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舉一反三
說話的自是無憂無患。
只見這二童一人身穿金甲,一人身穿銀甲,頭上一色地都戴了綴寶翎冠,正威風凜凜地站在雲頭。
沉夜見無憂無患此刻小臉都繃得緊緊的,一臉的端然肅穆,與平日完全不同,於是輕咳一聲,忍笑問道:“你們這副神色,是打算去京玉都砸場子麼?”
無患對著沉夜十分規矩地拱手稟道:“仙子莫要玩笑,我等乃是仙子駕前左右護法,我二人一言一行皆是仙子臉面。”
無憂也道:“那京玉都不比空明天,都是些富貴精明眼,我們不給仙子立威,誰給仙子立威?”
左右護法當然是他們自封的,這甲冑翎冠也是他們軟磨硬泡問沉夜討了金月牙去買的。
總之,去京玉都之前,他們比沉夜還忙活,上躥下跳,沒有一天停歇。
沉夜初時不解,後來才知道這不僅是無憂無患第一次去京玉都,也是他們第一次隨句辰出行。
沉夜聽了他們的話,實在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句辰睜開細長的眸子,看了兩個童子一眼。
他手指輕抬,無憂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銀槍,無患手中則多了一隻蘊藏精光的金輪,一看便知都絕非凡品。
無憂無患抱著銀槍和金輪好似抱著一個絕世寶貝。
二童對著句辰鄭重拜下,拜了又拜。
無憂無患淚眼汪汪,卻不敢與句辰對話,只對沉夜道:“這是聖君第一次送東西給我們。”
沉夜本來還在大笑,見他們如此,又有些心疼起來。
他們在空明天雖頑劣,卻也是經常受到欺負。
沉夜都看在眼中,可他們從來都是咬緊牙關,不管如何,都沒有同任何人說過他們與句辰的關係。
句辰到底是為何如此忍心不肯認自己的蓮生子?沉夜每每問句辰這個問題,句辰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句辰耍起無賴來的時候,沉夜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邊無憂無患正在雲頭拜著,雙頭青龍卻已經緩住身形。
無憂無患連忙爬起,警惕地背靠背站著,如臨大敵般道:“仙子,看,那就是京玉都。”
沉夜隨著二童子的目光遙遙望去,只見一扇高聳天門正在緩緩開啟。
天門不過只開了一道縫,立刻便有千條瑞氣萬道金光瀉出,將這層層雲海都照得都蒸騰起來。
沉夜只覺得眼睛被這瑞氣金光刺得生疼,下意識地連忙閉眼,用手擋住眼睛。
句辰輕聲在她耳畔道:“小心些,這是京玉都的萬仙聚靈誅天陣,凡人至此,立時灰飛煙滅。”
沉夜雖捂著眼睛,卻仍是笑道:“這誰不知?仙族本是凡人,凡人有三魂七魄,死後可歸冥界,輪迴轉世,重獲新生。可凡人若要修仙,自結元嬰便要煉化三魂於神海,結金丹則要煉化七魄,總之踏入仙途便要捨去三魂七魄,捨去輪迴之道。而那捨去的三魂七魄,定是在這仙人壽元耗盡之時,自動歸入了這誅天陣。”
句辰略略有些吃驚,問道:“你是從何得知這些的?”
沉夜不服氣道:“《仙史》啊,空明天小童都知道的事,難道我的書是白讀的?”
句辰再次問道:“我說的是誅天陣,我不記得有典籍記錄過此事。”
沉夜聞言。笑容明媚,好似要化在這漫天的豔豔霞光中,“書上沒寫,難道不會舉一反三?天地萬物守恆,你們做仙人的,壽命悠長,奪天地造化,難道不用承受這天地業力?天地業力可不是玩笑,我想我點睛那日的滅神焰便是這天地業力的一種。”
句辰微微點頭。
沉夜繼續道:“既如此,這麼可怖的業力最後又是如何化去的?想來定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行。而這仙人煉化於神海的魂魄最後都到哪裡去了?總不會憑空消失吧?如此一想,不就通了?”
沉夜說到這裡,拍掌道:“你父帝真是聰明,竟想到這樣的法子。你父帝定是設下了龐大的陣法,將這仙人的三魂七魄煉化,提取他們往後幾世幾十世的輪迴壽元,以此來化解修煉帶來的天地業力。而整個三界,我想來想去,也只有鎮守這天門的誅天陣最像。我說的可對?”
句辰不語,只深深看著沉夜。
沉夜卻因一直閉著眼睛,一無所覺,只顧往下道:“可有一點我卻是想不通,你們仙人動不動活個幾萬年的,這造的業力何其龐大,這些魂魄又如何抵消?我想要麼這陣法內有什麼可以強化魂魄的大法寶,否則絕無可能。”
東天門外傳來陣陣悠揚仙樂,句辰默默許久,才道:“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言乃是我父帝開創天界之根基所在,是京玉都第一秘事,他歷盡艱辛方悟此道,才有瞭如今的天界。你若非出生在荒澤......”
如果沉夜仔細聽,其實是可以聽出句辰此刻的聲音帶著些微起伏,也可以聽出句辰居然說出他平日裡最忌諱的荒澤兩字,可是沉夜腦子正在飛速運轉,只考慮自己所思之事,實在顧不得句辰。
她打斷他道:“那是,若非我不能修煉,我早已經毀天滅地,做個貨真價實的混世魔王了。”
沉夜說完,愈發得意道:“比你父帝還是有不如的,他憑空想出了這逆天之道,而我不過是推演得來,比不過,比不過。”
比聖君父帝不如?無憂無患在旁邊聽了半日,此刻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
無憂道:“幾十萬年來,三千世界像聖君父帝這樣的天才也就出了這麼一個。”
無患連忙點頭附和道:“正是,正是。聽說當年先天帝是不小心入道的。”
沉夜笑著肯定道:“然後,便不小心開創了天界。
句辰卻凝眸對沉夜道:“此番話,從今往後切莫再和其他人說,你有這等.....”
他頓了頓,思索了下,才繼續道:“你有這樣一顆玲瓏心,要被人覬覦的。”
沉夜聽了句辰這番話,笑得比蜜糖還甜,道:“我既有玲瓏心,又怎會不知這個道理,放心,放心。”
句辰嘴角在這一瞬微微地牽動了一下,一個模糊的笑意竟漸漸浮動在他的唇畔。
瞬息,他手中本隨風微微擺動的拂塵突地一沉,發出一聲悶響,似嘆息,似驚詫。
句辰強忍住笑意,肅然道:“你既這等聰慧,何妨現在將靈力運至雙目試試?”
沉夜聞言,卻是臉不紅氣不喘,“我怎麼就沒想到?修煉一道,想來克我。”
沉夜說著已經運了三成靈力到雙目,立時覺得瑞氣金光沒那麼刺眼了,她試著慢慢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切......
原來,這便是天宮盛境!!
只見那天門內連綿不斷的玉宇瓊樓懸於雲海之上,清一色碧沉沉的琉璃瓦,明燦燦的寶玉宮,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沉夜早就聽說京玉都有三十三座天宮七十二重寶殿,原來這並不是實數,這裡何止三十三座天宮七十二重寶殿,便是千座萬重都不止,京玉都之繁盛,可見一斑。
天門外人山人海,烏壓壓一大群的仙人已經在此等候。
仙人們穿著一色的玄衣,想來京玉都如今流行的是玄色衣衫。
沉夜看著自己一身七彩寶衣,笑得燦爛,想必一會站在他們中間,定是與眾不同,讓人遠遠就能認出這二人不是京玉都之人。
她突然想起魂珠內那玉嬌公子第一次來京玉都時,也是穿著一身七彩寶衣,好似被京玉都天門外計程車卒嘲諷過。
她突然覺得句辰為她和他自己選這麼兩身衣衫,有些怪怪的。
句辰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他那麼多寶衣,偏偏要選這最鮮豔的,就好像這次出行的全副儀仗一般。
他平日裡也不是什麼出挑的性格,此番卻好似故意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他,句辰聖君駕臨京玉都了。
甚至,好似還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可京玉都是句辰父帝所創,兒子跟老子能有什麼仇怨?看句辰提起他父帝的樣子也不像。
這麼說來,難道是句辰與現在的天帝天后不睦?
這個問題,其實沉夜一直十分好奇,空明天的星君提起京玉都,總是有點微妙的感覺。可惜天帝天后身懷天機,不可隨意議論,否則便會遭受業力反噬,所以即便在空明天,也無人與沉夜提起天帝天后。
沉夜想著,不覺去細看那群等候在天門的仙人。
仙人中領頭二人乃是一男一女,看著也都不過青年模樣,男子姿容俊美,頭戴玄色冠冕垂旒,身著玄色星辰雲紋玄袍,手持玉圭,女子更是容顏絕世,也是一身玄色鳳冠霞帔,手持天機寶軸。
這二人看著雖十分和氣,骨子裡卻透著十分威嚴,讓人覺得可親卻又不敢冒犯。想來必定是天帝天后。
沉夜“咦”了一聲,這天后果然十分眼熟。她轉頭看了眼句辰,聽說天后是他的師姐,同在了了道祖門下修煉多年。
放在心中許久的疑問,沉夜此刻差一點便要問出口,卻強自忍住。只可惜現在不是時候,還是等等再說。
沉夜見天帝天后也是全副儀仗,浩浩蕩蕩擺開,煞是壯觀。除此,還有九條天龍九條天鳳盤踞雲端,引動風雷。這天家威儀,當真讓人看著心中激盪,不覺地就生出敬仰之心。
句辰的雙頭青龍卻也絲毫不示弱,對著九龍九鳳龍吟一聲,緩緩落地。
句辰這邊剛走下雙頭青龍,天帝已上前,竟是執弟子禮對著句辰拱手行禮。
句辰聖君還是孩童時,曾給當時還是凡人的天帝授課解惑,傳授仙家密法,此事至今仍是美談。
天帝剛行禮完,便上前握住句辰的手,笑道:“終於盼來聖君,讓我等得好苦。”
沉夜吃驚地看著二人,他們如此親厚,怎麼可能是不睦呢?
天帝與句辰倆人寒暄許久,句辰這才對著天帝拱手行君臣禮。沉夜連忙也學著他對天帝拱手行禮,連慣常的大笑都改成了矜持微笑。
句辰的眼風不動聲色地掃過沉夜。
天后此時也已經走到三人面前,對句辰笑道:“辰弟,一向可好?”
說完,又細細看了沉夜一眼,不住點頭道:“不錯不錯。”
天后碧迦元君是句辰的同門師姐,這當然是京玉都無人不知的,可這聲辰弟喚的實在親熱。這是沉夜第一次見女子對句辰如此親密,不覺側目。
沉夜雖是萬分吃驚,面上卻並未動聲色,對著天后依規行禮。
沉夜越是如此,句辰的眼風越是頻頻掃向她。
天帝天后將句辰迎進天門,便直接去了凌霄殿。
凌霄殿內已是擺下宮宴,天帝天后坐了上首,句辰帶著沉夜坐在了次席,各路大仙均按品級落座,一切都井然有序。
沉夜直至宮宴結束,竟都極是大方得體,各處行禮都合規儀,既不卑也不亢,不僅給足了天帝天后面子,也沒有失了空明天體面。天帝天后笑著對沉夜連連點頭。
待得宮宴完畢,眾人散去。
一對引路仙娥上前對著沉夜笑道:“仙子,先按京玉都歷來的規儀,聖君曾為帝師,所以不用大禮參拜天帝天后,你一路跟在聖君身旁,天帝天后寬仁,便也免了。可到了京玉都,不管何人卻都要去參拜先天帝的大司殿。”
沉夜聞言,微微一愣。
句辰對沉夜道:“且看你心意,隨你。”
沉夜笑了一笑道:“是你的阿爹,我當然要去的。”
引路仙娥聞言,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秘聞,都是面面相覷,只因句辰在場,才勉強維持住了儀態。
引路仙娥雖強自鎮定,腳步卻不自覺地越來越快。不一會,便帶著句辰和沉夜來到了先天帝句秧的大司殿前。
大司殿氣勢恢弘,莊嚴肅穆,浮陽薄薄落在屋簷上,好似在講述這大司殿主人曾經的輝煌。
然而,當沉夜一腳跨進這大司殿的時候,迎面卻是一個女子的殘意寶相。
寶相栩栩如生,漂浮在半空中,低頭笑盈盈看著眾人。
沉夜呆呆看著寶相,她從未想過這世間竟有比句辰更美的人。而眼前那女子的寶相卻清陽耀靈,曄夕如華,仿若世間萬般美好,都不及她的萬一,連句辰站在她的身邊,都瞬息失去了光華。
沉夜愣愣地對句辰道:“你這樣貌可輸給她了。”
句辰做了個“噓”的動作,輕聲道:“此乃母神的殘意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