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變化（1）
豔陽高懸下，熱浪滾滾來，蟬鳴撕扯著，讓躁意在空氣中發酵，盛夏的午後，連風都帶著黏稠的溫度。
“還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啊，這比朕預想的還要熱鬧幾分。”
大興殿。
羅漢床上，趙明昭穿著身寬鬆衣袍，身倚在憑几上，手中把著一份密奏，看罷上面所寫內容，不由嗤笑一聲，隨手將密奏丟在一旁，端起手邊的冰鎮梅子湯淺淺啜了一口，沁涼酸甜的滋味滑入喉間，倒沖淡了幾分暑氣。
“看來在分權一事上，朝中的那些老狐狸們，倒是與坤寧宮達成了默契。”一想到張太后憤怒的場景，趙明昭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之色。
“越是手中底牌足的，就越不希望團練之制推行，畢竟這不止會打破現有格局，還會給日後帶來難以評估的變數。”
“陛下所言極是。”
侍立在一旁的趙貫躬身上前，“無論是在上京所掌兵權，亦或是在京兆所控兵馬，再或是於京畿所轄力量，毫無疑問，長樂宮一系是佔據明顯優勢的。”
“特別是針對京畿平亂平叛之舉，因為長樂宮先一步的準備，使得京畿治下參與平亂平叛的兵馬，還有所轄府縣的守備力量，長樂宮方面都是佔據優勢的，這也是為何坤寧宮會如此著急的原因。”
“但因為陛下所提團練之制，使得這一優勢於無形間就被打消許多，這給長樂宮一系的影響是極大的。”
“不說別的，僅是在京畿治下的部分大族，其實並不想向長樂宮一系靠攏，畢竟那位太過強勢了，對底蘊渾厚的大族來講，一旦選擇了靠攏，就意味著將失去自主，這如何能忍？”
趙貫稍頓，見趙明昭未置可否，便繼續道：“那些大族明面上雖不敢違逆長樂宮，卻暗地裡盼著團練之制推行，而在此態勢下，坤寧宮先於長樂宮，先於朝中各方勢力一步，對下頒佈了明確旨意，這就使坤寧宮一系在京畿的影響開始增強。”
“據奴婢所知，除卻坤寧宮一系近來在京畿動作頻頻外，還有一部分代表於暗中跟活躍在京畿的武勳將佐接觸，為的就是能得坤寧宮庇佑，繼而好叫他們在團練之制上能取得合理合法的位置，藉此擺脫長樂宮的掌控。”
趙明昭聽後似笑非笑道：“這世上從沒有永恆不變的朋友或敵人，有的只會是永恆不變的利益，只要利益足夠大，哪怕是冒著殺頭的風險，也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強勢是對的，越是動盪時局下，就越要表現出足夠的強勢，只要這樣，才能震懾住一些宵小之輩。”
“但長樂宮那位，明顯是忘了過猶不及的道理，畢竟這動盪時局下，掌權的可不止是她一人，還有與之並立的坤寧宮，以及在朝的輔佐諸臣，公卿顯貴，各有盤算，又豈會甘心盡數屈居人下？”
“過去是坤寧宮一系勢弱，長樂宮強勢壓過一頭，故而在一些利益相爭上，會讓一些人為了避其鋒芒，才表現得不那麼明顯，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心裡就真的服了。”
講到這裡，趙明昭心底生出冷笑。
對於趙明昭來講，他於權力場上的主要鬥爭，就是見縫插針的去削減長樂宮的政治影響及力量，並尋求與坤寧宮的深度合作，在這樣一個鬥爭過程中，逐步去壯大御前力量，哪怕是為此得罪了張太后，他也毫不退縮。
而緊密圍繞這一大背景，趙明昭還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挑起長樂宮與衛、定兩王黨間的矛盾，甚至可能的話，還要去削減趙貞芮在中樞的政治影響，打擊趙承章在中樞的政治地位，並想方設法拉攏一批在京的輔佐大臣、武勳將佐、公卿顯貴為己用，如此方能逐步增強皇權影響，繼而一步步將權力中樞的平衡向御前傾斜。
亦是出於這個目的，趙明昭才會提出團練之制。
哪怕他明知這會給大夏帶來什麼，但只要皇權在逐步變強，且聽命於御前的帝黨力量在變強，這對趙明昭來講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講句不好聽的，他若真能將權力給集中了，即便日後出現一批聽調不聽宣的地方勢力，大不了就再打一遍天下嘛。
何況趙明昭也需要去往天下各地去，這為的不止是世俗間的權力一統，更是對他境界的一種歷練與修行。
試問這天下間的至高權力，與那無上修行境界，歸根到底，皆為“道”之體現。
權力是人間之道，修行是超脫之道，兩者看似殊途，實則同源。
若能以權證道，以道馭權，方為真正的超脫。
趙明昭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陛下說的，恰好驗證了衛王為何會反擊。”
趙貫接過話頭，腦袋低垂的恭敬道：“其實在那場御門聽政結束後，張太后除了召集麾下心腹商榷外，還曾秘密派人前往衛王府，但具體傳了什麼話，卻是不被人所知曉的。”
“只不過這次，衛王並未如往常那般表態，甚至在知曉坤寧宮派人去往京畿各地，先一步敲定團練之制後，其便以政事堂的名義對下頒發了政令。”
“也正因為有了這一舉措，使得部分觀望的大臣，一個個也都跟著動起來了，這使得長樂宮一系的籌謀沒有按預期的去走。”
“趙貞芮這明顯是怕了。”
趙明昭目光微沉，神色間生出幾分惆悵，“別人不瞭解他，朕卻是瞭解的，這個傢伙藏著的野心，是要比兩宮，以及在北的趙承章要大不少的。”
“過去，其能與長樂宮走的很近，是因為長樂宮給了其對應的承諾，亦是這樣，也造就了大夏中樞及地方如此動盪的原因。”
“但是吧，別人給的承諾，終是沒有自己爭取來的要踏實。”
“這次趙貞芮會有如此變化，一個是不想錯失這難得的機會，畢竟聚攏起那麼多黨羽，這同樣是需要給予對應好處的，倘若沒有足夠的好處，哪怕他是政事堂首相，哪怕他是首席輔政大臣，底下那幫人也不會一直跟著他走。”
“再一個，他肯定是透過一些方式，獲取到了趙承章留京派系的動向，知曉定王一黨必會在團練之制上，在北疆諸道大做文章，所以他才不敢有所遲疑，真要叫趙承章在北疆搶佔了優勢，那就不是他這個身份所能抗衡的了。”
“還有啊，趙貞芮未必就沒有想趁勢逼長樂宮的意圖，畢竟在此之前，咱那位張太后啊，可是沒少藉著他的手去做事，卻也從未真正放權於他。”
“此番他若能在團練之制上站穩腳跟，那他便等於是在地方上紮下了自己的根基，屆時縱是太后，也無法輕易動搖其地位，說到底朝堂之上，從來就沒有什麼情分可言，有的只是利益與權衡。”
如果說在這朝堂之上，趙明昭最想弄死一個人，那麼毫無疑問，必是如毒蛇一般的趙貞芮！
這傢伙的城府太深，心思太毒，關鍵是這個人還特別會偽裝，這樣的人留在中樞，所帶來的危害實在太大了。
但這樣的想法，也只能在心底裡埋著。
趙明昭可不想給趙貞芮警覺地機會。
要麼乾脆不做，要做就乾脆利落！
趙明昭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其一擊致命的機會。
不過對趙明昭來講，在中樞的各方派系，因為一件事而彼此爭鬥起來，並且這種態勢在持續過大，這對他就是件好事。
人的精力終是有限的。
當在一件事上，投入的精力過多之時，對其他事自然就會放鬆警惕，所以他也樂得看這些人明裡暗裡地博弈，越是爭鬥得厲害，他就越是能騰出手來佈局自己的事。
“京兆府、中尉有何變化？”
聯想很多的趙明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停留，而是轉問起別處了，這一思維跳躍的很快，但趙貫卻絲毫不覺突兀。
在御前服侍的日子久了，趙貫也就習慣了。
“回陛下，京兆府、中尉於明面上沒有太大變化，一切皆按過去規制在運轉。”在短暫組織了一下措辭後，趙貫便如實稟到。
“不過在暗地裡，許安也好，劉燮也罷，他們是下了很大功夫，抓住了不少人的把柄，奴婢覺得他們在等一個機會，至於何時發難，那便要看朝堂上的風向如何了。”
“而在過去這幾日，這二人的府邸，是密邀了不少人前去的，且去的時辰很有講究，都是挑了夜裡最安靜的時段，若非有心盯著，斷然是瞧不出端倪的。”
趙明昭聽後，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看來朕沒有選錯人啊。”
之所以拿掉裴延、蕭策二人，而換上許劉二人上位，趙明昭想要的就是上京及京兆一帶能有所變，這樣也能分走不少人的注意。
再一個，作為中立派的代表，許劉二人的能量及影響是不小的，如果能叫他們去做一些事，這對後續的一些佈局是有益的。
玩政治的人，不要貪圖眼前的一時之利，而要看長遠的棋局如何鋪陳。
“其實在近些時日，上京城還發生了兩件事。”
在趙明昭思慮之際，趙貫又開口稟道：“其一，是一批不起眼的糧商糧行，對外售賣的糧價悄然下調了兩成，只不過這每日放出的糧是有限度的，不是無限量地供應，故而雖引起了一些風波，但卻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
“其二，是京郊賑濟所頒售債券，在近日來被購走了不少，儘管這個總額，奴婢沒有探查到準確數額，但從各處傳回的訊息彙總，其數額不低於一百五十萬兩，而更有意思的一點，是購走這些債券的群體，多為上京城內的中小商賈與尋常百姓。”
“你是覺得這種種手筆，可能是出自許劉他們之手？”趙明昭聽出了趙貫的意思，沉吟片刻後開口。
“奴婢不敢妄斷，但這兩件事的時點太過巧合，且在背後操持的手筆，不似尋常商賈能為。”趙貫略一停頓，便講出了心中所想。
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於今上，趙貫是愈發敬畏了，畢竟能在不經意間，就能將朝堂局勢有所變的，那豈是尋常手段就能辦到的？
“這件事要持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趙明昭沉吟道，“朕覺得這件事，沒有表面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或許許劉他們確有動作，以此來給朕一些反饋，同樣也是藉此機會來試探下朕，但朕覺得在這件事上，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別的群體也參與其中。”
“畢竟在這朝堂之上，中立派可不止是他們，還有不少人同樣也是，只不過他們的訴求不同，利益不同，所以註定是走不到一塊的，”
“奴婢明白了。”
趙貫立時明白怎麼回事，遂朝御前躬身道：“陛下放心，奴婢定會將此事辦好的。”
“恩。”
趙明昭點了點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不少核心部署有序推進，這使趙明昭對趙貫的信任又深了幾分，連帶著不少事都是叫其牽頭去辦的。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趙貫這個人識時務，懂規矩，不似有些人，明明就是家奴，但偏偏卻把自個兒當成個主子，時不時地還要跟主子較勁、講條件。
在過去，趙明昭是沒有這個權力去做些什麼，但現在卻是有些不同了，至少在御前這一畝三分地下，他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亦是這樣，也讓御前有著很大的變化。
在趙明昭看來，這御前幾經梳理，上下風氣也為之一肅，御前驅使的一眾群體，較比先前也都變得守規矩了，這對他來講是一個好的現象，也是這樣，使趙明昭會有意識的去驅使一些人去做一些事。
知道了有變化與習慣了有變化，那終究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趙明昭現在需要的，是一幫能夠做事，敢於做事的人，而不是見風使舵的投機派，畢竟前者能成為皇權意志的延伸，而後者則會讓皇權意志被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