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撕裂的謊言
兩個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遠,看到路邊有一個小攤,賣各種手錶。
攤子不大,一塊塑膠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十隻手表,有金屬鏈的,有皮帶的,有圓盤的,有方盤的,五花八門。
陳龍蹲下來,目光在一堆手錶裡掃來掃去。
他的眼睛突然停在了一隻黑色電子錶上,卡西歐的標,黑色的塑膠錶帶,長方形的錶盤,錶盤上有液晶顯示,可以看時間、日期、星期,還有一個秒錶功能和夜光功能。
表的顏色有些發黃,錶帶上也有輕微的磨損痕跡,看得出來是用過的,但整體成色還不錯。
“老闆,這個多少錢?”陳龍拿起那隻電子錶。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蹲在攤位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在修一隻表。
他抬頭看了一眼陳龍手裡的表:“一百。”
“一百?”陳龍皺了皺眉,“這是二手的吧,還賣一百?”
“二手的也是卡西歐啊,正宗的日本貨。”攤主說,“你去專賣店看看,新的卡西歐要四五百呢。我這個雖然是二手的,但機芯沒問題,走時精準,電池也是新換的。一百塊不貴。”
小四川蹲下來,拿起那隻表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到耳邊聽了聽,然後搖了搖頭:“老闆,這也太貴了。你看這錶帶都磨成這樣了,錶殼上也有劃痕,還賣一百?五十還差不多。”
“五十?”攤主放下螺絲刀,不滿道,“五十連個國產雜牌表都買不到,你還想買卡西歐?這樣吧,最低九十,不能再少了。”
“九十也太貴了。”小四川站起來,拉了拉陳龍的袖子,“走吧,去別家看看。”
兩個人作勢要走。
攤主看著他們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喊了一句:“哎哎哎,回來回來,八十行不行?八十,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賠本了。”
陳龍和小四川對視一眼,同時轉過身來。
陳龍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和一張二十,又翻了翻口袋,找出一張十塊的零錢,湊齊八十塊錢,遞給了攤主。
“成交。”陳龍說。
攤主接過錢,把那隻卡西歐電子錶遞給陳龍,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塊新的紐扣電池和一本皺巴巴的說明書:“電池備用的,拿著。手錶要是走不準了,可以來找我,免費調。”
陳龍把表戴在手腕上,扣好表扣,在路燈下照了照。
黑色的錶帶襯著他小麥色的皮膚,液晶屏上顯示著當前的時間和日期,秒數的數字一跳一跳的,看起來既洋氣又帥氣。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小四川湊過來看了看,嘖嘖稱讚:“不錯不錯,挺好看的。戴上這塊表,你就是廠裡最靚的仔。”
陳龍咧嘴笑了笑,用手腕蹭了蹭錶盤上的灰塵,把那塊表擦了又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寶物。
“走吧,再逛逛。”陳龍說,步伐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兩個人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穿過一個十字路口。
陳龍抬頭看了看路牌,突然想起來,吳夢的美容院就在這條街上,往前走大概兩百米就到了。
“我姐的店就在前面,去看看她下班了沒有。”陳龍說。
兩個人快步往前走,陳龍的眼睛在街道兩邊搜尋著“倩麗美容院”的招牌。
街上的美容院很多,一家挨著一家,門口都亮著粉色的燈箱,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但走了快三百米,他還沒有找到倩麗美容院。
不對啊,明明就在這裡的。
陳龍皺了皺眉,放慢了腳步,一家一家地仔細看。美x美容、xx美容美髮、姐妹保健、麗人SPA……都不是倩麗。
終於,在一個拐角處,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位置,但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招牌。
一塊“旺鋪轉讓”的白色紙張貼在玻璃門上,紙張已經有些發黃發皺,貼了好幾天了。
透過玻璃門往裡看,裡面空空蕩蕩,美容椅、鏡子、洗頭床全都不見了,只剩下牆上的幾個掛鉤和地上的一些垃圾。
有兩個工人正在裡面收拾東西,把最後剩下的幾樣雜物裝進紙箱裡。
陳龍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站在美容院門口,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旺鋪轉讓”的紙張,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了?”小四川看到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有些擔心地問,“這不是你姐上班的店嗎?”
陳龍沒有回答,他猛地推開玻璃門,衝了進去。
裡面的兩個工人被他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其中一個正在搬箱子,差點把箱子扔了。
“小夥子,你幹嘛的?”工人警惕地看著他。
“這店裡的員工去哪了?”陳龍的聲音有些急促,“老闆呢?那些做美容的姑娘們呢?”
工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一些的說:“這家美容院三天前就關門了,老闆跑了,員工也都散了。我們是來收拾東西的,這店面已經租給別人了,新租戶馬上要裝修。”
“跑了?”陳龍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什麼叫跑了?老闆跑到哪去了?”
“那我哪知道啊。”工人搖了搖頭,“老闆娘好像是欠了別人的錢,債主上門來鬧,她撐不住了,連夜就跑了。員工們也是第二天來上班才發現店關門了,老闆的電話也打不通。”
陳龍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他扶住了旁邊的牆壁,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昨天,就在昨天。
吳夢還跟他說,店長髮了提成,她這個月拿了快三千塊,給了他一千塊零花錢。
可是店三天前就關門了。
三天前就關門了。
那吳夢昨天和前天去上的什麼班?她去的是什麼店?她說的店長髮的提成,是哪個店長髮的?
還有她這兩天回來時身上的酒氣,那件從來沒穿過的亮色吊帶裙,臉上那層厚厚的濃妝,凌晨一點才回家的時間……
所有的碎片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了一起。
陳龍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裡面飛。
“你沒事吧?”小四川追了進來,看到陳龍的臉色慘白如紙,嚇壞了,“你別嚇我啊,你到底怎麼了?”
陳龍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鬆開扶著牆的手,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美容院。
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他感覺不到涼。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話。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一家小小的美容院倒閉而停擺,不會因為一個打工仔的世界崩塌而改變分毫。
全是假的。
陳龍仰起頭,看著莞市的夜空。
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天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空洞。
小四川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從陳龍的反應來看,一定是出了大事。
過了很久,陳龍低下頭,轉過身,看了小四川一眼。
“你先回去吧。”陳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十九歲少年應該有的語氣,“我去找我姐。”
“你知道她在哪嗎?”小四川小心翼翼地問。
陳龍搖了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吳夢現在在哪。
吳夢除了美容院和出租屋,還會去什麼地方?他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瞭解吳夢,瞭解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瞭解這個在莞市打拼了兩年的女人。
但現在他才發現,他根本不瞭解吳夢。
她在他面前展現的那個吳夢,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素面朝天、笑著給他熬粥、拍著他的肩膀說要給他介紹女朋友的吳夢,只是她想讓他看到的那一面。
而在那背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或許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吳夢。
那個吳夢,到底在做什麼?
陳龍不敢想,但他必須去找她。
他必須找到吳夢,當面問清楚。
小四川看著他似乎有心事,也沒多問,轉身先走了。
陳龍一個人站在街上,周圍是喧囂的人聲和閃爍的霓虹燈。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新買的卡西歐電子錶。
八點四十三分。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吳夢。
美容院已經關了,她可能在出租屋附近,可能在某個他不認識的酒吧或KTV,可能在某個他不該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