛,是睡了幾日?好像是七日吧。
醒來後,她便好了。
可是,這一次,為什麼睡了這麼久,心還是這樣痛?
那日發生的事情立時歷歷在目,那個不看她一眼的句辰,那個要將她灰飛煙滅的句辰,那個對著玄凰笑的句辰......
一百年的時間原來這麼長,長到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改變。
她想起了句辰的那個吻,句辰與她說過的那麼多的話,似乎他的溫熱還是耳邊......
她想起了句辰看著玄凰時眼中盈滿的笑意,他也吻她了嗎?
沉夜一陣剜心般的疼痛,喉嚨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她伸手擦了擦唇邊血漬,又摸了摸眼角,還好,沒有淚。
沉夜血吐出之後,心中反而覺得有了一絲舒展,似乎好了些。
一定是還沒睡夠,再睡吧,再睡睡就會好的。
沉夜又緩緩閉上眼睛。
-
“沉夜,沉夜,醒醒......”
沉夜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喚她。
好像是一個孩童的聲音,讓她有些的厭煩。
是誰?
煩死了。
沉夜驚醒過來,看到端華站在她身前,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沉夜擺擺手,能不能不要這麼盯著人看啊,當真慎得慌。
“姮婆去值守了,我來看看你。”端華笑著對沉夜道。
沉夜默默,她袖中的血祭跳動了一下。立刻,一股殺意在廣漢殿中瀰漫開來。
端華卻是無所謂,將手一揮道:“都進來吧。”
立刻,一眾手中端著各式美食美酒的仙娥魚貫而入,竟在廣寒殿中旁若無人地擺了一大桌宴席。
不一會,竟有一大群的仙官陸續而來,落座飲宴起來。
沉夜冷眼看著眼前一切。
“我經常在婆婆這裡擺宴,婆婆回來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端華笑著來牽沉夜的手道:“你快隨我入座。”
沉夜臉抽了一下,突然覺得一陣牙疼。
端華見拉不動沉夜,也不氣惱,兀自坐下,還是笑著道:“你彆氣了,來人,誰把沉夜仙子逗笑,重賞。”
端華話音剛落,憑空已經跳出兩個十寸長的小矮人,帶著笑顏面具,打著羯鼓,圍著沉夜又唱又跳。
端華拍手道:“跳得好,要是沉夜仙子不笑,我便賞你們吃雷鞭子。”
沉夜被吵得頭痛欲裂,皺眉揉著太陽穴。
“你怎麼還生氣?”端華也皺起眉來,喝道:“來人,將這兩個沒用的東西各打二十鞭子。”
矮人瑟瑟發抖,仙娥中有人已經拿出一隻雷鞭抽了上去。
矮人們卻不敢叫嚷,只是蹲在地上,捧著頭。
沉夜一把奪過仙娥手中的雷鞭,對著端華冷笑:“你真是缺管教。”
“沉夜,你真的好喜歡生氣,我這次是好心來哄你的,你難道看不出來?”
端華說著,拿出一根銀羅草扔進酒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只見那銀羅草扔進酒中後,酒的顏色竟變得墨黑。
端華十分吃驚地看著沉夜說:“酒裡竟然有毒,是有人要管教我麼?”
眾仙大驚失色,都道:“誰人敢如此大膽,給帝姬下毒?”
端華已經像一個孩童般大哭起來,指著沉夜道:“看來以後我飲酒都要先用銀羅草驗一驗才好,免得有人下毒。”
“沉夜仙子好歹毒的心思,一言不合,竟就要謀害帝姬,定要去聖君面前分說清楚。”眾仙議論紛紛,已經有人要上前拿下沉夜。
真的,好惹人厭啊......
沉夜看著端華那張枯瘦如孩童的臉,這樣拙劣的陷害,稍加思索就能想明白。可是眼前這些人竟然都在推波助瀾,不問青紅皂白,仗了勢,便要欺人。
既然是明目張膽的仗勢欺人,辯解自然是無用的,沉夜眸子一沉,已將血祭握在手中。
她突然火大,火很大。
沉夜笑著撫摸了下血祭,血祭上的火紋耀動,似嗜血的兇獸舔著的舌頭。
真的,好惹人厭啊......
這些仙人,這些密密麻麻黏黏膩膩像蛆蟲一樣的東西....
來吧,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既然你們敢欺我,今日便是戰到天昏地暗、骨肉分離,她也要讓這些東西明白,即便是一隻螻蟻,也不能隨意欺凌。
眾仙君此刻都已經放下酒杯,他們大多來自京玉都,這次能追隨玄凰仙子而來,也是因為他們不僅修為出眾,而且個個見識不凡。
他們本不將眼前這個強行靠血丹提升了境界的天妃放在眼中,然而看著眼前的沉夜,此時他們眼中卻不覺都露出了忌憚之色,不敢真的上去拿人。
這位普濟天妃看著為什麼好像真會吃人的感覺啊?
聽說當年她帶著五大星君殺向鯤鵬境,生生從鯤鵬老祖手中搶了瑤姬仙骨,還和老祖不打不相識,得了老祖親眼,帶著她一起引北冥之水,受了眾生朝拜。
莫非這位天妃當真有點東西,只不過如今藏了拙?
只有端華看著手握血祭的沉夜,捂著胸口道:“你們做什麼?我中毒了,沒看到,還不拿下她?”
“帝姬倒是說說,誰敢在空明天給帝姬下毒?此事定要嚴查到底。”
一個溫和的男子聲音響起,竟是文權星君走了進來。
端華見是文權,立刻撅起了嘴巴,卻不言語了。
沉夜以前聽端華抱怨過,說文權這個人總讓她吃暗虧。想必端華不敢輕易在
文權面前造次。
沉夜也沒料到文權會來,也是吃了一驚。
文權對著沉夜微微拱手,笑道:“我來看看天妃。天妃微恙,熾離、蒼狼、歲木等諸位星君都甚是掛心,都已來探望過了,只是天妃一直在沉睡,不成想今日我倒有好運氣。”
沉夜聞言更加吃驚,對著文權點了點頭,熾離也便罷了,她沒料到他們竟也會來看她。
文權搖著羽扇,對著端華笑道:“帝姬剛才說到下毒,給帝姬備的酒水,從釀酒仙官到侍酒仙子一一都有名單造冊,一查便知。空明天自有主刑星君嚴明法紀,便是聖君也不可置喙。”
端華將手中的酒杯捏了一下,酒杯瞬時變為齏粉,墨色的酒水順著她的手流下來,她冷冷看著文權,“你們何時倒是與她交好了?”
文權不卑不亢道:“天妃曾為我等曾捨身相救,凡人尚知報答救命之恩,我等若不圖報,豈不是枉費這萬年修行。”
端華哼了一聲,卻是低了頭,想了許久,又對著沉夜甜甜一笑,問道:“你可見過我的母君了?”
玄凰......
沉夜心神一蕩。
可不知為何,自從吐出那口血之後,她卻發現自己已能自持。
她眸子一沉,語氣帶著調笑,“你是說那個美人?”
文權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或有內情,也說不定。”
端華輕蔑地看了沉夜一眼,“就憑你,要不是我母君慈悲,只怕你早被我父君灰飛煙滅了。我勸你不若早日離開空明天,這裡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沉夜不怒反笑,問道:“你父君壽辰那日,不知你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