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八十一道
當晚,天帝天后又邀句辰至彌羅宮大宴。沉夜這才知道,白日那場宮宴不過只是開場小宴。
諸班坐定,沉夜對著烏壓壓滿殿的仙君不覺咋舌。
自先天帝句秧開闢天界,創立承天朝以來,據京玉都天機閣《天國志》記載,天界人口已達萬萬數。
然而,沉夜第一次直觀見到這許多人還是不免咋舌。
要知道這些仙君個個都是世家家主,家中少則千人多則萬人,更不論今日沒有資格來赴宴的自凡間飛昇而來的大小仙家,還有千百萬的天兵天將。
若是單論這人口,京玉都不知道是空明天的幾萬倍。
天帝這一晚上都言笑晏晏,說了許多他當年在句辰處求學時的趣事,著實又風趣又可親。
天帝這時又笑著對句辰道:“當年吾在萬千海學法時,聖君便動不動閉關,以至於我等都快變成老頭子,聖君如今卻仍宛如少年。”
仙人閉關時,若能一心求道,心智和身體都會停止生長。然而,這不過書上所載,真正能完全做到者寥寥無幾,畢竟誰都不能完全心無旁騖。
但不管如何,閉關在增長修為的同時,還能極大延長仙家壽數是沒錯的。
天帝說完,又看向沉夜,對著她和善點頭,笑道:“這萬年來,倒是極少見聖君如此。”
天后看著倒是比天帝端嚴幾分,此刻也是笑道:“天帝所言極是,聽說前些時日辰弟竟強取了玄玄劍祖的血丹。我也是許久見辰弟如此強橫過了,這倒是有些你當年少年時的影子。”
天后說著深深看了眼句辰,沉肅的眼中竟帶了些捉弄之色,“辰弟這些時日的確有些不一樣了......”
天帝天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論當年,眾仙官聽地都笑意盈盈。
沉夜掃了一眼在場眾人,發現只有一人一臉不耐煩地坐著,那自然是看整個三千世界都不順眼的宣明仙君了。
沉夜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衣袖,那裡正放著一顆宣明的本命之晶。
句辰聞言。眸子沉了沉,卻是淡淡道:“我確是不一樣了。”
天后聞言,已是又看向沉夜。
沉夜這才發現,天后的面容雖沉肅,笑起來的時候卻又帶著一種天生的調皮樣子。然而,這樣矛盾的組合在她身上融合得再自然不過,這神態看著竟與某人調皮起來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天后褪下手上一個晶鐲,遞交給身旁一個女官,對著沉夜笑道:“這是我十分珍愛之物,乃是一整塊雪霜發晶雕成,如今這三千世界想要再找出一塊這樣完整的雪霜發晶,只怕已是不能。我送給仙子做個見面禮。”
天后說完,立刻有仙娥以錦盤接過女官手中晶鐲,託著款款朝沉夜走來。
仙娥頭上戴著一個琉璃簪,走動時好似冰湖流光,十分奪目。琉璃簪的形狀也是十分奇特,簪身好似一個跪伏在地的女子,曲線優美。沉夜覺得十分新奇,不覺多看了兩眼。
天后身旁的那位女官看著已經上了年紀,十分持重,眼風掃過沉夜,對著天后笑道:“天后不要小氣了,既然雪霜發晶鐲這樣的寶貝都給了沉夜仙子,一併再賞只玉奴簪吧。”
天后聞言笑道:“當真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天后說著,已有仙娥捧出一隻玉奴簪送至沉夜面前,自是比仙娥頭上的那隻華麗精美許多,竟又是一塊雪霜發晶雕成。
原來是玉奴簪。
京玉都有玉奴簪這樣大膽的裝飾,沉夜早已經見怪不怪。
以前來空明天的司緣都十分愛如此裝扮,現下這侍立著的滿殿仙娥更是許多都佩戴了這玉奴簪。
只不過她料不到玉奴簪的款式居然也日新月異,有了這許多的變化。
沉夜細瞧仙娥捧著的這隻晶鐲和玉奴簪,只見色如白泉,清明盈亮,裡面卻鬼斧神工般凍著一根根如同霜雪般的髮絲,一看就絕非凡品。
沉夜曾經見過端華胸口掛著一塊雪霜發晶,看著好似與這些是一塊晶石雕成。
晶鐲和玉奴簪都十分奪目,沉夜卻看得心都一跳一跳的,對它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
句辰冷然看向天后道:“這東西你已經送了端華一個,如今又送沉夜仙子,天后未免太大方了些。”
沉夜聞言,想起端華曾經在話中透露過這霜發晶似乎與這玉奴簪有關,剛才天后身邊那位女官話裡話外也是這個意思,心中不免生了幾分好奇。
但不管如何,沉夜可以肯定一點,句辰與她一樣,應該是非常不喜歡這些東西的。
句辰已經擺袖,揮退了那捧著晶鐲和玉奴簪的仙娥,道:“此次前來本有兩件事情告知,第一件便是我欲娶沉夜仙子為妻,第二件便是我前些時日犯了戒,為體人間七情八苦,逼著沉夜仙子與我私下了凡間,特來領罰。”
沉夜沒想到還有領罰這件事,心頭一跳,扯了扯句辰的衣袖。
天帝想來並未料到句辰如此直截了當,已經連忙笑道:“天規本是先天帝所立,怎敢罰先天帝之子?”
天后也笑看句辰道:“聖君莫要玩笑,此事遲些再說。”
句辰卻微微垂目,肅然道:“天規森嚴,句辰怎敢例外。後日昊垂異象,午刻北辰,便是好時機。”
天帝皺眉,顯是不知如何是好,“私下凡間需得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鞭,聖君好似又受了傷,只怕是聖君也承受不住。”
句辰默默。
天后若有所思,也是默默,只深深看了沉夜一眼。
沉夜卻聽得莫名其妙。
怎麼回事?
雖說天規的確如此,以前句辰也曾說過。可沉夜早就打聽過,私下個凡間算個什麼屁大的事情!哪個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仙人不下凡玩幾圈?句辰居然真要因此被勞什子的雷鞭子打八十一下?
沉夜杯中酒都沒喝完,就氣沖沖回了居所,悶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召喚雙頭青龍。
她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以為是句辰,頭也不回地道:“我們這就回去,什麼雷刑雷鞭子的,要打,打他們自己去,你受它做什麼?”
“小夜.....”聲音居然是姮婆的。
沉夜吃驚,姮婆怎麼來了?只是此刻她一心都是雷刑之事,顧不得問其他,只怒氣騰騰道:“雷刑有多疼,我是知道的。句辰瘋了,竟主動要去受這雷刑。”
姮婆嘆息一聲,拉了沉夜坐下,道:“天界之中,有太多事你還不明白。”
沉夜眸子一抬,鄭重看著姮婆,堅定道:“那麼,現在就告訴我。”
姮婆也看向沉夜。
沉夜長相尋常的臉上長了一雙十分尋常的眼睛,既沒有多麼優美的形狀,也沒有多少神采,可就是這麼一雙眼睛,認真起來的時候,會沉著一絲讓人看不透的光,灼灼逼著人。
姮婆看著沉夜,沉思了許久,終於重重嘆了口氣,道:“我活了這麼大年紀,沒想到有一日還要祭出本命之晶抵抗天地業力反噬。”
姮婆說完,只見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幾下,已在她和沉夜身邊結成一個月盤法陣。
“在此結界中,任何話都可以說得。”姮婆斜眼看了眼凌霄殿方向。
在天界,任何人不得妄議天帝天后,否則將要遭受天地業力反噬。想來便是姮婆,也要祭出本命之晶才能抵抗。
沉夜身在法陣中,抬頭看見一輪碩大圓月罩在頭頂,只覺得心中汙濁被滌盪一清,想來這便是姮婆的本命之晶了。
這樣兇悍的姮婆竟擁有這樣溫柔的本命之晶,天地造化也真是奇妙。
姮婆向來不愛廢話,布完陣法後便對著沉夜道:“聖君雖是先天帝唯一血脈,當年卻自請讓位天后,天后不知中了何邪術,後來又讓位於天帝。”
天后禪位本是天界如今最為人稱頌的一樁美談,人人說到此事都得讚頌一句天后賢德,可沒想到到了姮婆嘴裡就成了邪術,沉夜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
“小輩們任性到這般地步,先天帝實在無法,這才命聖君執掌了空明天。要知道三千世界如今雖只有天、地、冥三界生靈開化,那浩渺星河的星辰中仍有無數混沌生靈,這些生靈的混沌願力,便能生出源源不斷的星力。空明天超脫三界外,正是這星力的凝合之地,是天界眾仙修煉的根基。如此,京玉都雖有百萬天兵,卻也不得不與空明天互相轄制,先天帝定下了這法則,實在大有深意。”
這個法則......?不就是給雙方互相轄制對方的力量,好維持平衡麼?
沉夜突然覺得,京玉都和荒澤上在這些事情上,本質也沒有什麼不同。
她老實不客氣地道:“如此,京玉都就算有天兵百萬,也會懼怕空明天;空明天縱有無盡星力,也不能拿京玉都怎麼樣。先天帝是不是以為這樣互相轄制,就誰也不敢隨意欺辱生靈了?”
姮婆最是熟悉沉夜,這些時日沉夜的成長,她是一點點看在眼中的。慧黠如沉夜,一眼看透這些並不奇怪。
沉夜繼續道:“只可惜先天帝千算萬算算不到這些年竟有瑤池崛起,瑤池源源不斷供應靈果,願意去空明天苦修的仙人越來越少,如今形成三足之勢。只是恐怕再這樣下去,空明天若不進步,就要撐不住了。所以,句辰到處講經說法,不僅是為了開化眾生,也是為了招募更多仙人來空明天苦修。”
姮婆慎重地看著沉夜道:“以星辰願力修行萬分艱難,如今京玉都仙君多服用瑤池靈果延年益壽增益修為,的確甚少願意苦修。可小辰說過,正是如此,空明天更要守住三界道心。而空明天如今在小辰的努力下,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天地道心。瑤池再多加一倍靈果,空明天也是不懼。”
沉夜接話道:“所以有了空明天,京玉都就不能為所欲為。”
沉夜說著,冷笑起來,“我想前些時日句辰踏入星河,定是他什麼功法圓滿了,或許與他這些時日取回了幾片他父帝的本命之晶有關?”
沉夜說到此處頓住,然而姮婆卻沒有接她的話。
沉夜略略失望,繼續道:“句辰近日圓滿的功法是不是十分厲害?厲害到讓京玉都害怕?如今,句辰本命之晶還沒有完全歸位,京玉都是不是就已經著急,想著趁句辰的本命之晶歸位之前對他......?”
沉夜越說,手心卻是冰涼。
“這也是我擔心的。”姮婆沉下眸子,“天帝從來對小辰一邊示好一邊忌憚。小辰行差踏錯一步,便會給京玉都口實。京玉都一旦拿捏了空明天的把柄,定會狠狠咬上一口,不撕塊肉下來不會罷休的。你與聖君私自下凡一事,本是小事,可以瞞過。但如今你們論及婚嫁,京玉都那些仙官必定對你嚴格審查,下凡之事便再也瞞不住了。”
“所以句辰想著與其被人告發,不如自己領罰,還可以幫我撇清。”沉夜心頭一震,私自下凡都要吃九九八十一道雷鞭子了,如果她是荒鬼的身份被京玉都知道,那麼他又將要承受多少。
沉夜這才知道,原來與她成婚,句辰竟要承受這麼多。
有些東西沉沉的,落在了她心中,一點點地壘了起來。
可是,不知為何,這件事情裡面總還是有一些不明晰的地方。
到底是什麼呢?到底哪裡有些不對呢?
姮婆總是意猶未盡的話,總是她一追問就要避開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呢?
沉夜一時想不明白,她咬了咬牙,決定不想了,現在先解決雷鞭子的事情要緊。
沉夜問姮婆道:“句辰可受得住那雷鞭?”
姮婆臉色沉重,“我不瞞你。雷鞭強弱全在執法者,若是每鞭打到實處,便是小辰,只怕也難。”
沉夜眸光閃動道:“這麼說,後日句辰很兇險?”
姮婆臉色陰晴不定,揮手散去結界。
原來季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正站在二人面前。
“必定兇險!”季星咬牙切齒道:“聖君這些年來從無一點錯處,京玉都怎麼會錯過這個打壓空明天的機會,明日的雷鞭又怎麼會輕饒聖君?”
沉夜猛地站起,大聲道:“若是空明天遁入混沌,京玉都又能奈我們何?我這就去找句辰。”
姮婆撫掌笑道:“正有此意。今日就是來與你說這個的,我們當真心意相通。道法正宗本就以逍遙道為最上層,老太婆到時候第一個願隨你們前往。”
季星皺了皺眉,道:“到哪修煉不是修煉,可是聖君不一定會與我們走,也罷,先去說一說。若是你去說,聖君說不定就同意了呢。”
沉夜點點頭,不再猶豫,轉身已經奔出去找句辰。
“沉夜......”
沉夜剛走到暫歇的寢殿玉階前,就聽到一陣驚天巨響,又聽到有人大聲喚她。
她吃了一驚,回頭看到端華一身玄黑帝姬大妝,正坐在一隻巨大的食鐵獸上朝她奔來。
食鐵獸腳步極重,每一步好似都要踩得天宮崩壞,引得灑掃仙娥連連驚呼避讓,有些一時避讓不開的,卻已被食鐵獸的霸道氣息掀翻在地。
端華卻全然不在乎,只顧拿鞭子驅趕食鐵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