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島(2)
與初來大興殿時相比,圍繞在御前轉動的一眾群體,特別是擁有一定權力的,對待趙明昭這位暮天子的態度,是有著細微變化的。
但凡心思縝密些的是不難看出這點的。
然而受到各個層面的影響,使得大興殿這一帶變動很大,而留御前的那些群體,又因為各種原因吧,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故而造成了這種奇特現象。
像崔守恩、李懷祿這兩位總管太監,在過去啊,哪怕趙明昭以嗣皇帝之姿,召舉登基大典,頒發即位詔,成為大夏新一任天子,但那時他們對趙明昭是不在意的,心思全在各自的主子上。
主子那有懿旨傳來,他們就動一動。
要是沒有,那就緊盯著,死防著。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呢,對於趙明昭講的一些話,他們或許會權衡利弊,或許會思前想後,但只要不觸碰到他們守的底線,一般是不會當眾作對的。
崔守恩與李懷祿的這種轉變,不是說在御前的時間長了,一個個存有麻痺心理才促成的,要連這點覺悟都沒有的話,他們就不會被派到大興殿任職了。
之所以存有這種轉變,其實是源自於在過去一些關鍵節點上,趙明昭用他的方式去試探,去騰挪,才一點點有這種變化的。
或許這對真正掌權的兩宮,亦或是在朝的八大輔臣、十二佐臣來講,這點變化根本算不得什麼,但放在御前這個特殊的環境裡,這點變化對趙明昭來講太重要了。
重要到在一些細微佈局上,趙明昭是能用自己的方式,達成一些微小改變的,或許一個微小改變不算什麼,但要是十個八個接連不斷呢?
對於你死我活的權力場來講,這累加起的波動與變化,是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撬動作用的!!
趙明昭是處在孤島下不假,但與之相對的,身處御前的一眾群體,特別是掌有一定權力的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是處在孤島下的。
或許說他們還兼有其他職官,還分管別的差事,但在如今兩宮已生矛盾,八大輔臣、十二佐臣各有算計下,哪怕他們有著各自的渠道去了解,但他們所處的特殊位置,就使得他們也處在孤島下,甚至他們所揹負的比趙明昭還要沉重。
趙明昭要做錯了什麼,在局勢沒有達到預期目標前,他的性命是無憂的,可崔守恩、李懷祿這些人就不一樣了。
清楚這一切的趙明昭,便在無聲息下謀劃準備了。
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浮動與暗流湧動,每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他需要做的,不是急於求成,而是抓住每次變動的厚積薄發,以待他期許的機會到來,便能一擊即中,徹底扭轉這看似無解的僵局。
這種等待並非消極的隱忍,而是一種極高明的狩獵姿態。
“李大人,標下等就不客氣了。”
“李大人……”
幾道聲音的響起,讓看似平靜的環境下,平添了幾分火藥味,被趙明昭點到進行箭術比試的幾名禁軍銳士,表面對李淳是挺尊敬的,但透過所露的語氣和神色,卻不難看出他們也想跟李淳較量下。
面對這樣的試探,李淳表現的很平靜,儘管他是帶御器械,按制是有資格管束他們的,但眼下在御前的禁軍銳士,卻是屬新任禁軍都指揮使王瑞所派,至於原先那些,要麼被調離了,要麼被邊緣化了,也就是說屬於孫朝宗的印記,如今在禁軍已被徹底剔除乾淨了。
‘有趣。’
於大興殿前落座的趙明昭,看到眼前這一幕幕時,別看面上沒有變化,然心中卻是有思緒波動的。
一場不在任何人意料的箭術比試,只因趙明昭丟擲的一些彩頭,便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波動。
‘李淳在禁軍的處境,比預想的要艱難啊,看來那個接替孫朝宗的新任都指揮使,看似對御前的注意是沒有的,可實際上在暗處卻是時刻關注的啊。’
‘這個王瑞,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呢?’
‘看起來,在以後要找機會,讓這個從沒有來大興殿的禁軍頭號人物,來一趟大興殿才行啊。’
‘不見這個人,終是很難猜透這些的。’
‘該用什麼法子呢?’
想到這些的趙明昭,目光終是落在了李淳身上,想要達成這個目的,還是需要李淳作為刺激才行。
可該如何刺激呢?
這也讓趙明昭陷入到沉思下。
沒錯。
對於他所提的箭術比試,趙明昭根本就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藉著這個打發時間的名義,來探到一些東西。
沒想到意外之喜來的挺快。
其實透過這些細微變化,不難看出李淳這員武將,因為孫朝宗做的決斷,也處在了孤島之下。
關鍵是他的處境要比孫朝宗兇險太多了。
對於孫朝宗來講,儘管他的親眷都留在上京城了,而他要領軍離京.平叛,的確是肩負著極大的壓力。
這仗要是沒有打好,勢必會有種種反撲的。
但話又說回來,孫朝宗遠離了權力中樞的旋渦,只要他趕去叛亂之地開啟局面,那換來的境地是徹底不一樣的。
甚至孫朝宗要能利用好這次平叛,非但能改變過去境遇,還能給自己撈取眾多政治資本,以為日後壯大積蓄力量。
可也恰是這樣,更使李淳的處境艱難了。
作為孫朝宗遺留在禁軍的唯一媒介,明裡暗裡盯著李淳的可不少,關鍵是李淳還揹負了很多,被邊緣化的將士要庇佑吧,被留在上京城的家眷,還有幾位結義兄弟的家眷,全都要照看好,但問題是視孫朝宗為敵的那幫群體,一個個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不動的,這背後的小動作肯定是不少的。
這也是李淳為何有此變化的原因。
但凡孫朝宗能對他開誠佈公,即便面對再多的挑戰,李淳也不會有半句怨言,畢竟他們是結義兄弟。
可問題是孫朝宗沒有這樣做,出於種種原因吧,選擇對李淳有所保留,這其實讓李淳挺不舒服的。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
即便是真的親如手足兄弟,可真當一些選擇出現在面前時,在心底的權衡利弊就是不可避免的,沒辦法,人性就是這樣。
又怕兄弟過得好,又怕兄弟過得差。
這看似很矛盾,實則卻很現實。
……
在宮城存有這一變數下時,皇城其實也存有一定變數。
不是說只有大人物產生的變數那才叫變數。
小人物產生的同樣也是。
畢竟今日在大夏中樞的那些大人物,在過去也都是從小人物一步步爬上來的,所以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尤其是處在局勢格外動盪下,這往往也是變化最多的時候。
“他就是陸瞻吧?”
“是他。”
“聽說天子此前去了秘書省,唯獨就召見了這位,也正因如此,使得其被秘書省給孤立了。”
“誰說不是呢,這跑腿的差事,按理說不該是他去做的,可眼下,只要有跑腿的差事,首先輪到的就是他了。”
“行啦,別聊這些了,抓進把差事先辦好再說吧。”
連線皇城所設諸衙的道上,來來往往的各處官吏,在看到一行色匆匆的人影時,都會駐足聊幾句。
不過對於被指點的當事人,即陸瞻卻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無暇在意這些,他只想將手頭的差事辦好。
秘書省,除了掌管典籍、校書等事外,還管著一項,即詔敕章奏的謄寫、傳遞與歸檔,這份差事是極為繁瑣的。
在秘書省之中,素有新入省的官員負責跑腿傳遞的慣例,這也是最叫人頭疼的差事,畢竟這一點差錯都不能有,特別是傳遞的乃是詔敕章奏,一旦出了岔子,輕則受責罰,重則丟官罷職,甚至可能牽連家人。
按理來說,作為秘書省的老人,哪怕只是個校書郎,這等差事都不該由陸瞻來辦,但架不住他被人孤立了,所以這類繁雜差事便落到了陸瞻身上,關鍵是他一個幫手還都沒有,只能自己一個人堅持。
不過做這些差事歸做,原屬陸瞻份內的職責,還一點都不能落下,這其中便包括定期赴御前呈送典籍……
“呼——”
從兵部趕回的陸瞻,將一應奏疏放到一處,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隨即拿起桌上的茶壺,也顧不得其他,便大口地喝了起來。
這是他今日上值後,跑的第三處地方了。
喝了許多涼茶的陸瞻,這才覺得嗓子裡的乾澀緩解了些許。他放下茶壺,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目光落在堆疊了很多的奏疏,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這些奏疏,不是拿回來就結束了,這還需要謄抄備份,並歸檔存放,沒有幫手的他,只能自己去完成這些工作。
要說沒有壓力,這是假的。
但對於這些,陸瞻卻沒有退縮。
在外人面前,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甚至連一個出錯的機會都沒有,但陸瞻卻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
這幾日領下此差事後,他去了政事堂、御史臺、六部、九寺、五監等一應中樞有司,雖說去的地方,都不是這些中樞有司的真正核心,但他也有機會見到形形色.色的人,這其中就有那喚作天罡星所提供名單上的一些人。
陸瞻不動聲色地將名單上那些人的面孔一一記在心裡。
既然決意做些什麼,那陸瞻就要把事情做紮實,把每一步都踩穩,不是說他有了一個名單,就真的能做什麼了。
這不可能,也不現實。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來分析這些人,從而判斷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當然最重要的,他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說服自己,真正要聯絡起這些人的契機。
“陸校書郎,兵部的迴文可收來了?”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是秘書省的主簿張元朗,這讓思緒萬千的陸瞻迴歸現實。
“回大人,收來了。”
張元朗走進屋內,目光在陸瞻案上堆積的文書上掃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而對於這些,陸瞻雖看在眼裡,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平靜地拱手行禮,向張元朗稟明情況。
“兵部那邊倒是爽快,比戶部強多了。”
張元朗隨口說了一句,走到陸瞻案前,拿起那份迴文翻了翻,又放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一個人忙前忙後的,可還撐得住?”
“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陸瞻神色平靜地應道,語氣不卑不亢。
“如此就好。”
張元朗深深看了眼陸瞻,“這段時日,朝中諸事眾多,這對秘書省的壓力不小,可秘書省又有很多本職要做,所以啊,作為秘書省的老人,要多分擔些才是。”
“大人說的是。”
陸瞻微微頷首,“下官會把這些做好的。”
“呵呵…”
張元朗笑出聲來,“本官果然沒有看錯人,如此你便忙吧,要是有什麼要求,只管來找本官,本官會設法解決的。”
“是。”
陸瞻拱手應道。
待張元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陸瞻才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回案上的文書,眼神卻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在秘書省待這些年,他太清楚張元朗此來何意,表面上是來關心自己,實則是來敲打一番,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更不要越界。
畢竟秘書省雖屬清要之地,卻也是各方勢力交錯之所,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無妄之災。
而這便牽出更深層次的用意,這是想叫他自己知難而退,莫要摻和到那些不該摻和的事裡去。
不管天子是出於何等目的,才點了他呈送秘書省典籍這一差事,但在如今愈發敏感的朝局中,秘書省全體不想因為這件事,而成為眾矢之的,特別是被兩宮給盯上,所以怎樣解除掉這一隱患,便是秘書省高層在考慮的事情。
這要是擱在先前,天子如此看重秘書省,那對秘書省全體來講是天大的好事,可如今朝局波譎雲詭,關鍵是新上位的天子沒有任何實權,這跟秘書省有任何聯絡,哪怕是再細微的,這也是燙手的山芋,誰接誰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