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完美無缺
一陣耀眼的紅芒中,沉夜看見耀將一把火紋血劍插入碧眼琉璃獸的背脊中。
那裡有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縫隙,是碧眼琉璃獸堅不可摧的琉璃身的破綻所在。
琉璃獸痛苦地嚎叫起來,碧眼中露出滔天的恨意,用力將耀從背上甩了出去。
耀被甩出,掉落在地,立即“哇”得吐出一口血來。
他雖一擊即中,卻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立即變換身形,左突又躍,躲避著已經趨於狂暴的琉璃獸。
沉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她是在服下連心花六日後醒來的。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比預料中早了一日。
當她發現耀不在身邊的時候,立刻趕到了此處。
五位星君都不在,鯤鵬老祖告訴她,他們已經被耀設計困住了。
鯤鵬老祖看著不停撞擊眼前結界的沉夜,像是看一個傻瓜。
“你進不去的,這是你那位未來好相公用殘意設的結界,一旦陣法發動,只可以出來,卻無人可以進去。”鯤鵬指了指琉璃獸,“你那未來好夫君,最擅長借力打力,可知這隻琉璃獸為何如此強大?正是因為他透過陣法讓琉璃獸借了瑤姬仙骨之殘意,讓琉璃獸又增加了十層功力。”
沉夜不信:“為何那日沒有這個結界?”
“怎麼說呢?”鯤鵬老祖摸著鬍子,煞有其事地沉吟道:“有點傷自尊啊,那日琉璃獸只是和你們玩玩,沒有開啟結界。”
沉夜愣了一下,終於再次冷靜了下來,“現在你也進不去?”
鯤鵬老祖思索了片刻,“如今我不過一個虛像,這結界在我體內,先天克我,我可先滅五靈,再破機樞,然後......我思慮個幾天,也不是一定沒有辦法。”
沉夜聞言足靈力又撞了一下結界,可是結界紋絲未動,“我現在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進去?”
鯤鵬老祖捏了捏鬍鬚,“除非......其實我說小娃娃,你進去做什麼?小寶難道還殺不了一隻琉璃獸?”
鯤鵬老祖話還沒說完,突然身子扭動了一下,又扭動了一下,他一甩袖子,端華從他袖子裡掉了出來。
“你這丫頭怎麼有這個本事?”鯤鵬老祖大叫一聲。
端華站起,她臉上雖仍有些心有餘悸,卻仍是拿著一根羽毛晃了晃,帶了絲得意道:“這是我父君贈我的翎羽,上面附了他一層靈力。他總怕我遇到壞人,才將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翎羽贈了我。我這幾日天天運功催動翎羽,可惜總被這裡的靈力壓制住,今日才終於破了你的袖中乾坤。”
“句辰這隻死鳥!”鯤鵬老祖垂足嘆息,“我要不是為了儲存靈氣引北冥之水,怎能如此沒用。”
一老一少爭論不休,沉夜卻沒有仔細聽他們說什麼,眼睛只盯著陣法內殊死搏鬥的一人一獸。
端華笑著看了沉夜一眼,眯了眯眼睛問鯤鵬老祖:“你看他有幾分勝算?”
鯤鵬老祖撇了眼耀:“他在我這的時候,天天找琉璃獸玩耍,對琉璃獸的破綻再熟悉不過了,我看傷個大元氣,缺個胳膊少個腿的,應該能殺了它吧。”
沉夜的眸子沉下去。
在荒澤時候,太多次的生死關頭,他們已經記不清楚,到底誰救誰更多了,他們的那一筆糊塗賬永遠都在。他們只要相視一笑,恩怨便會消逝在荒澤翻滾的黃沙中。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
“你千萬別想著進去,你這個身子骨,進去了對他來說就是個累贅。”鯤鵬老祖斜睨了沉夜一眼。
鯤鵬老祖的話明顯意有所指。
沉夜一點也不吃驚鯤鵬老祖已經看穿她的身份。鯤鵬境發生的一切,他自然都知曉。
鯤鵬老祖的這句提醒讓沉夜冷靜了下來。
他說得對,荒鬼的骨頭對琉璃獸的誘惑太大,她冒然進去只會更激發琉璃獸的狂暴。
如今她只能靜觀其變,不可任意妄為。
結界內,耀的眸子卻很沉靜,似一隻盯著獵物的鷹。
他已經與琉璃獸纏鬥了六天六夜,從他的眼睛和身形看出他已經十分疲倦。
還好,琉璃獸顯然沒有比他好多少,甚至看起來更加地疲倦。
“機會來了。”鯤鵬老祖突然低喝了一聲。
沉夜連忙凝神看去,只見耀的嘴角已經噙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御劍飛起,從琉璃獸背上掠過,手中血劍隨著他身體飛轉,這一次竟讓他找到機會,直直地插進了琉璃獸另外一隻完好的眼中。
鯤鵬老祖已經大笑起來:“你這個女娃娃還真的有點用,要不是你那日先刺瞎了琉璃獸的一隻眼睛,如今只怕還要艱難幾分。”
沉夜卻沒有笑的心思,只牢牢盯著陣法內那場殘酷的生死搏鬥,沒有殺死兇獸之前,絕不能有一絲鬆懈。
耀傷了琉璃獸碧眼之後,立刻就被琉璃獸的強大氣息震飛出去。
就在他落地之際,他臉上那張雲遮霧繞的面具受到氣息餘波一震,竟一點點地裂了開來。
那張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完美無缺的臉,那道深深的醜陋疤痕已然不見。
端華“呀”了一聲,即便是她仍是小孩模樣,眼中仍閃過一抹驚豔之色,“怎麼回事?他怎麼變成這幅模樣?”
“看到沒有,我就和你說,我家小寶了不得。這小娃娃可是看慣了句辰容貌的,如今你看看她的樣子......”鯤鵬老祖得意洋洋地看了眼沉夜,卻發現她的神色竟沒有一絲變化,只是全神貫注地盯著結界內的耀。
“女娃娃你看他如何?後悔不後悔?”鯤鵬老祖不甘心地追問道。
沉夜不耐煩地對老祖揮了揮手。
鯤鵬老祖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鬱結,實在忍耐不得,“我家小寶的容貌也是舉世無雙,這可是他九死一生換來的,你怎的無動於衷?”
沉夜實在有些煩這個老頭了,都什麼時候,還在說什麼美不美的。
“不管他什麼樣子,現在都不重要,沒看見他正在殊死搏鬥麼?”
鯤鵬老祖聞言,卻並未動怒,他摸了摸鬍子,搖頭笑了一笑。
端華也怪異地瞧了沉夜一眼,問鯤鵬老祖道:“他那道疤呢?怎麼不見了?為何說是九死一生?”
“就是這樣奇了。”鯤鵬老祖立刻來了精神,興奮道:“前些時日,他突然和我說,他要去趟冥界,去找那鬼母做個買賣。要知道,那鬼母做的正是幫人修補皮肉的生意,手藝雖說是很好的,脾氣卻是出了名地暴虐。她每次幫人修補皮肉,都是要將那人的血肉活生生先一點點挖下來,然後再一點點地修補回去。哎......也不知道我那小寶吃了多少苦頭,才終於補好了他的這張臉。”
“他為何這麼做?難道沒有其他法子了?”端華不解地問。
“其他法子怎麼沒有?那丫頭不就戴了張美人臉?不過雖然這法子極方便,小寶卻不樂意用,他說假的總歸是假的。”鯤鵬老祖朝沉夜眨眨眼睛,“還不都是為了她。”
端華哦了一聲,撅起嘴巴,“是是是,誰都拿她當寶貝。”
沉夜仍舊好似什麼都沒聽見,只聚精會神地看著耀與琉璃獸的這場生死廝殺。
如今,失去雙目的琉璃獸看起來已到了窮途末路,而耀渾身也早已經渾身血肉模糊,身法比剛才又凝滯了不少,恐怕也不能支援多久了。
沉夜無心聽他們說話,她此刻已經看得分明,琉璃獸實則已經落了下風,耀殺死琉璃獸只是遲早的事情了。還好還好,沒有缺胳膊少腿。
端華看了眼全神貫注的沉夜,又看向陣法內正在全力搏鬥的耀,突然她瞳孔一縮,將手中翎羽一揮,陣法瞬間開了一條縫隙。
端華捂住自己的一隻胳膊,呀地叫了一聲。
一直嘻嘻哈哈的鯤鵬老祖瞬息變得面沉如水。沉夜還沒回過神,就覺得自己身子被一股氣浪一推,已經被推進了陣法。
端華看著已經進入陣法內的沉夜,眉頭緊皺。
而此刻沉夜只覺得一股熱浪朝自己的臉上襲來,這是耀那把血劍的劍意。
琉璃獸此時雖雙目失明,然而上古兇獸的靈識,似乎已經讓它覺察到沉夜所在的方位。
荒鬼之骨,天下至美。
琉璃獸最後的狂暴瞬息被激發了出來,它竟不顧耀刺來的血劍,轉身朝沉夜撲了過來,眼看著一撲就要將沉夜撲倒,吞入腹中。
可是,比琉璃獸還要快的是耀!
一息之間,耀已經躍到沉夜身前,一把將她抱起,朝後倒退到三丈開外。
耀抱著沉夜剛剛落地,竟不管不顧,高舉血劍,仰頭大罵:“鯤鵬老兒,你竟欺我!你發誓要以十萬年修為護她永世周全,你竟將她送來此處。鯤鵬老兒,我咒你沒人送終!沒人送終!”
“不是他......”
沉夜的解釋還沒出口,琉璃獸卻已經又順著沉夜的氣息尋來。
“不好,你的骨頭讓琉璃獸愈發狂暴,竟讓它的靈識在瀕死時又一次覺醒了。”耀皺眉說。
耀話音未落,琉璃獸已經發狂似地朝沉夜撲了過來。
沉夜聞到一股腥臭的兇獸氣息噴到她的臉上,連忙抬頭去看,琉璃獸那張血盆大口已經近在咫尺。
眼看著琉璃獸就要將沉夜吞入腹中,突然有一隻手臂伸到了那琉璃獸的口中。琉璃獸下意識地咬住那隻手臂,遲滯了片刻。
只這片刻之間,沉夜只覺得自己身子被人用力往前一推,足足被推出去有十丈遠。
沉夜呆立原地,此刻她分明看見琉璃獸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一隻手臂。
那......是耀的一隻手臂。
荒鬼雖美,但仙體的滋味定也是美妙異常,竟讓琉璃獸顧不得立刻乘勝追擊。
鮮血汩汩流下,浸了他的紅衣。可失去了一隻手臂的耀卻沒有一刻遲疑,縱身飛起,單手將那血劍朝著碧眼琉璃獸眉心刺去。
碧眼琉璃獸正沉浸在那仙體無比的美味中,此刻感知到耀飛來,已經一口又咬了下來。耀的身體略有遲滯,卻見他竟然將自己的另外一隻手臂送到了琉璃獸的口中。
琉璃獸剛吃過血肉,此時已經抵擋不住仙體的誘惑,一口又咬了下去。
耀卻將那血劍含在口中,飛身而起,刺向了碧眼琉璃獸的眉心。
琉璃獸眉心寒芒閃過,竟又露出一隻沉碧色的眼睛。
原來它竟還有第三隻眼睛,而這隱藏起來的第三隻碧眼才是他最後的命門所在。
血劍深深刺入琉璃獸的眉心,這隻上古第一兇獸轟然倒在了地上。
他成了,他竟真的殺死了琉璃獸,將這連鯤鵬老祖之大威能都不能及之事做成了,只是付出的代價太過慘重。
他失去了一雙手臂,這個如今已經完美無缺的少年,再一次殘缺,為了她。
沉夜掙扎著爬起,朝耀狂奔而去。
她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從此以後,要好好待他,再也不兇他,再也不揍他,再也不對他冷嘲熱諷了,她已經欠下他太多。
耀此時也是鬆了口氣,身軀無力地飄飄蕩蕩落下,然而他還是看向了沉夜所在的方向,朝她粲然一笑。
這個笑容,沉夜永遠記著這個笑容,好似抖落冬雪般清朗,好似滿池春水化開般溫暖。
耀的雙頰,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小小的酒窩,看起來很稚氣。
她以前臉上也有。
耀說,他們生來就是夫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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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沉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然而無情的天地卻將她的聲音吞沒,將這一切都吞沒。
一切歸於了沉寂。
那本應該已經死去的碧眼琉璃獸突然暴起,一口就將耀的身體咬碎,吞了下去。
就這樣,毫無聲息地,一口咬碎,吞了下去。
沉夜分明看到,耀的身體被咬碎的時候,他還在對著她笑。
只是那笑,從那樣溫熱的,漸漸變成了冰涼。
沉夜頹然站著,身體也變得冰涼。
那碧眼琉璃獸再次閉上了眼睛,轟然倒下。
這一次,它是真的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它的第三隻眼睛上插著的那把血劍灼熱如火,那道被血色火紋交纏著的青色火紋瞬息變得鮮紅如朝霞。
耀說,他的家有最美的朝霞,總有一日,他要帶她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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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瞬息轟然散去,鯤鵬老祖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滿嘴叫著小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沉夜站在琉璃獸巨大的身軀前,一動不動。
我會一直在的…..
耀說這話時,沉夜和耀背對揹著坐在洞頂看日出。
荒澤十年一春,大多日子裡都寒冷徹骨,日出時的陽光是他們最珍惜的溫暖。
耀死了。
沉夜麻木地站著,胸口卻突然一陣噁心,口中哇地一聲吐出一口什麼東西來,黏糊糊的。
哦,原來是血。
耀是死了麼?
她頭上還帶著他為她做的花環,一定是在她在連心花上睡著的時候給她戴上的。
那是連心花做的花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這麼多小小的連心花。
潔白的連心花交纏著,一朵挨著一朵,好似永遠不會分開。
“我會一直在的。”
耀的臉沐浴在朝陽裡,染上了金色的光暈。
以前他這麼對她說的時候,沉夜卻總是笑。
“怎麼可能呢?你總有一天會走的。”
耀卻倔強地抬起臉,“我不會走,除非你打死我。”
沉夜又笑起來,她摸了摸耀的頭。
他還沒有她高呢,說的當然都是傻話。她一句也不會相信的。
琉璃獸睜開眼睛,一口將耀咬碎,吞了下去。
他,為她死了。
夕陽落下,黃沙漫天,黑暗慢慢籠罩荒澤,耀的身影慢慢消散在黃沙中。
耀笑著說:“我為你死了。”
沉夜拼命搖頭,想伸手抓住他,可是什麼也抓不住。
他死了,再也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和她說話了。
好冷啊,沉夜抓緊自己的身體。荒澤一望無邊,只有她孤寂的身影。
沉夜從琉璃獸中的眼中拔下耀的火紋血劍,一劍一劍刺在琉璃獸的身體裡,刺到她自己滿手鮮血,可是琉璃獸一動不動。
耀死了。
連心花瓣一片片散落,落在血泊中,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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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醒來的時候,手裡還是緊緊握著那把火紋血劍。
鯤鵬境的冰晶花已經消失不見,仙家洞府總是四季如春,可是沉夜還是覺得身子好冷,冷到她縮成了一團。
他們鬧過脾氣的,他說要娶她,她不樂意。她覺得都是小事,不管如何,他們都是一家人,鬧一鬧就會好的。
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好冷啊,如果一直這樣冷下去,或許她就可以一直這樣睡下去,一直睡下去......
沉夜睡著,不知日夜。
耀死了。
天地間,從此再也沒有他了。
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