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問問自己
沉夜吃驚問道:“是那位母神麼?”
一位引路宮娥已笑答道:“三千世界只有一位母神。”
沉夜不解,“不是說母神的殘意如今鎮守著天界麼?為何將她的寶相供在此處?”
另一引路宮娥答道:“母神何其尊貴,所以天帝如今才特命人將母神寶相供在大司殿前殿,如此所有來叩拜先天帝的人,都會先行對母神見禮。”
沉夜看了眼句秧巍峨莊嚴的正殿,聳了聳肩道:“母神寶相在此,倒像是讓母神給先天帝看門。”
眾仙娥聞言,面面相覷,眼中都流露出一種傲慢之色。
京玉都素有見習的慣例,天界世家常將自家未成年的女兒送到天宮擔任見習女官,學習天家禮儀庶務,為將來嫁入其他世家當起女主之位做準備。
如今的熾家家主熾離當年便是在天宮做見習女官,從而認識了宣明仙君,由此開始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這些見習女官平日裡眼睛自然都長到頭頂上,更何況今日為聖君引路的仙娥,又都是特特從這些見習女官中挑選出來的,家世相貌在她們中樣樣拔尖。
引路宮娥中帶頭的是一個胖圓臉的少女,一看便是養尊處優長大。
引路宮娥眉頭微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那兩位仙娥互看一眼,強行忍住,不再言語。
沉夜則細細又去看寶像,卻發現母神寶像與仙人們的塑像不同,並不怎麼威嚴肅穆,竟是滿臉帶笑。
若是細看,會發現母神的眼角有一顆小小鮮紅硃砂,硃砂似一把染血的利劍,又似一顆欲滴的淚珠,為母神平添了幾分鮮妍嫵媚。
沉夜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身子開始僵直,眼睛開始發愣。
沉夜只覺得自己頭暈眼花,天旋地轉,母神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好似瞬息擴大了千倍萬倍,像一張天幕朝她籠罩而來。
沉夜驚呼一聲,母神眼角那顆劍淚已經落了下來。
劍淚硃砂落下,卻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顆血紅淚珠,朝著沉夜眼中滴落。
沉夜心神不寧,眼睛劇痛,身子已經晃了一晃,雙膝不由自主地就重重跪下。
引路仙娥們眼裡都閃過一絲譏諷。
帶頭的那位仙娥笑道:“此乃前殿,仙子不必行此大禮。凡界小仙第一次朝拜母神像,也只需點三炷清香便可,仙子穩當些。”
這是笑話她沒見過世面?沉夜以前聽多了凝膚仙子的話,立刻就聽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
沉夜心中憋屈,想著立刻站起,身子卻不知為何竟好似千斤般重,跪著一動也不能動。
仙娥們臉上笑意更甚。
沉夜懊惱不已,四周卻突然掀起一陣風,句辰已經不經意地轉身,他的寬袍揚起,擋住了眾仙娥的視線。寬袍下,句辰牢牢握住了沉夜的手。
一股暖意自句辰的手掌傳入沉夜的手心,沉夜覺得神海之中好似被溫水澆灌過一般,心神立刻鎮定了幾分,腳下也穩健了起來。
定是句辰渡了靈氣給她,沉夜心中偷笑。
句辰的手溫暖有力,將沉夜拉起。
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悄悄握住她的手,這種隱秘的親暱感,讓沉夜心裡沁出一絲甜來,立刻便將所有的憋屈拋諸腦後。
句辰神情中帶了一絲不解,對著引路仙娥問道:“母神重煉三千世界,沉夜仙子拜她一拜乃是應當,你等何故發笑?”
仙娥見聖君垂問,立刻面露驚慌之色,那剛才奚落沉夜的領頭仙娥眼中已經含淚。
沉夜見她如此,笑道:“無需如此,以後見面,你別再欺我便罷。“
沉夜說完,見那仙娥笑臉帶淚,胖圓臉愈發瑩白,倒有幾分像以一個名喚慕白的凝膚仙子,於是又問:“你喚什麼名字?”
那仙娥帶著哭腔回道:“我乃是灶王爺之女,如今在玉階處見習當差。”
沉夜笑道:“怪不得吃得這樣白白胖胖的,好生可愛。”
沉夜從來覺得好不容易得了血肉,該吃胖些才好。空明天的星君們也並不大論胖瘦。
甘糖聞言,臉卻窘得好似要滴下血來,抬頭瞪了沉夜一眼,又見一旁的句辰面沉如水,只得答道:“我喚甘糖。”
沉夜笑道:“你氣鼓鼓的樣子好似一隻包子。”
眾仙娥聽聞此言,費了好大勁強自將笑忍住。
聖君卻又淡淡道:“確實像。”
那個平日總是遠遠端坐在蓮花寶座上,講經說法的聖君剛才是說了‘確實像’三字麼?確實像一個包子......
眾仙娥驚詫,紛紛掩住嘴巴,雖仍是無聲,卻比有聲似乎笑得還大聲。
甘糖的臉此刻看起來好似天已經塌了下來。
她手足無措,只好又狠狠瞪了一眼沉夜,然後去瞪那些發笑的仙娥,卻又忍不住拿手去摸自己的臉。
甘糖小手也是胖乎乎的,有幾個肉窩。沉夜笑眯眯看著她。
句辰卻已對著滿臉劇震的甘糖道:“你等前頭帶路,本君許久未來京玉都,且帶本君四處走走。”
甘糖聞言,連忙收斂心神,領著眾仙娥低頭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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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玉都風光奇秀,又有許多神妙之處。
先天帝乃是全才,尤善陣法。京玉都各處皆是先天帝留下的大陣小陣,庇佑京玉都至今。
沉夜一路走一路問,句辰皆一一耐心解答。
聖君如此,眾仙娥回頭自是當作頂頂稀罕之事,說與了自己親近之人聽,以至於後來整個京玉都為此沸沸揚揚,這是後話。
京玉都遍佈世家仙府,並無街市,走在其中,不免覺得有些冷清。
他們繞著走了一圈,又走回天宮。
沉夜見天宮一處有十二座宮殿並列排開,當真氣派非凡,於是問道:“這裡住著何人?”
句辰嘴角難得掛了一抹譏誚,答道:“這是十二天妃宮。”
天帝娶了天后之後,還娶了十二天妃,沉夜雖然並不是第一次聽說,卻仍是眉頭微皺,對句辰道:“我們事畢,快些家去。”
句辰點了點頭。
他們這一路行來,不管句辰行至何處,宮殿主人雖不打攪,卻總要遠遠致禮,便是天妃也不例外。
只有這十二天妃宮最角落處的那座宮殿,門口卻是冷冷清清,不僅不見主人致禮,便是連個灑掃婢女也沒瞧見。
這宮殿不僅位置偏僻,造得也特別高聳,好似孤星空懸,看著便覺冷清孤寂。
句辰道:“這是六安天妃的瞻星宮。”
沉夜聞言,不覺抬頭對著那殿宇又看了兩眼。
第一次聽到六安天妃這個名字,是從凝膚仙子的口中,說她是三千世界第一美人,又說她出了名的不好惹,便是對天帝都是不假辭色。
沉夜倒想見見這三千世界第一美人的真顏,剛剛母神的絕世容顏已將句辰的比了下去,不知道這位天妃比句辰如何?
沉夜邊想邊走,抬頭只見遙遙有座孤島,被一團團的彩霞託舉著,懸浮在京玉都上空。
她看著甚是奇怪,又問句辰道:“京玉都何等威嚴,怎會允許這飛島懸浮在此?”
句辰斜睨了那飛島一眼,道:“那是瑤池。”
沉夜哦了一聲。
那便怪不得了,若說萬仙聚靈誅天陣乃是京玉都根基,瑤池便是京玉都柱石。
京玉都眾仙得瑤池靈果滋養方可修煉,沒了瑤池靈果,只怕京玉都很快便要分崩離析。
瑤池仙島懸浮在京玉都之上,當真是再合理不過。
沉夜想起那日她肉身圓滿,要受滅神焰淬鍊,本是必死之局,句辰去偷了瑤池聖水助她重獲生機。
沉夜心生好奇,道:“原來這便是瑤池,我們上去看看,如何?”
這一路行來,沉夜說去哪裡,句辰便去哪裡。
此刻,句辰卻凝眉看了眼飄在前面領頭引路的甘糖,問道:“你來說說,瑤池近日如何了?”
甘糖雖未曾料到聖君會突然問話,然而她已在京玉都見習多年,多年規訓立上心頭,低頭恭聲答道:“聖母自沉瑤池以後,這些年,瑤池仍對外封閉,只定時遣派瑤池仙子送靈果至京玉都。”
沉夜曾聽聞聖母自沉瑤池,聽說是天界自創世大戰之後的第一大事,也是天界第一慘案。
六百多年前,聖母全家在一夕之間全都死絕。
誰也不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那一夜之後,瑤池都被血染紅了。
瑤池仙姝瞬息全部枯萎,從此瑤池蒙垢,仙池變血池。
聖母也是自那日起,將自己沉入了瑤池底,再也沒出現在世人面前。
句辰待甘糖答完,又問道:“如今這靈果效用如何?”
甘糖答道:“聖母道法永昌,如今服用一顆靈果,已可漲一百五十年靈力。”
甘糖口齒伶俐,說話的聲音脆脆的,好似甜口的脆果,將這瑤池的近況說得一清二楚。
沉夜聞言,也覺得不可思議。吃一顆果子,竟能漲一百五十年靈力,這是何等驚人之事。之前她聽說吃一顆瑤池靈果是漲五十年靈力,可見靈果效力又一次突飛猛進。
句辰卻好似並不驚詫,只道:“昔日我父帝初創天界,卻因連年征戰靈力枯竭,眾仙無以為繼,是聖母以雙眼化瑤池,生出萬千靈果,才有了這天界盛世。”
句辰說完,對著瑤池拱手為禮。
眾仙娥此刻也屏息靜氣,跟著句辰致禮。
沉夜心道,都說空明天與瑤池關係微妙,可反正到現在,她是一點沒看出來。
待到句辰和沉夜遊歷完京玉都,眾仙娥正欲退下,句辰卻突然喚住甘糖。
甘糖腳步微微一滯。
句辰已道:“我與老灶曾有同袍之誼,知道他從來最重情義。軍伍之人多期盼夫人生個男孩,他夫人卻只為他誕下一女。那時,我與他一起戰於瓊島,同袍們笑話於他。他卻道,誰說女子不如男,他的女兒將來定是不同凡響。”
句辰從來少話,這番話卻是不厭其煩地娓娓道來。
甘糖聞言,愣了一愣,“這些話,我從未聽父親講過。”
句辰凝眸問道:“可這番話,你當真從未聽過?”
甘糖側頭想了許久,愣愣回答:“小時候好像聽父親講過,可是如今,他躺在家裡吃了睡,睡了吃,已經許久不講了。”
若是換作別人,如此說自己的父親,當真有些不敬了。
可是灶王爺的職責本就是“吃”,如此也算不得什麼。
句辰聞言,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道:“在京玉都,眼見不過方寸。你父親以前最喜歡說,天高海闊,我女兒定能四海遨遊。”
甘糖喃喃道:“海闊天空?遨遊四海?我管的玉階一百零八步,每日望都還望不到頭。”
沉夜聽得眉頭皺起,問道:“你如今可有什麼心願?”
甘糖答道:“我如今唯一心願便是做完見習女官,能夠被京玉都錄用,成為一名正式女官,那時或許能進一大步,能管一千八百步玉階。”
甘糖說到這裡,咬住了嘴唇,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想哭。
沉夜已拼命搖頭,道:“不對,不對。不管是四海遨遊,還是管理玉階,決定之前,你都要好好問問自己內心。”
“問自己?”
甘糖抬頭看著沉夜出神。
句辰卻不等甘糖回神,已經負手與沉夜一起飄遠。
引路仙娥們見聖君離去,都鬆了口氣。
已有仙娥對著甘糖笑道:“等你管了一千八百步玉階,到時候或可清減些。”
甘糖氣得跺腳道:“都怪我爹,家中美食堆積如山,叫我怎麼把持得住?今日,從今日起,一定要下定決心輕減下來,否則我灶甘糖再不為仙。”
眾仙娥打打鬧鬧,句辰與沉夜卻已經走遠。
句辰這才對著沉夜問道:“這是為何?”
句辰這話問得奇怪,沉夜卻明白他在問什麼,揚頭笑道:“不就是些天家禮儀,不會還不會學麼?我一個月前便已經求教了姮婆,日日苦練。我已經吃了一次空明天的虧,看著那群老星君們為我如此為難你,絕對不要吃第二次虧。再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識字讀書我也不過學了月餘,何況學這些。”
句辰看著沉夜,清冷琉璃目閃動了一下,好似有萬千星辰融在其中。
沉夜卻壞笑問道:“那個甘糖,又是怎麼回事?”
句辰看了眼沉夜袖子,淡淡道:“還老灶一個人情,當年我搶了他一個盤子,一直沒有還他。”
沉夜啞然。
她袖中就有一個盤子,就是那個可以做出天下美食的四海珍饈盤。
原來這個盤子竟是句辰從灶王爺那裡搶來的。
姮婆說得沒錯,句辰以前果然十分調皮。
以前的句辰到底是什麼樣子?沉夜越來越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