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代號運氣
沉夜此生見過許多龐然大物，也見過許多兇獸，可讓沉夜產生這樣深沉恐懼的，只有荒澤的神澤獸和眼前的這隻碧眼琉璃獸。
琉璃獸正閉著眼趴在一朵碩大的冰晶花前睡覺，只見它通體雪白，身上覆了一層幾近透明的皮膚，寶光流轉，璀璨奪目，遠看好似一顆巨大的透明瑰寶，誘惑著人靠近。
然而，這樣美麗的存在，它的周身卻散發出一種幾乎純淨的死亡氣息。
這種氣息來自一種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兇殘，一種將死亡玩弄於股掌的。沉夜相信，只要她摘下一朵冰晶花，這琉璃獸便會一口將她吞下嚼碎。
季星看著還站在陣法中的沉夜，撇撇嘴道：“你站遠點。”
眾星君齊刷刷看向沉夜，那意思也和季星一樣，你站遠點。
顯然，眾星君沒有一個將沉夜的秘密戰術放在心上。
沉夜很聽話地退到一旁，只是她的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眼前的那隻碧眼琉璃獸。
眾星君手持法寶，已經慎重地將五星連珠陣發動，一道道灼灼紅焰帶著毀天滅地之勢打在琉璃獸身上。
仙人之威，從來都讓沉夜膽戰心驚。
這樣的威勢，即便是一座高山聳立在眼前，也已經被打得煙消雲散。
然而琉璃獸不僅毫髮無傷，身上的光芒反而愈發璀璨奪目。
文權沉聲道：“它身上的琉璃甲果然已經大成，攻它五竅，必能取之。”
文權話音剛落，眾星君已化作五道光芒分向琉璃獸的五竅，顯然他們已經自行私下商議過，
通常身體堅固的兇獸，五竅便是他們天生的弱點。這個戰術看起來實在沒有一點漏洞。
沉夜的眼睛卻還是死死盯著琉璃獸。鯤鵬老祖都奈何不得的神獸，真這麼輕易可以取之麼？
眾星君已射向琉璃獸的五竅，他們周身靈氣蓬勃，似蘊萬斤之力，眼看著琉璃獸五竅就要被擊中，灰飛煙滅只在瞬息之間。
琉璃獸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時一雙安靜的沉碧色的眼睛，可那眼中蘊含著來自上古的深沉殺意，卻讓四周的空氣都凝滯了起來/
一種無限接近死亡的恐懼，讓此刻已經逼近琉璃獸五竅的眾星君不覺背上都起了一陣薄汗，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不好。”沉夜驚撥出聲。
話音未落，眾星君已被琉璃獸震飛了而出。
好在眾星君雖然跌落在地，卻並不慌亂，瞬息已經各自歸位，再次發動了陣法，剎時，又一陣陣毀天滅地的火光朝琉璃獸打去。
琉璃獸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一躍而起，一瓜就抓向季星。
季星勉力避開，他是陣眼，陣眼一破，五星連珠陣便會潰不成軍。
文權驚道：“諸君小心，此獸已開靈智，竟能看破陣眼，恐怕更加難以對付。”
眾星君對視一眼，眼中愈發謹慎，默契地再次變化身形，將季星團團圍住，手中法寶再次幻化成一道道火芒。
琉璃獸低低吼了一聲，斜睨著看了眾星君一眼，眼裡露出了一絲戲謔之意。
再也沒有誰比沉夜更懂這個眼神了。
荒澤多年的生活，讓她有了看到危險的本能，她驚恐地大喊一聲：“快撤陣。”
可是，已經晚了。
琉璃獸又是輕輕一躍，往前一抓，根本不顧那五星連珠陣發出的火芒，將眾星君牢牢壓在了爪下。
竟一擊即潰！眾星君不可置信地看著壓在他們身上的琉璃獸。
琉璃獸卻也饒有興致地看著星君。突然，它的眼睛被季星身上的灼灼火芒吸引。
季星此刻看起來好似一顆火球，琉璃獸看得一瞬不瞬。
突然，琉璃獸放開了壓住星君的爪子，用嘴叼起了季星，往上一拋又接住，好似玩一顆球般玩耍了起來。
其餘四星君連忙趁機從它爪下脫身，手指掐訣，再次攻向琉璃獸。
琉璃獸卻仍是往前輕輕一躍，又將四星君壓在爪下。
這一次，它卻用舌頭開始饒有興味的將他們一一舔了一遍。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想到了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琉璃獸最喜食人骨髓。
仙骨之美味，非凡人可比。
眾星君此時已是渾身鮮血淋漓，眼中已如同死去般沒有了光彩，可他們身上那不屈的戰意卻還在流轉。
空明天的星君，可殺不可辱。
“殺了我。”蒼狼怒吼道。
“殺了我。”其餘四星君也跟著怒吼。
隨著眾星君的怒吼，他們掉落在地上的法寶也跟著飛起，卻不是飛向琉璃獸，而是直直朝他們自己的天門飛去。
他們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死，是他們最後的尊嚴。
“住手。”
眾星君聽到沉夜冷然而又不容置疑的聲音。
突然，星君覺得自己身上一鬆，他們的身體已經被琉璃獸遠遠甩出，那本來用來自絕的法寶也在這瞬息應聲落地。
眾星君連忙睜開眼睛，看見了沉夜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
這個傻傻的人，不僅站在了他們面前，直面琉璃獸，竟還回頭，對他們笑了一笑。
這個傻子手上拿著一把血淋淋的石刀。
那血卻不是別人的，而是沉夜自己的，她手臂上的皮肉已經被那把石刀切開，而且這一刀顯然切得極深，深到露出了裡面的森森白骨。
“你看，這是什麼？”沉夜笑著舉起自己的手臂，對著琉璃獸晃了一晃。
琉璃獸的雙眼露出了貪婪的神色，它伸出一根幾近透明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巴，然後死死地盯住了沉夜的手臂。
眾星君對視一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顯然是沉夜救了他們。
可沉夜是用了什麼辦法救了他們？是用她手臂上那段鮮血淋漓的骨頭嗎？是用自己的骨頭做誘餌，吸引了琉璃獸的注意嗎？
沉夜卻仍是笑著，將血淋淋的手臂舉起，對著琉璃獸晃了一晃，道：“放了他們，我來陪你玩。”
碧眼琉璃獸最喜歡食人骨髓。
其實兇獸大都最喜歡食人骨髓，而這世上比仙骨還要美味的骨頭，只有一種。
擎嶺以北再北，出三界之外，有一片荒澤。
那裡天地不養，百怪叢生，那裡生活著一種被稱為荒鬼的怪物。
他們行屍走肉，沒了皮肉，只剩一副枯骨也還能活。
曾經有個遊方散仙因喜歡記錄三千世界的逸聞趣事，寫了本叫《四方遊》的遊記。
遊記裡曾記載一件趣事：荒澤兇獸愛吮骨，凡骨第次，仙骨次之，荒鬼骨最佳。荒鬼骨有隱秘幽醉芳香，獸可聞。遊走荒澤時，若能拘一荒鬼在身側，兇獸襲擊也可不懼，只需向兇獸丟擲荒鬼，兇獸得鬼骨，必定忘形，從而可以趁機逃遁。
沉夜救了他們，她割開了手臂，露出了骨頭，救了他們。琉璃獸為了沉夜的骨頭，放棄了他們的仙骨。
沉夜竟然是......聖君當真是膽大妄為。
眾星君看著沉夜的神色複雜萬分。
“運氣。”沉夜對著這群居然在此刻走神的眾星君大喝。
眾星君正在猶疑，那琉璃獸卻已經朝著沉夜撲了過來。
“運氣！”沉夜再次大喊。
運氣......正是那個不成體統的戰術代號。
星君們再不猶豫，按照沉夜之前所定，飛身向前。
熾離、文權、蒼狼、歲木分別抓了琉璃獸的四條腿，季星最是勇猛，抓住了琉璃獸的腦袋。
星君們這次都是用了十層的靈力，琉璃獸一時也沒摸清他們的套路，竟在這一瞬之間被制住了。
就在此刻！
沉夜冷冷一笑，起身躍起，將手中石刀化作一道利芒，用盡全身靈力，朝琉璃獸的碧眼刺了下去。
即便是在空明天，她也是日日磨刀的，更何況她凝化血丹之後，唯一每天都堅持做的一件事，就是打磨她的石刀。
從一本本古籍中尋找方法，用空明天上好的玄火淬鍊，也不知道費了多少丹藥、靈寶，一次次失敗後，她終於將石刀打磨成一件無堅不摧的法寶。
怎麼說呢？總不能比句辰的福氣差的太遠，是不？
沉夜冷笑著。很好很好，如今這把石刀竟能一下割開她這幅堅韌的身體。
那麼，碧眼琉璃獸的眼睛會比她的身體還堅韌嗎？
沉夜與成百上千的荒澤兇獸搏鬥過，她剛剛一直一瞬不瞬地看著眾星君與琉璃獸的那場廝殺，就是為了尋找琉璃獸的破綻。
她已經看明白，琉璃獸通體琉璃，刀槍不入。
他戲謔地毫無保留地將身體每個部位都完全暴露在星君面前，只除了他的眼睛。
每一次星君攻擊它的時候，他的眼睛便會眨動地更快些。
如果沉夜猜得沒錯，琉璃獸那雙陳碧如玉的眼睛應該就是它的命門所在。
兇獸的眼睛，她最喜歡了。沉夜的臉上綻出一絲嗜血的笑意。
“吼.....”
琉璃獸發出一聲深沉的怒吼，一隻碧眼已經被沉夜的石刀深深刺中，流出了晶瑩的白色血液。
沉夜忍不住在心中為自己喝了一聲彩。
然而，她沒有絲毫的鬆懈。
真正的危險馬上要到來了，因為琉璃獸......已經被疼痛徹底地激怒。
沉夜被憤怒的琉璃獸一把甩出，琉璃獸的爪子如山般朝她壓來，將她重重地壓在了地上。
琉璃獸低下頭，不解地看著它爪下的這隻螻蟻，好似想要弄明白她為什麼能刺瞎它的一隻眼睛。
它輕輕地將爪子往下一壓，瞬間，沉夜嘴角眼裡耳朵裡都流出血來。
眾星君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眼前這瞬息間發生的事情。
她，沉夜，那個整日吊兒郎當不思進取的沉夜，竟然真的刺傷了琉璃獸的一隻眼睛，刺傷了他們空明天最強的五星連珠陣都不能傷其分毫的琉璃獸的眼睛？
那個代號“運氣”玩笑一樣的拙劣戰術，真的奏效了？
“你們一定要回去，告訴所有人我刺瞎了琉璃獸。還有，一定告訴句辰，和他的一生一世，我做到了。”
在琉璃獸的利爪下，沉夜沒有再掙扎。
這一次是死定了，這一刻，荒澤長大的荒鬼沉夜十分明白。
然而，她的嘴角竟然還帶著笑。
其實不是死定，死亡不會降臨這樣輕易地降臨在荒鬼身上，等待她的應該是被琉璃獸吞入腹中，然後開始那無盡的死不掉又活不了的日子，比死亡還痛苦的日子。
只刺瞎了它的一隻眼睛，真的有些虧，她還沒有取到瑤姬仙骨，還沒能救句辰.....可她盡力了。
沉夜笑容愈發深了，如果句辰知道她為他做的這些，知道她做到了與他的一生一世，即便句辰死了，也應該是笑著死去。
琉璃獸低頭看著沉夜的笑容，它不解的眼神漸漸地變得更加憤怒。
琉璃獸歪著頭想了想，抓起沉夜就往嘴裡一扔。
好了，這下真的要葬身一隻兇獸的肚子裡了，不知道會不會天天被它吐出來磨牙，磨到她灰飛煙滅的那一天為止。
沉夜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此刻，她身後的拂塵似乎動了一動。
沉夜心頭一動，難道是句辰感應到了她此刻的危險？
然而，還沒等她細想，一陣風從她身邊掠過。
沉夜豁得睜開眼睛，發現她已經被一個紅衣少年抱在懷中。少年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地笑容，風馳電掣般繞著琉璃獸的身體飛奔，在琉璃獸身周形成了一個小小旋風。
琉璃獸沒料到竟有人敢從它嘴裡奪走鮮美的食物，憤怒已極，不斷地想伸手抓住少年和沉夜，卻每次都抓空。
“耀，你不要命了，你快走。”沉夜不可置信地對著將她抱在懷中的紅衣少年道。
那個少年自然是耀。
耀卻充耳不聞，只是左突右躍，身影看起來靈活至極。
突然，耀的肩上長劍飛出，懸空指著琉璃獸的另外一隻眼睛，凝住不動。
耀對著琉璃獸笑道：“我在這裡和你打了幾十年，我雖打不過你，你也抓不住我。”
耀說著一閃身，已經抱著沉夜飛出琉璃獸的陣法。
眾星君雖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震住，卻仍是十分機警，也立即跟著飛身出了困獸陣。
琉璃獸憤怒狂吼，爪子抓向耀消失的方向，然而困住它萬年的陣法立刻發出了警告的金色光芒。
琉璃獸恐懼地往後一退，想必這陣法沒少讓它吃虧，已讓它心有餘悸。
“果然是聖君的元靈殘意結的陣法，竟如此強悍。”文權沉聲道。
耀傲然而立，冷笑道：”果然強悍，只不過也不能護住你們半分。”
星君們聞言，臉上難免都有些難堪之色，卻不知為何只是心不在焉地時不時偷看沉夜一眼。
沉夜倒是坦然一笑，對著他們拱手道：“你們博古通今，想必已經明白。”
眾星君紛紛別過頭去，連季星也嘆息一聲，不敢再去看沉夜。
她，竟然是一隻荒鬼，三千世界最低賤的荒鬼。
他們的聖君竟豁出性命要娶......竟然是一隻荒鬼。
怎麼可能？
何等荒誕！何等可笑！
然而，這一切都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今日，他們就是被一隻這樣的荒鬼所救。
沉夜眼眸幽深，壞笑著看向他們，“我今日既然救你們一命，你們是不是該按照天界風俗報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