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有火名心
“別怕,有我在,別怕,有我在.....”
一個熟悉的聲音跳在沉夜的耳邊。
她睡夢中,被吵得煩死了,她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別鬧,回你自己洞裡去。”
沉夜猛地睜開眼睛。
她是荒鬼,沒有夢的。
剛才是誰在說話?
沉夜摸了摸自己的心頭,那裡似乎湧起了一陣陣溫暖的感覺。
這溫暖漸漸地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夕月湖底,在那個恨仙幻境裡,自己還有一副完整的身體,溫暖的包裹著她的身體。
“別怕,有我在......”
“別怕,有我在.....”
那個聲音不斷地重複著一這句話。
是個傻子吧,是耀那個傻子。
是耀的聲音!沉夜驚得坐起,心裡湧上一陣狂喜,她確定這就是耀的聲音。
他沒有死麼?他還活著?
“北冥之北,天地之極,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
沉夜沒有看見耀,卻看見鯤鵬老祖的嘴巴一動一動的,似乎在說些什麼。
“這是心火。他為你去取的,一直養在心頭,養了一百年。”
沉夜搖搖頭,呆呆地問:“耀呢?他在哪?”
“他死了,被琉璃獸吞入了腹中。”鯤鵬老祖的聲音聽起來虛無縹緲。
沉夜揮了揮手,不耐煩道:“不要騙我,剛才明明是他的聲音。”
“那是心火。”鯤鵬老祖沉聲道:“七日前,他悄悄將心火養在你的心頭了,。”
”怎麼可能?這明明是耀的聲音。”沉夜拼命搖頭。
鯤鵬老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死啦,他死啦。”
耀死了,原來是真的,耀死了。
心頭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沉夜呼吸一滯。
就在這一瞬,突然,她心頭有團小火苗跳動了一下。
“他說凝膚秘術做的皮肉又溼又冷,有了心火給你取暖,以後你就不怕冷了。”鯤鵬老祖又重重嘆息了一聲。
沉夜這下聽清楚。
他聽說她凝了新的肉身,他怕她冷,於是為她去取了心火。
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去取這個什麼心火,然後溫養在心頭一百年,只是為了讓她取暖......
冷,她不怕冷的呀。
”他何時去取的?”沉夜木木地問。
“剛來這裡不久便去取了,喜滋滋地放在心頭捧回來,說這是給他未來媳婦的聘禮。”
我會一直在的,一直在…..耀以前總這麼說。
耀,原來你真是個大騙子。
沉夜站起,卻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天地之大,那個愛哭愛撒嬌喜歡像牛皮糖一樣粘著她的耀死了,為了她死去了。
“定還有他的什麼算計吧?”沉夜突然好似想起了什麼。
鯤鵬愁苦著臉,點了點頭,“他從來聰慧,做事最是周全。前些時日他和我說,你若收了他的聘禮,就算沒有成婚,也算他半個妻子了。”
用命算計,讓她成為他半個妻子嗎?
“老祖,請都告知我吧。”沉夜悽然一笑。
鯤鵬老祖也是悽然一笑,指了指沉夜的心頭,“他還說,你既算他半個妻子,按你們的族規,就要為他守陵一百年。”
半個妻子?一百年?
沉夜聽了,竟覺得心裡略略放鬆了一點,感覺自己好像還了他一點點什麼。哪怕只有還這麼一點點,也是好的。
瞬息,沉夜醒悟了過來。
原來,這就是他的算計。
擊殺琉璃獸畢竟是生死相搏,他料到他若死了,她會傷心,他便連這傷心也算計在內,連她傷心的出口都替她先想好了。
守靈一百年,這是一個堂堂正正的陽謀。
他果真是天下最會算計的。
別怕,有我在,別怕,有我在…..
心火跳動著,生生不息。
北冥之北,天地之極,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
-
再見句辰那一日,他正赤腳踏在雙頭青龍身上,與沉夜初見他那日一樣。
瑤姬仙骨果然是脫胎洗髓之能,句辰看起來已無大礙。
他從青龍身上走下來,將沉夜攬入懷中。沉夜卻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沉夜指指身下的琉璃獸的屍身,鄭重地道:“我要在此為耀守陵一百年。”
句辰的眼神看起來很溫和,只問道:“你與他無名無份,怎可為他守陵?”
沉夜想了想道:“他為我死了,他只有我一個家人。”
“他與你無骨血之親,為何會是你的家人?”句辰又問。
沉夜沒有回答,只是問他:“你說他這樣心思深沉,被琉璃獸撕下的另外那一隻臂膀,是不是他做的一個餌?”
句辰嘆了口氣,默默許久,“只是這一百年,你不許太過傷心。”
沉夜嘆息一聲,垂下了眼眸。
句辰愣了一愣,卻終是隻摸了摸沉夜的頭,踩著雙頭青龍騰雲而去。
他從不與她為難的,他甚至知道他如今在這裡多呆一秒,都會讓她如坐針氈。
沉夜看著消失在雲端的雙頭青龍,默默無言。
這一百年,是她能給耀的最後一百年。
-
日子一天天過去,沉夜只是盤膝坐在琉璃獸的屍身上。
她看著琉璃獸的屍身慢慢地長出了一片綠葉,然後綠葉又慢慢地長成了一朵花,花很小,白色的。
沉夜每日看著這朵花,看著它努力地掙扎著,貪婪地吸吮著琉璃獸的身體,一點點地慢慢長大。
她什麼也不想,就只是看著這朵花。
一日,端華卻突然出現了。
她一腳踩在這朵花上,居高臨下斜睨著沉夜。
沉夜嘆了口氣,突然,她將手中的火紋血劍朝端華的腳砍去。
端華連忙跳開躲避。
劍落在端華腳尖前方寸許,端華卻絲毫不在意,肆意地笑了起來。
一張枯黃的孩童的臉,可笑起來時卻帶著沉沉暮色,猶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說不出的怪異,說不出的醜陋。
可以解開句辰陣法的只有那根帶著他殘意的翎羽,那日將她推入陣法的,就是端華。
沉夜握緊手中的火紋血劍,淡淡道:“這是耀的劍,名喚血祭,我給它取的,你覺得如何?”
端華撩了撩自己額間亂髮,在沉夜面前坐下,對著她笑,她的笑從來不比哭好看多少。
“我已經活了兩千五百多歲,我母君與我說過的話,加起來沒有超過一百句。我在母君洞府裡的時候,每天都想著去父君那裡。可是有一天,我母君和我說,我不是父君親生的,若我長大了,便不能再去空明天了,父君也不會再疼我憐惜我。”
沉夜忍不住嘲諷地道:“原來她都也知道?”
端華白了沉夜一眼,“難道和你一樣是個傻子麼?”
沉夜聞言,低頭摸了摸手中的血祭。
端華轉過頭去,過了一會,又開始絮絮說話。
“你知道麼?只有永遠做一個小孩子,父君才能永遠是我的父君。”端華低頭撫弄著衣角,“我們渺渺洞裡有一顆長得很奇怪的樹,一半生機滅絕,一半卻仍興興向榮。母君說它最喜飲瓊漿,於是我日日用瓊漿澆灌它。有一天,它長出了一顆果子。”
一群寒鴉在遠處集結成群。
端華的臉忽明忽暗,“你知道枯榮果嗎?沒有毒的,也不能增長靈力,幾乎一無用處,可是服下後,卻可以讓人再也不會長大,看起來永遠和小孩子一樣。”
沉夜的瞳孔縮了一縮。
端華卻突然仰天大笑起來,驚得遠處的寒鴉四下飛起,
端華笑了許久許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僅人不會長大,心也不會長大。可畢竟是顆心啊,再像個孩童,也會慢慢老去的。我真的好累啊,累到好幾次我都想把父君殺了,把自己也殺了。我想我們一同去死,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沉夜盯著端華的眼睛,一瞬不瞬,一個字一個字道:“父君永遠是父君,你長大了,他還是你的父君。”
端華搖搖頭:“不是的,我還沒長大,你就來了。你來了之後,父君變了好多好多。我很恨你,你知道麼?”
沉夜看著端華,微微點頭,似在鼓勵。
“那日在陣法外面,我想你死了,就好了。”
端華撫弄著自己的脖頸兒,若這個動作放在成年女仙身上,應是嫵媚多情的,可她如今枯瘦孩童的模樣,做出這樣的嬌美動作,實在是讓瞧著的人都覺得難堪。
“為何你身邊的人都對你這麼好?你明明也長得不好看。你知道當我看到耀那張完美無缺的臉,看到這麼美的一個人要為你去殺琉璃獸,丟了性命也無所謂,我真的好不甘心,那一刻我很想你死,或者讓耀去死。”
端華眼裡流出怨毒之色,突然,她將手中翎羽朝沉夜擲去。
沉夜的靈力又怎能與句辰的殘意對抗嗎,立時被翎羽的光芒罩住,一動不能動。
端華得意地看著沉夜:“你終究不如我,起碼父君沒有給你另外一根翎羽,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沉夜眉目卻突然舒展了開了,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沒頭沒腦地道:“你不是故意的。”
端華猛地抬眼,好似兇獸臨死前般,死死地盯住了沉夜的眼睛,“你這話什麼意思?”
沉夜也毫不避諱地迎上了端華的眼睛,“你是為了救我,才將我推進去的。”
端華目光閃動了一下,沉夜卻仍是盯著她,“那一日,如果不是我將福氣背在身後,如果不是福氣替我擋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將我立刻推入結界內,我應該已經中了那三根芒針。”
端華吃驚地道:“你看到了?”
沉夜嘆息一聲,“就算我當時沒有察覺,你難道覺得老祖不會與我說此事?”
那一日,在那一瞬之間,有三根極細的芒針發著幽蘭光芒,悄無聲息地朝沉夜射來,然後立刻沒入地面不見了。
若不是要不是那一日她背上揹著地福氣示警,端華擲出翎羽開啟法陣,將她推了進去,恐怕她不能避開那三根芒針。
沉夜道:“老祖與我說,那三根芒針並非凡品,乃是上古鍛魂精打造的三根弒元針,可以讓大羅金仙瞬息之間神識潰散,從此變成一個瘋子。”
很顯然,這三根芒針的主人也知道她是一隻荒鬼,所以用的是針對神識的弒元針。
這樣恐怖的法寶恐怕三千世界再也找不出另外三根。
到底是誰如此處心積慮要至她於死地?
又是誰居然可以在鯤鵬境內,在鯤鵬老祖的眼皮地下射出這三根弒元針?
這些問題不管沉夜怎麼問,鯤鵬老祖卻對此緘口不言。
這三根芒針的主人才是間接害死耀的兇手。
他到底是誰?沉夜坐在這裡替耀守陵了多久,就想了多久。
-
端華冷哼一聲,“這麼說,你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甚至老祖還替我解釋了?”
端華緊抿著嘴巴,分明在說她好話,她看著沉夜卻仍好似看著殺父仇人。
“是為了救我,老祖也替你解釋了。”沉夜看著端華,笑著再次肯定道。
端華別過頭去,不言不語。
沉夜只笑嘻嘻看她,也不言不語。
沉夜笑道:“若是疑你,早就找你報仇了。”
端華眼中漸漸地好似閃動出晶瑩的光芒。
猝不及防地,端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到底是有多委屈?
早點來找她說清楚,不就好了?
沉夜猶豫了下,還是道:“我雖不能動,但你可以抱著我。”
端華沒有抱她,卻順勢一把抓過沉夜的袖子,將鼻涕眼淚全部擦到她的身上。
荒鬼最愛乾淨,沉夜厭惡地看著自己袖子上的鼻涕眼淚。
端華卻還在哭,一邊哭,一邊又抓過沉夜的另外一隻袖子,緊緊拽在手中。
沉夜無可奈何,只能任她抓著袖子。
端華哭了好一會才哭完。
沉夜見她停下來,笑道:“可以解開我的定身咒了麼?怪累的。”
沒想到被定身咒定住這麼辛苦,以前都是她定住別人,如今她被人定住,也算是因果報應。
端華卻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了一隻拇指大的琉璃盞,放在沉夜的胸前。
“那個東西,我還是要取走的。”
“什麼?”沉夜十分不解地看著端華放在她胸口的琉璃盞。
端華吸了下鼻子,“你沒了這個東西,以後就不要回空明天了。”
沉夜卻越聽越糊塗,她的身體沒有一絲異樣的感覺,端華卻已經將琉璃盞收了回去。
“我警告過你了,別找死。”
端華收回琉璃盞,起身便走,走了幾步,卻又折了回來,眨了幾下眼睛道:“我想過那麼一次,就一次,你要是我母君就好了。可惜,你不是。”
端華說這話時頭還是仰到天上去,彷彿是對沉夜最大的恩賜。
姑奶奶,當真謝謝你。
沉夜當真憋屈,卻無可奈何。
“這個給你了。”
端華將一枚滄海鏡塞了進沉夜的懷中,然後才一蹦一跳地再次走遠。
沉夜看著端華慢慢遠去的背影,覺得連嘆息都沒了力氣。
她再次摸了摸胸口,琉璃盞放過的地方的確沒有任何感覺。
端華說她取走了一個東西,是不是又在戲耍她?讓她這一百年再多個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