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盛京之前
簡單來說,這是一部抗爭史。
上古諸子縱橫天地,將一個個異族驅趕出了這片天地的中心。
中古時代,人族興盛,將一片片異域空間拿下,本想著能夠一路將那些異族趕盡殺絕。
結果,中古時代和近古時代的劃分時間節點來了……
聖皇駕崩!
近古時代,也就是聖皇駕崩至今。
原本異族都很安靜,但是清明官的看法和泯滅真君一樣。
“……大爭之世將至!”清明官露出一抹冷笑:“異族忘我人族之心不死,如此大道震動之時,定然會捲土重來。”
“我們如今沒有聖皇,沒有上古諸子,那些異族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看向祝歌:“在這種時候,你讓我們很困擾。”
祝歌瞭然。
困擾是正常的。
大爭之世本就是因他而起。
他的天賦天資都太出眾了,以至於讓清明官等人族最強者糾結、猶豫。
是支援一個老牌強者除夕官,還是支援一個年輕的天才?
如果是聖皇與上古諸子還在時,不由分說,肯定支援祝歌。
因為聖皇頂在前面,祝歌可以慢慢發育。
而現在,頂在前面的成了十大天地官。
他們願不願意頂?頂不頂得住?有沒有充足的時間讓祝歌發育?
都很難說。
這才是泯滅真君修為盡失後表態,卻引來了天地官們的原故。
如果是從前?
下一任寒雪官的人選,泯滅真君定了就定了。
而現在,萬事皆有變化,變得撲朔迷離了。
祝歌站在那片由牌位構成的空間中沉思。
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的光點正在以各自不同的頻率閃爍著,像是一片正在呼吸的星海。
清明官的話音已經落下,但那些話的餘響依然在他的意識中迴盪,像是一塊石頭被投入深水後激起的波紋,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大爭之世將至。
異族忘我人族之心不死。
如今沒有聖皇,沒有上古諸子。
那些異族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天驕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強者。
所以,未來強者的可能性和現有的強者,選擇哪個?祝歌沒有立刻回應。
他知道清明官的意思。
只不過此時,他正在消化那些資訊,正在把它們與他自己觀察到的現象進行比對。
他在紅河府見過那些盤踞在山林間的妖鬼精怪神,在雲疆邊境見過那些蠢蠢欲動的異族痕跡,在前往盛京的路上見過那些已經被荒廢的村莊和城鎮……
那些現象單獨來看可能只是零散的碎片,但當它們被“大爭之世“這個框架串聯起來時,就形成了一幅正在緩慢展開的、遠比表面更加龐大的圖景。
“你剛才說,我讓你們很困擾。”祝歌終於開口:“具體只有一種困擾嗎?”
清明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想要聽到那個問題的答案。
“兩種都有……”清明官搖頭:“一種是因為你太年輕,另一種是因為你走得太快,卻又太慢。”
“太年輕,意味著需要時間成長。走得太快,意味著成長的速度超出了現有體系的容納範圍。太慢,意味著你沒有足夠的時間了。”
清明官嘆惋:
“如果你只是二境,只是創出了儒道新道,只是創辦了報紙,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都不會讓人感到困擾。”
“但當它們同時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時,那個人就不再是'一個有趣的新人”,而是一個正在改變現有格局、並且必將在未來舉足輕重的力量。”
清明官在“未來”上加重了讀音。
“那你們是怎麼打算的?”祝歌問,“關於這個正在改變現有格局的力量。”
清明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片牌位之間,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正在閃爍的光點上,像是在從它們各自的頻率中讀取某種資訊。
“我們還沒有達成共識。”清明官滿眼欣賞:“有一部分人認為,應該讓你融入現有體系,讓你在體系內成長。”
“另一部分人認為,應該讓你保持獨立,讓現有體系因為你的存在而發生改變。”
“還有一部分人認為,應該在你完全成長起來之前,先確認你的方向。”
“確認我的方向?“祝歌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皺眉:“我的方向,只有一個,帶領人族繁榮昌盛!”
“對,我知道,但除夕官當年也是這樣說的,其實目前為止也是這樣做的。”
清明官搖搖頭:“而你,你是會沿著人族的路走下去,還是會在某個節點轉向自己的路?”
“如果轉向自己的路,那條路會不會和人族的路發生衝突?這些問題的答案,會影響我們各自的選擇。”
清明官就像一個長者,輕聲給祝歌講解其中利害關係。
很簡單,但很現實。
其實本質還是第一關遇到白露官時的問題。
道路不同!
除夕官選擇的道路,和祝歌選擇的道路,是不同的。
祝歌要麼併入其中,與除夕官一起帶領人族壯大。
要麼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另一條路。
祝歌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思考那三個問題,在思考它們背後的邏輯框架,在思考它們與他自己對自己的理解之間是否存在差異。
周圍那些光點的閃爍頻率正在以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節奏變化著。
片刻後,祝歌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後抬頭凝視清明官:
“你剛才問我的問題,我可以反過來問你嗎?”
清明官錯愕。
隨後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你問。”
“你剛才說,你們沒有達成共識。但你也有自己的判斷。除夕官的路,和我的路,哪一條更像是人族應該走的路?”
祝歌雙目與清明官對視。
清明官渾濁的目光只能看到祝歌眼神中的堅定。
清明官站在那片牌位之間,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正在閃爍的光點上。
“兩條路都有各自的問題。”
“除夕官的路,問題是它太依賴於已有的結構,他認為只要結構還在,人族就不會崩塌。”
“但如果結構本身已經腐朽了呢?如果那些支撐結構的柱子已經在中空了呢?除夕官的路,是在維持一座正在緩慢傾斜的建築。”
“那我的路呢?”祝歌問。
“你的路,問題是它還沒有被完全驗證過。”清明官嘆氣:
“你知道方向,知道大致的方法,但你沒有走過全程。你不知道那條路在更遠的地方會遇到什麼……”
“你不知道那些看起來順暢的路段,在走過一段距離後會不會變成斷崖。你的路,是在修建一座還沒有藍圖、只有大致方向的建築。”
“那你認為,人族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祝歌咧嘴,露出笑容:“是需要維持那座正在傾斜的建築,還是需要修建一座還沒有完全成型的建築?”
清明官一時之間也回答不上來,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太簡單了!
肯定是新修!
但這樣的話基本上就代表了他同意祝歌的想法了。
於是,清明官沉吟道:
“人族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不管是維持舊結構,還是建造新結構,都需要時間。”
“但大爭之世不會等人。異族不會等人。時間正在以比我們預想中更快的速度流逝。”
“我們缺的不是方向,不是方法,而是完成那些事所需要的時間。”
確實如此。
若是有充足的時間,完全可以讓除夕官和祝歌並存,然後慢慢試錯。
直到尋找到真正的適合人族的路。
問題是,沒時間!
這是一個悖論!
祝歌不優秀到創立大道,不創立大道就不會開啟大爭之世,就會有充足的時間。
但他若是不開啟大爭之世,就不會有足夠的底氣與除夕官產生衝突並讓其他天地官猶豫。
祝歌不出,天地官依舊,時間管夠。
祝歌一出,天地官對立,時間緊迫。
“時間?不。”
祝歌最終神情變得平靜無比,一雙深邃的眸子與清明官對視到一起:
“當初的人族有時間嗎?當初的聖皇有時間嗎?當初的諸子百家有時間嗎?”
“沒有!”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在萬全把握之下才踏出第一步,而是在萬分勇氣之下才踏出第一步!”
“人族在聖皇死後一直暮氣沉沉,只靠著苟延殘喘能夠等來下一個‘子’嗎?不能的。”
“我們失去了聖皇,但我們依舊有一批人,知道當年的聖皇如何帶領人族驅逐異族並且獲得了勝利。”
“當年的聖皇,難道是透過苟延殘喘來獲得勝利嗎?不是的。”
“而此時,清明官……”
祝歌神情鄭重,眼中滿是堅定:“你認為,我的道路與人族更相同,還是除夕官的道路與人族更相同?”
誰的道路?
除夕官一陣恍惚。
作為聖皇的老師,他已經存在了悠久的歲月。
祝歌的問題落在他面前,像一塊被放進已經盛滿水的容器裡的石頭。
水面短暫地鼓起,然後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直到觸及容器的邊緣,再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折返回來。
層層漣漪。
“你認為,我的道路與人族更相同,還是除夕官的道路與人族更相同?”
清明官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已經被風反覆吹過很多年卻始終沒有移動位置的樹。
他的目光落在祝歌身上,但又像是穿過祝歌,落在更遠處那些正在緩慢閃爍的光點上。
良久,他開口了:
“聖皇在駕崩之前說過一句話——'人族的路,不在盛京,不在太廟,不在史書裡’。他留下那句話之後,沒有再解釋過它是什麼意思。我花了很長時間來理解那句話,到現在也依舊在試圖理解。”
他說完這段話時,他周圍的那些光點正在發生細微的變化。
它們的閃爍頻率正在變得更加平穩,像是那片空間的呼吸節奏正在逐漸放緩。
隨後,清明官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他沒有再多說,側過身,讓開了空間。
“去罷。”
祝歌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牌位,然後轉身朝來路走去。
那道大門在他身後合攏,他重新站在了太廟前的空地上。
柳尖尖正在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
她沒有在來回踱步,只是安靜地坐著,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那些高聳的樓閣輪廓之間。
聽到腳步聲,她站起身來,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追問,只是安靜地等在一旁。
“走吧。”祝歌臉上露出笑容:“下一關。”
柳尖尖滿臉好奇:“剛才清明官都說了些什麼?”
“他說了一些關於路的話。”祝歌感慨:“不管誰,似乎都很看重道路啊!“
“不過,路是在走的過程中被確認的,不是在走之前被規劃的。”
柳尖尖沒有追問那句話的意思。
她只是點了點頭,拉起馬車,跟在他身後。
前方,雄偉的盛京近在咫尺。
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巍峨、壯觀、博大、包容。
這是智慧的結晶,人族的瑰寶。
然而就在門前,一個人影矗立。
“入城,繳稅。”
驚蟄官站在大門前,負手而立,一臉淡漠。
入城繳稅!
祝歌聞言眉頭皺起。
很顯然,這並不是真的繳稅那麼簡單。
驚蟄官掌管天下耕種,但聖皇駕崩之後,漸漸演變成了如今的天下稅賦。
祝歌很討厭驚蟄官,因為當初的蓑衣漁夫便是一名驚蟄官。
同時,他也成為過建水城的驚蟄官,只不過沒當多久而已。
而如今,驚蟄官再度來到他面前。
“繳稅?可以,那你說說,什麼是稅?我為何要繳稅?”
祝歌淡淡道:“給我個理由,否則你拒絕不了我入城,這座城乃是所有人族共同搭建,而不是你搭建的,你沒有資格拒絕。”
即使眼前之人一根指頭就能碾死他,但他也絲毫不懼。
別說驚蟄官,就算是除夕官親至,也別想這麼做。
死一個祝歌容易,祝歌死後,天下必定烽火連天。
屆時,各地絕對造反。
就是十個天地官也要分裂。
所以,祝歌此時才是最安全的時候。
“稅?”
“稅,即是人族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