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玉嬌無骨
笑笑翁伸手輕輕一拉,玉嬌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朝前走去。
笑笑翁拉著玉嬌躲在一堆仙屍後面,眼睛卻朝城牆望去,那裡如今已經站滿了一排排熒州國金甲士卒。
熒州國計程車卒們此刻顯然十分亢奮,戰鬥雖然已經停歇,許多人還在激動地撲閃著翅膀,在半空中吶喊飛舞。
他們的金甲上還沾著血,他的家人、他的國民的血。
“這也怪不得他們。”笑笑翁捻鬚而笑,“熒州國與宣瑞幾萬年的世仇,如今大仇得報,他們如何能不暢快?”
玉嬌聞言,冷笑連連。
笑笑翁卻繼續道:“說來這世仇緣起還是因為宣瑞。熒州國本是從妖國分裂出來的,至今心中仍以妖國為母國。你猜,他們心中最恨的是當年打敗妖國的天界,還是背叛他們的宣瑞?”
玉嬌咬緊牙關,不管是什麼原因,也不能減輕一分他對熒州國的仇恨。
玉嬌冷聲問道:“這些老仙人難道是熒州國所殺?熒州國不怕天界的報復嗎?”
笑笑翁輕輕摸了摸玉嬌的頭,玉嬌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可是他的身體卻不能動,只能任由笑笑翁摸著。
“人老了嘛,總歸要被嫌棄的。”笑笑翁此刻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回的話好似也有些牛頭不對馬嘴,“怪就怪這些人愚蠢,以為有句秧護著就沒事,卻不知京玉都並不是句秧一個人的京玉都。”
玉嬌的眸子一縮。
不會吧,今日宣瑞大災,難道不止是熒州國之亂?
笑笑翁卻好似已經完全洞察玉嬌所思,笑道:“公子,等等看,如果我猜的沒錯,你的大仇,馬上就有人替你報了。”
笑笑翁話音剛落,一個身著金甲、手持長戟的熒族女子巨大虛像已現身在空中,俯瞰著宣瑞都城。
女子雖只是中年模樣,卻滿臉風霜,滿頭白髮。她顯是做慣了上位者,神情中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冷冽,讓人望之膽寒。
熒州國士卒見到空中的女子虛像,紛紛拜倒在地,口呼:“王上功蓋千秋,四海臣服。”
這女子竟就是如今熒州國女王宓千秋。
玉嬌目眥欲裂,瞪著宓千秋,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總有一日,他要親手將她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知道,知道。”笑笑翁看著玉嬌,安慰道:“我記著了,將來一定親手為你將她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這話說的,好似玉嬌這副身體已是他囊中之物,玉嬌不由地一陣反胃。
宓千秋俯看了一圈宣瑞都城,那張堅毅的臉龐漸漸地綻開一絲極難察覺的笑容。
然而,當她將目光鎖定在了城外這一堆仙屍之上時,眼中竟微微露出疑惑之色,眉頭卻漸漸地皺了起來。
玉嬌心中一緊,莫不是她發現了他們?
然而,宓千秋只是看著這堆仙屍,久久不語。
突然,宓千秋抬頭看了眼天空。
天空很寧靜,藍得出奇,偶有幾片白雲悠然飄過,沒有任何異樣。
宓千秋的眉頭卻越皺越緊,突地,她眸子一縮,對著宣瑞都城吼道:“跑,所有我的子民們,快跑!”
宓千秋這一聲吼,想必是用盡了十成靈力,猶如響雷一般炸在玉嬌耳邊。
笑笑翁卻一把將玉嬌的身體按下,笑道:“別怕,替你報仇的人來了。”
笑笑翁話音剛落,天空中宓千秋的虛像已經散掉,卻化作一個小小實體,扇動著翅膀,立在半空之中。
宓千秋仍在對著宣瑞都城,歇斯底里地大聲喊:“跑!快跑!”
隨著宓千秋的喊聲,整個宣瑞城上空飛起一列列的熒州國金甲士兵,朝著四周飛射而去。
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天空中現出了一道金光,劈開了雲層。
一列列天兵踏雲而來,鎧甲如霜,手中冰刃斂著沉沉寒芒。
“熒州國無辜戕害我族老者,滅!殺!”
一陣陣肅穆的喊殺聲傳來,好似千軍萬馬同時開口咆哮,震得人心頭髮悶。
四散飛去的熒州國士兵們好似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兜頭網住,不管他們如何掙扎反抗,身體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慢慢回到宣瑞都城上空。
宓千秋雙目赤紅,看著那被網住計程車兵,面容卻慢慢地沉靜下來。
她握緊手中的長戟,對著天空,喊道:“好不要臉的仙族,你們設下陷阱,原是為了殺......”
然而,她話還未說完,已經有無數把飛劍朝她急射而來,瞬息,她已經被飛劍戳成了一個血人,死不瞑目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身後的熒州國子民。
玉嬌目瞪口呆看著身體被飛劍戳成一個個血窟窿的宓千秋,看著哭叫哀嚎被屠殺的熒州國士兵。
遮天蔽日的銀翼,遮天蔽日的黃金戰甲,遮天蔽日的箭雨,仿若不過都是一場虛妄。
熒州國士兵的鮮血漫天落下,好似一場傾盆血雨。
雨,下了許久許久,下得玉嬌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水浸溼。
玉嬌呆呆看著天空,看著剛剛滅了他的國家還在歡慶的熒州國士兵轉瞬被屠殺殆盡。
過了許久,玉嬌艱澀地開口問道:“是天族的陷阱,對不對?”
笑笑翁拉過幾個老仙人的屍體,為自己和玉嬌擋住血雨。
“這次的確設計得精妙,當真不得不佩服。”笑笑翁的語氣中竟帶了一絲讚賞。
玉嬌覺得自己渾身發冷,“仙族不想要再承擔老仙人們的俸祿,所以設下這等毒計,趁著熒州國攻打我宣瑞之際,殺了老仙人們,然後嫁禍給熒州國,對不對?”
“開拓思路,年輕人,開拓思路。”笑笑翁饒有興致地看著玉嬌,仿若還是當年那個慈愛的恩師,循循教導道:“你能想到這步,也是不錯,可對於一國之君來說,卻還是不夠,所以最後你會失去自己的國家,甚至失去自己的身體。”
笑笑翁道:“從一開始,熒州國攻打宣瑞便是京玉都鼓動的,否則你覺得熒州國能這麼輕易拿下宣瑞嗎?熒州國與宣瑞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彼此熟悉,宣瑞這次怎會如此不堪一擊?你發現沒有,這次熒州國的箭矢特別鋒利,宣瑞士兵幾乎無從抵擋,想來應是京玉都提供的。甚至......”
玉嬌急急問道:“甚至什麼?”
“甚至,我猜想,當年最早那些鼓動老仙人來宣瑞養老,也有可能是這計劃的一部分。”
玉嬌不可置信地崩潰道:“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天界不是我們三界的領袖麼?句秧不是最正直無私的麼?他們為何如此對待我們?”
笑笑翁卻對著天空拱了拱手,笑著感慨道:“天帝當然是最好的天帝,只可惜,這些年京玉都實際掌權的人卻不是他。所以,我說啊,這個既然做了天帝,就要一心一意去做,否則苦的可是天下蒼生哦。”
玉嬌卻已經聽不清楚笑笑翁在說什麼了。
這個世界,當真是他認識中的世界嗎?
翻天覆地,翻天覆地。
笑笑翁卻還在他耳邊嘮嘮叨叨:“你說這雙儀有什麼不好的,那皮肉,長得豐潤又細滑,你若那時候肯從了,得了她的庇護,我也就死心了。”
笑笑翁說著說著,眼中的光一點點渙散,身體也一點點地萎靡了下去,最後變成了一具好似被剝去了靈魂的殼。
“公子,先生來陪你了。”
玉嬌掙扎了一下,連憤怒都沒有了力氣。
國破家亡,父親殺了母親,棄國棄他而逃,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如今連他最後剩的這副軀體也要被奪走。
看著他長大與他親如家人的老師對他施展了奪魂術。
放心,你的魂魄還會存在很長一段時間。奪魂便是如此,需得慢慢煉化原主魂魄,急不得的。
其實我初到宣瑞時,本來只想尋到一個富家小兒,想著這輩子再做一次富家翁便好。卻沒想到我又有了你這場機緣,做了你的老師。
即便如此,你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在這些時日之前,也只是看中了你的幾位堂兄弟。
可是又沒有想到,宣瑞會到如此境地,你會到如此境地。
那麼,你叫為師如何?
你知道的,折損機緣,會損自身福報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今往後,俞子正就是玉嬌,玉嬌就是俞子正。
“公子,公子,公子......”
“公子,我等定誓死護衛你逃出此地!”
“公子,你在宣瑞國就還在。”
“公子,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玉嬌渾渾噩噩,癱倒在一個侍衛的背上。
一個血肉模糊的侍衛倒下,又有一個血肉模糊的侍衛將他背起,滿鼻子的濃重血腥氣和腐朽屍身的氣味。
玉嬌呵呵嘿嘿地笑起來,笑了許久許久,笑得停不下來。
走吧,讓為師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個真實的殘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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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嬌披上彩衣走進雙儀府那一日,聽說滿天界都開始傳唱起了一首歌謠。
玉嬌兒,身無骨,倚門一笑閨中粟,
祖宗業,全拋卻,阿父不知嬌兒苦。
山河淚,何愁苦,千金自有紅顏出。
家國恨,血猶腥,敷作脂粉曲承歡。
......
這首歌謠玉嬌也會唱。
宣瑞善歌舞,玉嬌尤善,一曲唱罷舞罷,總能贏得滿堂喝彩。
那一場大屠殺,據說從清晨開始直殺到了黃昏,直殺了三天三夜才結束。
頭顱被掛在了房簷上,掛在了樹枝上,掛在了城牆上。
凡間多戰,有過許多的滅國之戰,但這樣屠殺卻是聞所未聞。
當京玉都洞悉此事的時候,為時已晚,不僅宣瑞國民已被屠戮殆盡,便是在宣瑞國養老的京玉都老仙們也都無一生還。
慘,太慘,真的是太慘。
血屠三日,宣瑞國滅。京玉都震怒,派遣十萬天兵剿滅熒州國。
這一場大屠殺,也是從清晨開始直殺到了黃昏,直殺了三天三夜才結束。
慘,太慘,真的是太慘。
整個宣瑞,據說只活了玉嬌一人,揹著他出逃的親衛也都在逃亡的路上一個接一個倒下,死掉了。
玉嬌滿身是血地走進了雙儀府。
雙儀真仙笑得真切,細細地將他臉上的血淚擦乾。
雙儀府美少年如雲,可奇的是,不過短短數年,雙儀真仙便只獨寵玉嬌。據說玉嬌也滿心滿眼只有真仙,與他人不同。
當然,也有人說,所謂雙儀,乃是陰陽顛倒之態,乃是乾坤雙生之姿,這玉嬌之所以能寵愛日隆,只因他能白日為男夜晚為女云云。這些,當然無從可考。
雙儀府門深深,有多少權力榮華,就有多少人心算計。
玉嬌一步步走來,卻姿容愈發神秀,眼神愈發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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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猛地抬眼,正對上句辰那雙清冷的琉璃目。
那場血雨仿若還在沉夜眼前,沉夜滿目猩紅,看著句辰,默默無言。
“不是真的,閉上眼睛養養精神,過幾日便好了。”句辰的聲音很溫柔。
沉夜點點頭,發現自己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
這個世界,這個荒澤以外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她閉上眼睛,沉沉陷入自己的神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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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精神竟比以前還要好,顯然是魂力又增加了不少。
魂珠世界畢竟是他人的記憶,帶給她的陰影雖然沒有完全去除,卻已經不能再影響她的心緒。
沉夜醒來,見句辰正單手扶額在讀一本書。
沉夜掃了一眼書名,笑道:“這本《山海參同契》當真是本奇書,怎會有人想得到這樣逆天丹方,竟將神附子、鉤吻這樣的劇毒之物入丹......”
沉夜這幾日痴迷研究丹方,便將這空明天所有制丹典籍都尋來讀了一遍,越讀越是入迷。句辰正在讀的這本,她卻已經讀過。
沉夜滔滔不絕地說著,句辰認真側耳聽著。
座下青龍早已在雲頭停住,引路仙子抿嘴輕笑,卻都是無人打擾。
句辰待得沉夜說完,與她討論了幾句,才淡淡道:“京玉都那些人.....不甚可親,他們最講規矩,到了那裡,我做什麼,你做什麼,別理他們就是了。”
句辰說一句,沉夜點一下頭。
“如果真的不歡喜,只管隨心,不要緊的。”句辰好似不放心,又補了一句,“不用太遷就他們,他們......怕我。”
他們......怕我?
沉夜覺得句辰的遣詞用句,當真越來越合她的心意。
她明媚一笑,對著句辰拍了拍胸脯,豪氣干雲道:“放心,看我的吧。”
句辰去京玉都之前,早已經給天帝上書,稱沉夜乃是天地精氣所化,本無形無影,卻得了天地最難得的造化機緣,化作實體,雖非人非獸非花非木,卻是天地之鐘靈毓秀所在。如今又因三千世界最難得的機緣,凝化了玄玄劍祖的萬年血丹,晉了大羅金仙境。沉夜既合了這麼多最難得之事,實乃天上地下最最巧合,於是他這個聖君需得帶著她親自來見一見陛下。
沉夜看他面不改色地將一個謊話越編越大、越編越圓,著實對他愈來愈佩服,空明天聖君果然在撒謊這一道上天賦異稟。
然而,句辰雖說快到了,沉夜極目遠眺,卻仍是茫茫雲海,只偶有幾個赤腳大仙路過,也是遠遠避開句辰儀仗。
沉夜正百無聊賴,突然聽到一個清脆的童子聲音傳來,“仙子,快看,京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