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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御門聽政(3)

“情況有些不太對啊。”

“是有些不太對。”

“今日這御門聽政怕是要有大事發生。”

“你看衛王他們,個個神情凝重,只怕今日這御門聽政,他們事先都不知情。”

“豈止是衛王他們,你看看那幾位不也如此。”

“這次御門聽政會談及什麼?”

“這要看坤寧宮那位的意思了,不然怎會透過御前來頒詔呢,這可是自兩宮垂簾聽政以來,頭一遭由御前直接頒詔。”

“長樂宮那位會來嗎?畢竟這事處處透著蹊蹺,適才留意了一番,長樂宮倚重的那幾位臉色可不好看。”

“難說……”

大興門一帶,氣氛愈發凝重,隨著時間的推移,聚在此處的官員越來越多,這也使朝班中的低語聲愈發密集。

對絕大多數官員來講,今日這場臨召的御門聽政,他們就是看客,既不知前因,亦難料後果,於他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謹言慎行,以免行差踏錯,給自己及家族惹禍上身。

畢竟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站錯隊所付出的代價,可要比做錯事要多太多。

這也是為什麼隨著來的人越多,反倒在各處低語的就越多了,看似這是在攀談,實則是在互相試探。

有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同僚的反應,試圖從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風向;有人則刻意壓低聲音,交換著各自打探來的隻言片語,拼湊出事件的輪廓……

每一道目光的交匯,每一次看似隨意的寒暄背後,都藏著深深的算計與戒備。

可這種情況,在離御前越近的區域,卻截然相反。

越是靠近御階,人群反而越發肅靜,連衣袍摩擦的窸窣聲都顯得刺耳。

那些身處權力核心圈層的重臣們,大多垂首斂目,面色沉凝如鐵,彷彿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節奏,生怕一絲一毫的異動便會引來不必要的波動。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與外圍那種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講句實在話,這次御門聽政的召開,對哪一類群體最煎熬,最折磨?

沒有任何懸念,正是身處各派系的中層。

看似一個個位置不低,手中掌著幾分實權,但他們卻沒有頂層的決策之權,亦無底層那般只需聽命行事的輕鬆。

他們夾在中間,既要揣摩上意,又要安撫下屬,稍有不慎便可能成為各方博弈的犧牲品,或是被推出去平息眾怒的替罪羊。

此刻他們一個個面上不顯,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

既盼著能從同僚的隻言片語中窺得一絲端倪,但同時又不能表露出分毫,這種矛盾的心境,正時刻折磨著他們。

而除了這一類群體外,尚有一類群體同樣如此,只不過他們要比之稍好些,但也僅是稍好一些。

那便是至今仍保持觀望態度的中間派。

按理說在權力場上的爭鬥愈發激烈中,最容易出狀況的恰恰是這些看似“中立”的中間派,一個是不站隊,一個是不表態,就一門心思的周旋其中,對彼此爭鬥的各方派系來講,他們便成了最不可控的變數。

既然是不可控的變數,那便意味著隨時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甚至可能成為壓垮天平的最後一塊砝碼。

因此各方勢力對中間派的拉攏與試探,從未有一刻停歇,一旦局勢出現任何變化,只要機會來了,最先倒黴的恰恰是中間派。

既不能成為盟友,那便是對手!

但在如今的大夏中樞能被稱之為中間派的,可沒一個是簡單的,要麼是出身顯赫的世家大族,要麼是具有聲望的清流名宿,要麼是影響深遠的勳貴名將,要麼是深諳自保的官場老手……

這不僅是因為他們自身特殊,更因為他們背後往往牽動著更為龐大的利益網路與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動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掀起難以預料的波瀾。

所以各方勢力即便對他們虎視眈眈,卻始終不敢輕易下手,只能以拉攏、試探、安撫為主。

除非是到極特殊的時刻,否則誰也不會率先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但今日明顯是有所不同。

故而位處朝班前列的這些公卿、勳貴、大臣們,別看一個個面上穩如泰山,實則早已將餘光暗暗掃向各處。

尤其是對衛王趙貞芮這幫掌權不少的是格外關注,要真有什麼大事將發生,他們也好有所準備才是。

別看這場御門聽政到現在還沒開始,但是紛爭已於無聲間悄然拉開帷幕,這個時候誰要是心態不好,那是很容易就著相的。

而在這朝堂之上,最怕的便是著相。

一旦著相便容易露出破綻。

而破綻一旦被有心人看在眼裡,那便是致命的把柄。

所以越是這等看似平靜的場面,越是考驗一個人的定力與城府。

這種壓抑的平靜,往往比劍拔弩張更令人窒息。

“當真是人生百態啊。”

而在這等態勢下,距御階極遠的朝班末尾,在不少品階低的官員煎熬之際,陸瞻卻忽然低聲感慨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身側的人能聽見。

他身旁的姬雅、袁節禮等人聞言,只是微微頷首並未接話,然在他們各自心中卻生有唏噓與感慨。

其實對於這次御門聽政,按制來講他們是不該出現的,但偏偏就接到了御前的旨意,穿戴著不屬他們的官袍,立於這朝班之中。

來之前他們之中多是忐忑難安啊,畢竟先前在京郊賑濟做的事,還有近來對上京城中與各路勢力的暗中交鋒,這讓他們不免有些擔心,如果這次不合規的出現,會不會被有心人借題發揮,甚至被當場問罪。

可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既然聖旨已下,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走這一遭。

再一個,他們之中還有擔憂什麼的?

擔憂他們做的事,即官辦總署的創設,會不會在這場御門聽政中挑破?

畢竟他們才剛達成共識,理清了章程。

若是在這朝堂之上被驟然掀開,這必會使他們處於眾矢之的下,一旦如此,那他們先前所有的籌謀與佈局,都將付諸東流!

不管他們中的一些人會這樣想。

畢竟他們的壓力太大了,不管是負責數十萬眾甚至更多人的賑濟事宜,還是將要開啟對官辦總署的籌辦,這些擔子壓在他們肩上,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即便再有本事的人,可若看不到前路,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茫然與不安。

這也是人會有的本能反應。

其實講到這裡,不難看出一點,即被趙明昭選中的這幫人,除了陸瞻以外,餘下的那些人,心底或多或少對深居宮中的天子,是抱有一定的距離的。

這種距離並非源於不敬,而是源於未知。

天子於他們而言終究是太遙遠了。

如果這種距離不消除,那麼終會在某一日,會讓他們在行事上出現偏差,乃至生出不該有的猶疑與退縮。而今日這場御門聽政,恰恰就是那道彌合距離的契機。

而這道契機,能否真正化為他們心底的底氣,就看這次御門聽政上,趙明昭今日會有如何的表現了。

不提這些,就提這一路的心理變化。

他們從最初的忐忑不安,到此刻的強自鎮定,這一路走來心緒幾經起伏,其中滋味只有他們最清楚。

之所以會有此變化,一切的一切,都源於趕赴大興門的途中,所遇到的那些官員,無論品階高低。

他們所聊的一切,無不是圍繞著今日這次御門聽政,至於別的,根本就不再他們探討之中。

這意味著什麼?

對陸瞻、姬雅、袁節禮這幫沉下心來做事的人而言,位處廟堂上的這些官員,不能說全部吧,但至少超過半的人,一個個的心思皆不在社稷上,而是在權謀算計上,所以與之不相干的,他們自然懶得去理會。

這根本無需多言什麼,就對姬雅他們造成一定衝擊,甚至是在他們心中生出了一種可笑的感覺。

明明國朝正值多事之秋,可廟堂之上竟無幾人真正憂心國事,反倒將心思全用在了盤算得失上,這難道不是很荒謬嗎?

亦是如此,讓他們自帶的一些濾鏡,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碎裂了,而這恰恰是趙明昭所想要看到的。

他們需要看到廟堂的真實面目,需要看清那些高踞朝堂之人,究竟有幾分為國為民之心,又有幾分為私為利之念。

唯有將這層迷霧撥開,他們才能真正明白,或許在日後遇到些事情時,才不至於被表象所惑,也不至於因一時意氣而做出錯誤的判斷。

只有真正有了這份清醒,他們才能真正明白權力場到底該如何做。

這也是為什麼,在陸瞻講出那句‘人生百態’時,位處身旁的姬雅、袁節禮等人,會生有如此深的感觸,甚至是在那一刻,他們心中對廟堂的敬畏,已然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這種情緒,說不清是失望還是警醒,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他們原以為廟堂之上該是謀國者眾、謀身者寡,可親眼所見方知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對背後,藏著多少私心算計。

這卻不提。

且說陸瞻,在講出那帶有感觸的話,便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未落在那些公卿勳貴身上,反倒越過重重人影,望向御階之上那兩道垂簾,還有那靠前些的龍椅至上,目光沉靜而幽深。

‘陛下啊陛下,您這一手當真高明。’

陸瞻在心中默唸,面上卻不露分毫。

與姬雅、袁節禮這些人不同,因為一些事情的發生,使陸瞻對深處宮闈的天子,除了有敬畏外再無其他。

不管是鬼神莫測的謀劃,亦或是不動聲色的佈局,再或是不經意間的點撥……這些都叫他在一次次困境及挑戰中渡過了難關。

或許這個過程是痛苦的,是煎熬的,可也正是這些磨礪,讓他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位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沒有這些的話,或許他也達不到今日的境界。

陸瞻心底有種直覺,今日的御門聽政,定會有大事發生,且這個大事,會叫在朝的各方勢力處在震動下。

如果沒有這個,則他將乾的那件事,就不可能有一個好的環境,哪怕他聚攏的那批人達成了共識,哪怕麒麟閣將全力融入,但處在廟堂及上京的各方勢力,卻未必會給他這個機會。

其實這個憂慮一直是在的。

但恰恰是這場御門聽政,還是叫他們這幫人全都來參加,哪怕是當個看客,反倒是讓陸瞻有所變了。

只是陸瞻並不清楚,在這場御門聽政中,天子到底會做怎樣的事,這也讓他心底隱隱生出了期許。

就在此時,前方傳來了一道清脆鞭聲。

啪——

當這鞭聲響過,原本有的嘈雜聲,登時便安靜了下來,這一變化,讓陸瞻、姬雅、袁節禮這些人,無不將目光投向御階之上,儘管他們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隱約看到有人影在動,但他們的心理變化卻與周遭官員們卻有不同。

“……”

可不過數十息的功夫,陸瞻也好,姬雅、袁節禮他們也罷,一個個的眼神變了,他們明顯察覺到了異常。

這個異常,並非源自御階之上,而是源自朝班之中。

朝班中的異動,起初並不顯眼,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且這個時間是很短的,明顯能看到朝班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甚至有些人的動作幅度很大,就好似撞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一般。

“這是出什麼事了?”

“不清楚啊?”

“怎麼了這是?”

亦是在這等態勢下,這種波動蔓延開來,只是離御階較遠的那些人,尚且茫然不知所以,這反倒讓他們更是騷動了。

“景辰,這是出了何事?”

姬雅眉頭微蹙,目光在前方騷動的人群中快速掃過,微微側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陸瞻問道。

“不清楚。”

陸瞻搖了搖頭,面色凝重,相較於姬雅幾人,陸瞻的修為要高一些,這使其感知更為敏銳,只是這距離有些遠,他隱隱能看清御階上有人在動,但卻不看不清是誰,然他有一點能夠篤定,能引起如此動靜的,恐不是兩宮蒞臨,那結果就呼之欲出了。

就是天子。

只是天子究竟做了什麼,居然會引得如此譁然?

但陸瞻越是如此,姬雅、袁節禮他們就越是好奇,這也叫他們與周遭官員一般,有所動的想看清御階之上的情形。

“天子怎麼變年輕了!!!”

又是數十息過後,不知是哪個位置,突然有人失聲驚呼,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但也是如此,這一聲驚呼,宛如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意思?!”

“誰變年輕了?!”

“到底怎麼回事?”

“快……”

騷動越來越大,原本在朝班中僅是有人竊竊私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使得喧譁開始蔓延開來,甚至有人不顧儀態,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景辰……”

亦是受此影響,姬雅、袁節禮他們的表情變了,看著周遭亂起來的官員,他們心中的驚疑已到了頂點,這也使他們下意識看向陸瞻。

於不知不覺間,在遇到一些變故時,他們會下意識地尋求陸瞻的解答,彷彿只要他開口,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

“都穩住。”

而在這道道注視下,陸瞻表情嚴肅,儘管聲音不大,但卻透著股不動如山的氣度,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慌亂無濟於事,唯有靜觀其變了。

且不提姬雅、袁節禮等人反應如此,此時的陸瞻突然明白,這場御門聽政究竟會帶來什麼了。

如果真如他猜想的那般,別說官辦總署的創設了,就包括眼下賑濟的龐大災民流民隊伍,他都有著十足信心徹底盤活了。

這也讓陸瞻內心生出了激動。

但激動歸激動,此時的陸瞻卻強壓住心頭的激盪,面上依舊維持著沉穩,他是愈發好奇這場御門聽政究竟會如何收場了。

……

而相較於朝班中的種種反應,彼時在御階之上,從御攆走下,在一眾人簇擁下,一步一步朝龍椅走去的趙明昭,在轉過身落座到龍椅上,那雙深邃中透著銳利的眼眸,掃過眼前黑壓壓的群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錯愕。

震驚。

難以置信……

趙明昭在太多人的臉上,看到了這些複雜交織的神色變化,對於這些,趙明昭是一點都不奇怪的。

儘管在此之前,他是離開過這座深宮,去了京郊,在那個時候吧,他自身是有著一定變化的,但這種變化吧,尚在人能接受的範疇。

畢竟坐在這個位置上,總有些手段能讓人顯得精神矍鑠,可如今這般返老還童般的鉅變,卻是超出絕大多數人的認知的。

發須由白轉黑。

身體不再孱弱。

脊背不再佝僂。

精氣神回來了。

氣勢發生變化。

……

即便再見多識廣的人,也很難以一種平常心去看待,畢竟這已非人力可為,近乎神蹟,足以令人心生敬畏,乃至恐懼。

但事實就擺在這裡。

‘老東西,感到心懼了吧。’

於龍椅上落座的趙明昭,目光終是落在一人身上,那正是當朝首相,衛王趙貞芮,儘管其努力保持著鎮定,但那所露細微變化,卻沒能逃過趙明昭那雙眼睛。

如果在這中樞之上,有誰是趙明昭最想除掉的,那便非衛王莫屬了,因為此人的野心藏的最深,也最善於偽裝,甚至為了達成目的,不惜損害社稷利益,如果趙明昭不在這個位置上,那趙貞芮不管怎樣做,跟他都沒有太多關係,但偏偏趙明昭是在這個位置上的,那他就難壓這股殺意。

畢竟這天下從法理上來講都是屬趙明昭的。

哪怕皇權逸散了,被困深宮了,那也改變不了他是這江山唯一主人的事實。

甚至對趙明昭來講,不把具有威脅的給解決了,那等威脅成為了現實,這江山社稷姓什麼,趙明昭不知道,但他卻知道一點,他是十死無生的局面。

而除了趙貞芮外,趙明昭想除掉的還有很多,亦是這樣,使趙明昭的目光,從趙貞芮身上挪動開。

李崇山、張懷淵、陳韜、王瑞、章哲、夏侯淼、周俊、程棟、裴延、蕭策……

一個個他或熟悉,或不熟悉的文武重臣,此刻皆在趙明昭的審視之下,他們作何反應,趙明昭看的清清楚楚。

不管是哪一方的,哪一派的,此刻他們的表情是一致的,驚疑不定,畢竟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深處宮闈的天子,到底是經歷了什麼,能從行將就木的八旬之齡,蛻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

“李淳。”

如此喧囂下,趙明昭淡淡開口。

儘管很輕,但處御階下的李淳,卻聽的真切。

沒有任何的猶豫,李淳便挎刀轉身向上,儘管他心中驚駭不止,卻仍強壓下心頭的翻湧,快步朝御前趕去。

而李淳這一動,使朝班前排的文武,無不是聚焦在李淳身上。

“臣在!”

趕至御前的李淳,單膝跪地,抱拳沖天子行禮,聲音沉穩有力。

趙明昭居高臨下,目光如古井無波,“朝班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咯噔。

只這一剎,李淳心下一緊,連帶著心跳都漏了一拍,但很快,李淳便反應過來,立時喝道:“臣即刻整肅朝堂!”

沒有任何的猶豫,李淳豁然起身,轉身便朝御階下快步走去,而在走的這個過程,李淳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出鞘的寒光一閃而過。

這等動靜,讓靠前的文武,無不是神色有變。

“肅靜!”

李淳一聲暴喝,聲如洪鐘,而跟著李淳在動的,是散佈於御階下的勇衛營銳士,他們個個手按刀柄,目光如電,死死盯著朝班中的每一個人,那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跟著便齊聲喝道。

“肅靜——”

隨著喝喊滾滾向前,本喧鬧的朝班瞬間安靜,儘管在一些人的眼神中,透著對李淳此舉的不滿,但在那股凜冽的殺意麵前,無人敢再發出半點聲響。

一切的一切,只因天子之變太大。

這種死寂,比方才的喧譁更令人心悸。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淳卻並未就此止步,反倒提刀上前,“御史臺何在,御門聽政如此場合,朝班有此失儀之舉,卻無人制止、斥責,爾等視朝廷法度於何地?!”

李淳的質問如驚雷炸響,直指御史臺眾官。

這叫不少目光下意識朝御史臺所在班列望去。

御史臺班列中,幾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御史面色煞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但很快,在聽到低聲喝喊後,便有一些人從朝班中走出,朝各處散去了,顯然負責糾察朝儀的御史們,開始履行職責了。

儘管在朝班之中,仍有不少人心神不定,但在此刻,卻沒有一人敢有所亂動,畢竟真要被糾出來了,那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恐不是被驅離那樣簡單了。

亦是在這個時候,有不少人的心中,終於是明白了一點,為何偏是在先前那等動盪局勢下,甚至不顧兩宮會有什麼反應,也要在御前創設勇衛營,甚至在沒有相隔多久下,便讓李淳開啟對勇衛營增擴了。

前有車,後有轍。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即便天子真有什麼奇遇,使得身體出現了變化,但身邊若無一支忠誠可靠的禁衛,又怎能確保自身安危呢?

越是上位者,越知避險的重要。

倘若連自身安全都確保不了,那又如何能在這朝堂上立足,又談何掌控乾坤、駕馭群臣?

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現在不一樣了,御前這支禁衛,不管戰力如何吧,但有一點是能保證的,那便是絕對的忠誠。

畢竟他們待在天子身邊,日日隨侍左右,早已將身家性命與天子綁在了一處,更何況天子還有這等變化呢。

這種忠誠非是口頭上的效忠,而是建立在利益共同體之上的生死相依。

而在此等態勢下,即便現如今的勇衛營,尚未達到李淳所要求的建制規格,可對任何人來講,哪怕是大權在握的兩宮,都已無法阻止勇衛營增擴這股勢頭了。

所以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擺在面前了。

天子不止自身有變化,且已讓御前掌控在手了,這兩者疊加在一起,可比一個對朝局帶來的衝擊要大太多了。

這意味著,朝堂之上的權力天平,已悄然發生了傾斜。

‘孤還真是小覷你了。’

亦是在這等態勢下,在朝班前列的趙貞芮,那雙眼眸落在李淳身上,眸光幽深難測,但他此刻的思緒卻不在此人身上,而在御階之上的天子身上。

他深知,今日李淳的強勢,不過是天子意志的延伸。

儘管天子意志,就當前格局來講,還是很脆弱的,畢竟真正忠於天子的人,終究還是太少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是此次御門聽政召開前的,而今時不同往日了,單單是天子給大家打來的震撼,便足以改變很多。

亦是聯想到了這些,讓趙貞芮的思緒活躍起來,他在思索,過了今日,在這朝堂之上,會有多少人轉變態度。

畢竟在這朝堂之上,從來就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當看到天子手中握有了足以打破平衡的籌碼時,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甚至心存僥倖的人,自然會重新審視自己的立場,選擇向天子靠攏。

這種風向的轉變,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甚至無需言語明示!

或許這對身處各方派系的還需要些時間,但對那些自始至終沒有站隊的,沒有表態的,就變得不一樣了。

跟那些打有烙印的文武相比,他們天然就會佔據優勢,更容易獲得天子的信任,即便天子知道,這些人之中有很多是揣著算計與想法的,但是跟那些早已站隊的派系相比,這就是值得去拉攏的物件啊!!

聯想的越多,趙貞芮的怒意就更盛。

早知是今日這等境遇,那當初就該做的更堅決些才是!!

可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的,走錯了一步,那就是走錯了,這不是你想改變就能去改變的。

趙貞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處在他如今的位置,回頭是斷無可能的事情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不過對趙貞芮來講,他也明白一點,天子能有這般變化,最難受的不止是他,除了在朝的各方勢力外,還有身處大內的兩宮,尤其是長樂宮那位。

所以一切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

“昭聖太后至!!!”

“聖烈皇后至——”

隨著這兩聲唱喏響起,這讓原本寂靜的大興門一帶,氣氛出現了微妙變化,一雙接一雙目光朝兩處望去。

只見兩道鳳駕儀仗,自宮道深處緩緩行來。那明黃的帷幔微微起伏,隱約透出內裡端坐之人的威儀。

儀仗行至御階之下,緩緩停駐。

先是一頂青鸞華蓋的鳳輦落下,簾櫳輕啟,身穿華服的昭聖太后緩步而出,儘管她感受到了周遭氣氛之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那份從容與威儀,可在抬眸朝御階之上看去的那剎,她的瞳孔卻是猛地一縮。

這怎麼可能!!!

御階之上,那端坐的身影竟不再是印象裡的那般,反倒是變了副模樣,周身氣度沉穩如山,目光深邃而銳利,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只這一剎,張太后的心頭湧出了一股殺意!

沒錯,就是殺意!!

這股殺意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憤怒,亦是這一剎,她的心頭浮現出諸多念頭。

“太后這是身體有恙?”

一道淡淡之聲,在耳邊悠悠響起。

這讓張太后迅速收斂心神。

楚嫿面色平靜的打量著張太后,唇角露有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可這被張太后看到後,卻只覺這是赤果果的挑釁。

許多她沒想到的事情,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勞煩皇后記掛,哀家身體好得很。”

冷淡之言從張太后口中吐出,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如今這等場合下,最不能有的就是失態了。

“如此就好。”

楚嫿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衣袍,“時辰不早了,這場御門聽政該開始了。”言罷,楚嫿便朝御階之上走去。

只不過在轉身的那剎,楚嫿的眼眸深處掠過一道寒意,只是這寒意,究竟是對誰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曉……

但不管兩宮作何反應,又有何想法,這場突召的御門聽政,終究還是拉開了帷幕,只是這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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