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七子詛咒
眾星君面面相覷,唯有季星手中的黃金扇一抖。
“各位受累,先各自給自己下個禁心咒。”沉夜卻面不改色地繼續道。
荒澤缺的從來不是心眼子,小心眼子。
她一隻荒鬼能有多大方,可不會隨便信任他人,更不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用信任兩字拿來開玩笑。
“我的這個秘密,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你們的聖君便要跟著受累。”沉夜笑著盯著眾星君。
眾星君猶疑不定。
唯有季星對著沉夜道:“我一直在想,你性子這樣古怪,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原來如此,那麼我便再無疑問了。”
季星說完,將扇子往手心一敲,便朝著自己眉心一點,道:“我先來。”
沉夜滿意地看著季星。
熾離已是不發一言,也朝自己的眉心一點。
其餘三個星君互相看了一眼,文權率先朝自己眉心一點,蒼狼和歲木終於也都朝自己眉心點去。
沉夜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一一給他們自己下了禁心咒。
“如此我才放心。”沉夜眼神裡流露出無賴之色,一本正經搖頭晃腦地道:“今日我救了你們,你們下禁心咒為我保守秘密也是應該。但這不過是你們應做的,至於如何報恩,另當別論。”
蒼狼張嘴,吐出一口氣,文權、歲木眼中也有了警惕之色。
“我現在就與你們說如何報恩,”沉夜揮了揮手,並不理會他,繼續道:“這一次,如果我和聖君若都死了,你們務要力排眾議,將我和聖君葬在一起。”
眾星君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蒼狼卻愣愣問道:“只是如此?”
沉夜未答,季星好整以暇看了蒼狼一眼,道:“她便是如此。”
沉夜實在對他已經沒了耐心,十分不耐煩道:“你便是為此死了,也要想著,這是為了報恩,是應該的。”
蒼狼還未答,文權已拱手慎重道:“君子一諾,誓死必踐。”
沉夜笑道:“文權公,多擔待。”
文權羽扇輕搖:“天妃冒死救下我等,這等微末小事,實在不足道。”
天妃?沉夜微微一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稱呼她。
季星、熾離、歲木、蒼狼聞言,自也是已經聽出文權話中的微妙。
這一聲天妃,便是證明從此刻起,沉夜在文權心中的重量已經不一樣。
季星、熾離、歲木眸色微沉,都已拱手道:“天妃,君子一諾,誓死必踐。”
蒼狼猶豫了一下,雖別過頭去,卻還是對著沉夜拱了拱手。
沉夜一時怔怔,卻發現自己已經被人一把抓住領口。她轉過頭去,對上的是耀帶著冷笑的眼眸。
耀懶懶道:“我剛剛救了你,你是不是該先報我的恩?”
不等沉夜回答,耀已經帶著沉夜朝前躍去。
沉夜回頭對眾星君尷尬一笑,大喊道:“你們先去療傷,明日想到辦法,再找你們一起去殺琉璃獸。”
明日距現在不過三四個時辰......
眾星君此時雖神色更加複雜,卻不知道為何竟都對沉夜不敢再質疑,哪怕心裡覺得她這個說法真的是荒誕至極。
她竟還要去殺琉璃獸?眾星君搖頭嘆息。
天妃什麼都好,只可惜了,還是風流成性,聖君苦,好苦......
-
鯤鵬凌虛界雖奇寒無比,卻是不同天地,別樣風光。
界內,白茫茫一片。極目望去,各種奇花異草,數不勝數,卻都長得巨大無比,冰晶雪白,仿若巨人之城。
耀和沉夜正坐在一顆足有三人高的靈花上。二人相對無言,只默默看花。
靈花隨風搖曳,花瓣暖呼呼的,軟綿綿的,沉夜覺得自己的身體被輕輕搖晃著,睡意不覺得一陣陣襲來。
這幾日,她真的太累了。
自從句辰出事之後,她便再也沒有睡過。
她雖有血丹,卻不比真正的仙人,並無法只食風露不眠不休,會累,會餓。
“真想睡個幾天幾夜,睡個天昏地暗。”沉夜說著,濃重倦意襲來,可是剛閉上眼睛,邊立刻又想起了句辰。
她沒死成,卻不知道句辰會不會死。
一顆淚落下,落在花瓣上,花瓣竟瑟縮了一下,捲了起來,將她和耀裹在了裡面。
花朵馥郁的香氣鋪天蓋地像沉夜襲來,柔軟的花瓣好似在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肌膚。
耀看著沉夜,不可置通道:“你竟學會了哭?”
沉夜連忙擦了眼淚,滿臉慚愧。
荒鬼是不會哭的,也看不起眼淚。
沉夜道:“在空明天學壞了。”
耀看著沉夜眼角的淚痕,撇了撇嘴道:“雖然他教會了你哭,我卻教會了你笑,笑總比哭好。”
“真的要如此計較麼?”沉夜無奈地問。
“每一毫釐,都要計較。”耀一邊認真地點了點頭,一邊伸手想幫她包紮手臂。
沉夜卻將手背在了身後。
句辰說過,再不許她與其他男人親近,她答應過,便不能負。
耀沒有伸回手,而是用定身咒將沉夜強行定住,細細地幫沉夜將手臂包紮好,又將沉夜身上的血跡一點點擦乾淨。
還是那塊牛皮糖,沉夜無力地想。
”你現在的這張臉是端華給你的?”
耀做完這些,解了沉夜的咒,將手枕在頭下,側著身子躺著,看著沉夜。
沉夜點頭,他現在才問她,可見他早已知道這張人臉本是端華之物。
“什麼好東西!你要她的這個東西做什麼?”耀翻了個白眼,不屑道。
“帶著玩。”沉夜不與他爭辯。
耀仔細地看了她兩眼,眼神中有些異樣,“你原比這要美上許多。”
沉夜本是最在意美醜的,此刻她卻憂心句辰,沒有心思與耀說這些。
“你真的要為句辰做到這個地步麼?”
沉夜知道他誤會了,以為這張臉是為了取悅句辰而戴,然而沉夜只是仰著頭,舒展了了下四肢。
立刻,她身上的傷口讓她疼得瑟縮了下,沉夜自嘲笑道:“廢話,我與他已是要做夫妻的人了,應是為他如此的。”
耀的眼睛暗淡了下來,“你不怕疼了麼?不怕挫骨揚灰了麼?”
“既要做夫妻,便要一生一世,便是要為他挫骨揚灰,我也是不怕的。”沉夜笑著說。
耀沉默下來,扭過頭去,不再理沉夜。
洞內寂寂,遠處有寒鴉,卻不知為何,竟被一陣風驚得飛起。
突然,耀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無賴地轉過身子,將他的臉靠近了沉夜的。
沉夜連忙別過臉去。
可是那一瞬,耀溫熱的氣息還是拂過沉夜的鼻尖,只差分毫,耀的唇便要碰上她的。
沉夜沒料到耀竟會對她如此大膽,心中一陣慌亂,竟比剛才面對琉璃獸還要慌亂。
他要做什麼?
可耀卻已經退了回去,只是看著沉夜笑。
“我真想讓你看看我原來的樣子,我不比他差的,小時候我孃親和我說過的,我若長大了,天下地下,不知道有多少女仙會愛慕於我。”耀指了指自己的臉。
沉夜無奈,這樣孩子氣的話,她能接什麼,只能聽著。
耀卻沒頭沒腦問道:“你可聽過京玉都一個古老的七子詛咒?”
“什麼?”沉夜不解問道。
耀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滾著一顆魂珠,嘴角掛上一絲冷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揹負的是什麼嗎?”
耀輕輕一彈,他手中的魂珠已經飛到沉夜手中。
沉夜眉頭微皺,看著手中的魂珠。這顆魂珠只有淡淡的光澤,顯然魂力很淺。
她皺眉問道:“這些時日發生了何事?為何突然可以告訴我了?”
耀聳聳肩,道:“我想開了而已。”
耀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無所謂。
可是這個世間再也沒有比沉夜更瞭解他的人。
他的眼中分明有了更深沉的痛,這種痛永遠地沉在了他的眼底,恐怕再也揮之不去。
這些時日,他一定發生了什麼。
難道與他剛才說的七子詛咒有關?
沉夜看著手中的魂珠,這樣魂力淺薄的魂珠,以她目前的靈力,不過一兩個時辰便可看完。
沉夜再不猶豫,祭起魂珠。
-
空青吸了吸鼻子,她一向得瑤池妙清二氣滋養,便是服了靈果,勉強可以適應瑤池之外的空氣,卻也實在不習慣這逐日城的渾濁之氣。
她雖剛化形不久,卻因生得美貌又機靈,一向很受看重。這次姑姑讓她去找回聖子,便是因著她這兩點,比別人都強些。
她看著眼前這個紅衣少年蕭蕭立在風中,風姿絕世。
他有著極美好的身型,如一座將傾的玉山。空青看著看著不覺就紅了紅臉。
若他回去了,定是要在她們中挑選幾個做大常侍的,如今她卻比別人有了先機。姑姑特特命她來請聖子回去,也是幾乎挑明瞭這個意思。
“隨我回去吧。”空青輕輕搖了搖少年的手臂,撒著嬌,“姑姑很是掛念你,你不在的這些時日,她瘦了許多。”
少年的臉上雖然帶著面具,一雙含笑的墨壓壓得眼睛卻漾著春風,看得她心裡麻酥酥的。
她一直聽人說,他從小便長了一副魅惑眾生的好相貌,卻不知如今那面具下是何模樣。
少年似看穿了少女心事,輕輕用手抬起了空青的臉。少女的臉龐酡紅著,是春日綻放的桃杏,正正好好嬌美在人的心尖上。
“我年少,不懂風月,但在荒澤那些年,卻明白了一個道理,”少年的聲音似夢似幻,帶著蠱惑,“荒鬼們最是懂得及時行樂,你可懂?”
空青滿目含情,微微垂了眸子。她沒想到少年竟如此直接,想來是在荒澤學的習氣。如此卻也不錯,她一向大膽,懂得把握機會,若是做了他的大常侍,那可是人人羨慕的位置,只有傻子才會造作扭捏。更何況......更何況他長了一雙這樣好看的眼睛,空青的心砰砰跳著。
“荒鬼們都風流,我也學了些,你可介意?”少年又笑問。
空青點了點頭,“男子都風流,只要你的心有一分在我身上,我便知足。”
少年大笑,風中紅衣獵獵。
突然,少年眉頭一蹙,摘掉了面具。空青抬頭,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道觸目驚心的醜陋疤痕自少年的額頭蜿蜒自他的脖頸,生生將他的一張臉劈做了兩半,恐怖如斯,駭人如斯。
她在瑤池觸目所及看到的都是美好事物,何曾見過這樣醜陋的東西。
空青不自禁地別過頭去,心頭狂亂跳著。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怎會是這幅恐怖醜陋的模樣?
空青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可是他如今若想做什麼,她也只能順從,從此仙路漫漫,她也都只能忍受。
少年卻已經笑起來,笑的很壞,帶著輕蔑,帶著嘲諷,笑的空青莫名地起了幾分驚懼。
空青突然明白,原來他在戲弄她,他一直在高處,蔑視著她,看著她。而她卻沒有一絲反抗之力,只能在他的股掌間。
少年將臉逼近空青,帶著威脅道:“和她們說,你沒有見過我,從此你便不用再看見我這張臉。”
空青心中恐懼,卻不敢遮住眼睛。
少年大笑,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你剛剛化形不久吧?”
空青愣了一愣,點了點頭。
“你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少年的聲音突然冷得徹骨。
空青對此事聞所未聞,“不可能,是姑姑選中我的,我是唯一被選中的。”
少年看著空青,突然嘆息了一聲,重新又帶上了面具。
他摸了摸空青的頭,“我甘願為奴百年,以換取了當年的那個秘密。我會救母親,只是不是現在,也不是用你們的辦法。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什麼更重要的事情?”空青見他帶上面具,不用再看見那種恐怖的臉,心中稍定,可她卻不懂有什麼比救他母親更重要的事情。
少年看著空青驚魂未定的臉,又笑起來,眼中帶著捉黠之色,“你是不是很怕我這張臉?”
空青一愣,卻不知如何做答,心中卻突然升起了無限惆悵。她看著少年如玉山般美好的身型,若他一直帶著面具,她是不是還是可以很歡喜地做他的大常侍。
空青終於咬了牙,大著膽子道:“如果你不回去,我便一直跟著你。”
“若我的心不再被你們拘著,若我已經不想回去,你們拿我有什麼辦法?”少年調皮地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空青愣愣地看著少年,忍不住問:“那你現在要去哪裡?”
少年又笑起來,空青看見他的眼睛,明媚地仿若有春水化在裡面。
少年問道:“你可聽過鬼母?”
空青睜開迷濛的雙眼,她才化形幾日,只聽過聖母,哪裡聽過什麼鬼母?
少年卻只顧自說的眉開眼笑:“我也是剛聽說的,若得鬼母相助,我或許可以換個活法。你知道,我多麼歡喜麼?”
少年笑得愈發明媚,一躍,已不見蹤影。
“我要去趟冥界,記得和她們說,你從未見過我。否則......你會死,會死的很難看。”
少年的聲音越飄越遠,消逝在山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