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奶娃修仙
第三十六章開天闢地
一百年,滄海還未化作桑田。
凡間幾度災劫,如今卻早已是千瘡百孔。妖族與人族紛爭不斷,互相攻伐。凡間如閻婆地獄,生靈苦不堪言。
鯤鵬老祖造世之機已到,北冥之水,可化解萬千生靈戾氣,以老祖無上洪德,再造清平盛世。
一百年,琉璃獸的屍身上早已經長滿了靈花靈草,遠看好似一座開滿山花的山丘。
只有沉夜,仍是寂寂坐著。
鯤鵬老祖跳到琉璃獸的屍身上,蹲在沉夜身旁看她。
老祖經常來看沉夜,吹牛閒扯,有時候也指點指點她。
只是,他們從不聊耀。
好像他只是遠行,好像他隨時都會回家。
沉夜這百年在魂力上有些進益,在修為上卻沒有任何進步。
可總有一日,她要去找那罪魁禍首的天后報仇,先打得她滿地找牙,再給她也灌個誅顏草。
每隻荒鬼都是有仇必報,以牙還牙的。
沉夜吐出口中濁氣,即便她有了血丹,即便她服用了無數靈果,即便她的血丹看著是大羅金仙境,即便她按照老祖的無上功法每日潛心修煉,她的靈力仍是微薄地可憐。
一百年修煉下來,哪怕是多噴出一個火球,多凝出一朵霜花,甚至多吐出一口靈息也好,然而沒有,什麼都沒有,她的修為定格在了她凝化血丹那一日。
沉夜見老祖來了,頭也沒抬,只道:“我今日居然只睡了一個時辰,便覺得神清氣爽,我如今難道已是天下無敵?”
這樣的玩笑,以往一定能引來老祖一陣嘲諷。這是他們之間固定的戲碼,玩了一百年,也沒有厭煩。
今日老祖卻道:“喂,女娃娃,我要去引北冥之水了,你可以回去了。”
沉夜聞言,搖搖頭道:“還有三日,才滿守陵之期。”
“你怎麼是個榆木腦袋?”鯤鵬老祖叉著腰道:“引北冥之水必會耗盡我修為,到時候這鯤鵬境也會翻天覆地。你在我境中,會縮成一粒塵埃。”
沉夜笑了一笑,擺了三根指頭,仍是道:“還有三日。”
鯤鵬老祖氣結,道:“你這個死腦經,那你沒辦法。”
鯤鵬老祖話音剛落,已經一把拽住沉夜,將她用力一甩。
沉夜就只覺得眼前一黑,等她再睜眼時,已經立在一隻巨鳥的頭頂。
鯤鵬展翅,不知其幾千裡也。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這隻巨鳥自然便是化形後的老祖鯤鵬。
沉夜只覺得自己臉上被風颳得生疼,那鯤鵬已展翅翱翔雲端,往北冥飛去。
沉夜茫茫然傻乎乎立在這如垂天之雲的鯤鵬背上,俯瞰仰天朝拜的眾生。
“鯤鵬老祖無量......”
“鯤鵬老祖無量......”
“鯤鵬老祖無量......”
沉夜聽到如雷的山呼無量聲,慢慢清醒過來。
她知是老祖怕她縮成一顆微塵,才將她拽到此處。她心頭一慌,連忙俯身,慌忙地尋找琉璃獸的屍身。
還有三日,離一百年還有三日。
“它在我臟腑之中,我還要飛三日,如此你也算功德圓滿。”
鯤鵬老祖的聲音傳入沉夜的耳中。沉夜聞言,心中一鬆。
一眾拜倒的信徒卻狐疑地抬頭。
他們中不乏眼力極好的,心頭更是巨震不已。
鯤鵬老祖化身巨鵬乃是何等莊嚴神聖之事,為何此刻他老人家的頭上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為何還如此不莊重,東張西望的?
怪事年年有,今日最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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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快一千歲了,因她雖無職無權,卻與鯤鵬老祖一起引了北冥之水,受了眾生朝拜,京玉都震動,竟被天帝青眼,派了使者帶著全副天家儀仗,加封她為初元普濟澤宇天妃。
封號這個東西,據說字數越多越貴氣。
沉夜也覺得真真是個好封號,八分的靈格,九分的氣韻,十分的威勢,只是她不喜歡。
那一日,天后送來誅顏草時的一幕幕仍歷歷在目。
京玉都,那個爛掉的地方,他們給的封號誰愛要誰要。
沉夜將聖旨扔在地上,踩了幾腳,又踩了幾腳。
天使站在沉夜身旁,瑟縮著跪下,一動不敢動。
沉夜也不喜歡別人跪她。
她轉身,揚長而去。
沉夜如今住在一個島上。
鯤鵬老祖引完北冥之水再造凡間之後,鯤鵬境在一夜之間消失了,琉璃獸的屍身也不知了蹤影。
往日總總,似都在一瞬之間無影無蹤。
然而沉夜心裡卻知道,有什麼東西永遠留在了這裡,永遠不會消逝。
鯤鵬境一夜消失後,沉夜掉落在了一處孤島上。
她本來在此睡個好覺,第二日就走的。
一百年到了,萬事都該放下。她該回空明天了。
不成想沉夜一落到此處,這孤島傷的散仙地仙們便聽到風聲,紛紛捧著靈寶來朝拜沉夜。
眾仙還算懂事,烏壓壓跪了一地,仙尊仙祖的滿口喊了起來。
既都稱喊她仙尊仙祖,沉夜便不能立刻就走了,還好袖中修煉的真經功法不少,空明天的也有,鯤鵬境的也有。
沉夜揀了幾個資質好的,不,揀了幾個看著順眼的,將這些秘籍發了發。
滿島都沸騰了起來。
上天入地封鎖小島的封鎖小島,長跪不起的長跪不起,鬧得沉夜連個整覺都睡不好。
如此,盛情難卻,沉夜竟在這個小島上一住就住了個七八年。
好在這七八年之間,沉夜竟有機緣,收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孩為徒,如此也算過得充實,由此又惹出一陣風波。
話說沉夜因為手腳粗笨,把不屎也把不了尿,於是便找了幾個女仙替她帶孩子。那幾個女仙十分能幹,將那嬰孩帶的白白胖胖,順手又摸了幾本功法出來。
那之後,島上奶娃的熱情空前高漲,竟還有男子穿起了釵裙,奶娃修仙一時風頭無兩。
小島與世孤懸,只偶有幾個綵衣仙經過,帶來一些外面的訊息。
近些年三千世界無風無浪,只聽說天帝加封了玄凰公主為九聖天女,替天帝巡守四方,帝姬雖一向清靜自守潛心修行,如此也不得不遵旨奉命。
綵衣仙又說了幾個關於帝姬捨己救人的行善事蹟,樁樁高風亮節,件件震撼人心,聽得島上眾仙都不免熱淚盈眶。
沉夜聽了好幾波綵衣仙說的故事,也沒有聽到多少句辰的訊息,只說他承了一個天地萬年一次的災劫後就閉關去了。
沉夜也沒有聽到空明天和京玉都大戰的訊息,看來這些年空明天與京玉都相安無事,當年天后下毒之事,句辰並未尋仇報復。
沉夜搖頭嘆息,看來報仇這樣的千金重擔還得由她來扛啊。
“昨日就說走的,今日又沒走成,明日可當真得走了。”
說話的是一個粉雕玉琢靈秀天真的小童子。小童子正在換牙,這一番車軲轆般的話,他說得含混不清。
小童子正敞著肚皮躺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一邊翹著二郎腿眯著眼睛曬太陽,一邊拿起酒壺咕咚咕咚往嘴裡灌酒。
“昨日沒走成,是因為有人收了農家剛釀成的糯米酒,今日沒走成是因為有人喝多了糯米釀睡的叫不醒。”沉夜敲了敲自己發脹的腦袋。
惆悵啊,真的是太惆悵了,為了奶這個娃娃,居然在這小島上耽擱了八年。
沉夜看著四周浩渺無垠的大海唉聲嘆氣。
縱使耀心思深似海,縱使他千算萬算,卻也不能算到他交代給鯤鵬老祖的事情,老祖竟一件也沒能替他完成,只因鯤鵬老祖身上有一個秘密,一個三千世界最大的秘密。
混沌初開,天地之始,鴻蒙元闢,鯤鵬老祖展翅萬里,以無量大功德,每萬年引一次北冥之水,化凡間戾氣,以再造人間。
化解凡間戾氣可不是小事,凡間萬物相食,致使戾氣叢生,若不及時化去,凡間終將化作無間地獄。鯤鵬老祖因此功德無量,受眾生愛戴。
可誰也料不到,功德無量的鯤鵬老祖有一個隱藏很深很深的大秘密。
每次造世之後,老祖都會引來這天地七殺,只有耗去他的全身修為才能抵擋。
老祖沒有違背耀的誓言,他是想用這十萬年的根基修為去護沉夜永世周全的,也是想要替耀報仇雪恨的,可他也要有這十萬年修為啊。
“你還是個小孩子,怎麼能飲酒?”沉夜奪過小童子手裡的酒壺,往自己嘴裡倒去。
小童子跳了一下去抓沉夜手裡的酒壺,卻不管他如何手舞足蹈,卻怎麼也碰不到酒壺。
小童子居然叉著腰恐嚇沉夜道:“本老祖雖失去了全身靈力,可我修煉極快,萬年便可修回十萬年靈力,不出幾日,你便不是我對手了。”
本老祖......
說來真真三千世界奇聞,誰也不會想到,眼眼這個敞開肚婆喝酒的小娃娃竟然就是那功德無量有造世神通的鯤鵬老祖。
七年前,老祖抵擋完天地七殺之後,便化作一個嬰孩。
沉夜連抱都不敢抱,就怕一個不小心傷了他細嫩的手腳。
總感覺自己被設計了,只是沒有證據。
“我知道錯了。”沉夜聽到小童子的恐嚇,立刻認了慫,恭恭敬敬將酒壺捧到他面前。
“我如今認真與你說,你以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護我周全。我恢復的這段時間萬一被哪個小輩傷了,可不划算。”小童子只管飲酒,看也不看沉夜一眼。
沉夜嘆氣,不是說好了,他護她的麼?怎麼如今變成了她護他了?
小童子喝完一壺酒,打了酒嗝,心滿意足道:“你還得幫我多多找些靈花靈草,我吃得越飽,靈力才能恢復越快。”
沉夜愁眉苦臉。這世間怎麼有人竟然比她還無賴,這是賴上她了麼?
沉夜想了想,壞笑道:“你既然是個小孩,就要有個小孩的樣子,如此才不惹人懷疑,如今你得取個名字才是。”
小童子居然點頭稱是道:“如此,我便喚團圓吧。”
沉夜聞言微微一怔。
團圓麼.....
剛給自己取了名的團圓小娃娃卻白了沉夜一眼,大咧咧繼續道:“你是該回空明天了,這裡的靈花靈草再被我吃下去,只怕這座小島的靈脈就要絕了。空明天就不一樣,那裡有無窮無盡的靈脈,夠我修煉了。”
沉夜聞言,卻不自覺地垂了眼眸。
她一心要去空明天的,可是這些時日,只要團圓一提到出發,她卻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慌亂。
團圓大爺斜睨沉夜一眼,道:“你當我看不出來,每次說到出發,你總邁不開步。你可知如此有違老祖的祖訓?”
老祖的祖訓?沉夜哭笑不得。
團圓卻已經慢慢閉目,緩緩道:“很早以前,我有個老友,他死了夫人,其他人都擔心他會傷心,他竟然不哭。我便問他,你為何不哭啊?他說,生死如同四季更迭一樣,是常事。她已經安然安睡於天地,我哭了就是讓她笑話。”
團圓說著,沉沉看了沉夜一眼,“你既已為寶兒守足一百年的靈,一切舊緣已了,今日老祖我給做主了,將這一切放下,去過你該過的日子吧。”
這麼多年了,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提到耀。
沒想到,第一次提到,便是分別。
一切舊緣已了,沉夜愣了一愣。
團圓大爺卻用力敲了她的頭一下,“蠢丫頭,世間這逍遙二字,你可懂?”
隨著團圓大爺的手指頭敲下,沉夜只覺得自己身體內似有一陣爽冽清風正遊走。
所有煩擾,萬千愁苦,隨著這陣清風,在這一刻消散殆盡了。
沉夜眸中蘊起清光,神海之中似有一顆星辰落下,卻不知道沉寂在了何處。
“你剛做對我做了什麼?”沉夜對自己身體的變化萬分驚異。
團圓大爺卻只顧自黯然神傷,嘟囔道:“可惜了我這萬年修煉的消孽法寶,小寶走的時候自己都沒捨得給自己用,竟用在了這上頭。”
團圓說著,蹦蹦跳跳地就朝前走去,走了幾步,才停了下來,沒好氣地回頭對沉夜喊道:”還不快給老祖......老子我駕雲?“
沉夜此刻已經明白,剛才定是鯤鵬老祖給她用了什麼極難得的法寶,讓她竟得了一分逍遙道意。
如今,她心中已無煩悶之意,只覺得天高海闊,任她遨遊。
這感覺當真美妙至極。
真的要回去了麼?回去空明天?
真的又要見到句辰了麼?
“等一下,等我收拾收拾。”沉夜喊住團圓。
團圓聞言,立刻眉頭皺起,“你當真要帶著你那堆破爛一起走?”
這些年,沉夜在這小島上著實藏了不少東西。
在荒澤的時候,每隻荒鬼都有個很窮酸的習慣,特別喜歡把東西藏起來。
被蟲蟻咬的稀爛的獸皮,坑坑窪窪的枯樹藤,乾巴巴的短暫春日裡盛開過的花幹。荒鬼們像藏寶貝一樣,將它們通通藏起來,藏一百年,一千年,也捨不得丟掉。
與句辰在凡間遊歷那會,沉夜也經常如此,隔夜的飯菜,去年用剩下的爛布頭,他隨手一扔的半截蠟燭,都被她一一藏了起來。
沉夜這樣的窮酸相,隔壁家的王嬸子都來勸她,你家如今富足著哩,小娘子為何如此摳摳嗖嗖的?
只有句辰每次都溫和地拍拍她的頭,回空明天的時候,還幫她將這些攢下的零零碎碎一起帶了回去。
那樣冰冷的句辰,懷抱卻是暖的,靠在他的懷中時,三千世界崩塌,滄海化作桑田,不過都是轉瞬繁花,與她再無相干了。jin
好的,回去吧,順從自己的逍遙心,回空明天。
沉夜對著團圓肯定地點了點頭:“那是,還有那不是破爛,都是寶貝,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