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證實猜想
陳龍幾乎是跑著回到出租屋的。
他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雙腿機械地邁動,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裡面橫衝直撞。
爬上三樓的時候,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他掏出鑰匙,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按下牆上的開關,日光燈慘白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間手術室,冰冷而刺眼。
陳龍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沙發上。
那裡放著一個服裝紙袋。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吳夢迴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這個紙袋。
當時他沒有在意,以為是吳夢給自己買的衣服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
陳龍走過去,拿起那個紙袋。
紙袋是那種比較高檔的服裝品牌專用的,質地厚實,表面有一層啞光的覆膜,提手是綢緞做的,摸起來很光滑。
他把手伸進紙袋裡。
手指觸碰到了一種滑膩的布料,冰涼而柔順,像是某種高階絲綢的觸感。
他把那件東西從紙袋裡抽出來,展開,舉在眼前。
是一件旗袍。
暗紅色的旗袍,綢緞面料,上面繡著金色的暗花紋,不是那種大片大片的繡花,而是很含蓄地隱在布料紋理中的那種,只有在燈光下轉動角度的時候才能看到隱約的光澤。
裙襬的開衩很高,幾乎到了大腿中部,兩側都有。
陳龍的手開始發抖。
昨天下午在銀豐酒店門口看到的那個穿旗袍的女人,那個被光頭男人攬在懷裡的背影,那個讓他一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覺的畫面,像一記重錘一樣砸進了他的腦子裡。
真的是吳夢。
陳龍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人掀開了一樣,一股冰冷的東西從頭頂灌進去,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涼透了整個脊背。
他的手指攥緊了那件旗袍,指甲幾乎嵌進了綢緞的纖維裡。
他想把那件衣服撕碎,想把它扔在地上用腳踩,把它燒成灰燼,但他的手動不了,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能那麼僵硬地舉著那件暗紅色的旗袍,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原來都是真的。
陳龍慢慢地蹲下來,把那件旗袍放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才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七點。
吳夢和何薇薇至少要十一點以後才會回來。
陳龍不想等。
他等不了。
他做不到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坐在這間屋子裡,等著吳夢迴來,然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地問一句“姐你回來了今天累不累”。
他做不到。
他是一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高興了就笑,生氣了就吼,委屈了就哭,他從來沒有學會過把真實的情感壓在心底。
他要去找吳夢。
他要當面問她。
陳龍站起來,開啟門,下了樓。
城中村的巷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孩子們在追逐打鬧,老人們在搖著蒲扇聊天,大排檔的香味從巷口飄進來,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陳龍快步穿過巷子,走到大路上,站在路邊,抬手攔了一輛摩的。
“去銀豐酒店。”陳龍說。
摩的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戴著一頂褪色的紅色頭盔,聽到“銀豐酒店”三個字,回頭看了陳龍一眼。
他大概在想,這個穿著普通、一看就是打工仔的小夥子去那種地方幹什麼?但他沒有多問,做生意的人不問客人的來意,只管收錢。
“十塊錢。”大叔說。
陳龍沒有還價,直接上了車。
摩托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匯入了夜晚的車流中。
風吹在陳龍的臉上,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有伸手去理,就那麼直直地坐著,眼睛盯著前方,目光空洞。
十幾分鍾後,銀豐酒店出現在視野裡。
夜晚的銀豐酒店比白天更加氣派。
整棟大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像一座被點亮的巨大燈塔。
酒店門口的雨棚下面,紅色的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路邊,門童依然穿著白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站得筆直。
一輛接一輛的豪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走下來的是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和穿著西裝的男士,他們笑著、說著、挽著手臂走進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走進了一個普通人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陳龍從摩的上下來,付了錢,站在路邊,仰頭看著這棟大樓。
他注意到二樓和三樓的窗戶裡有彩色的燈光在閃爍,不是普通的日光燈或白熾燈,而是那種旋轉的、變色的、帶著節奏感的燈光,像迪斯科球反射的光斑。
隱約有音樂聲從上面傳下來,重低音的節奏震得玻璃都在微微顫動。
樓上有一家商務KTV。
陳龍在大樓外面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側門。
但側門也有保安,穿著黑色的制服,表情嚴肅。
他試著從側門走進去,還沒走到門口,保安就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陳龍退回來,站在酒店正門對面的馬路邊上,觀察著進出的客流。
他注意到,進出的客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去的,這些人穿著體面,氣質不凡,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另一種是低著頭從側門或者後門溜進去的,這些人穿著暴露、濃妝豔抹,身上的香水味隔著十米遠都能聞到。
她們不是客人,是來上班的。
陳龍在老家的時候就聽人說過,大城市裡有這樣一種女人,她們在KTV、夜總會、洗浴中心這些地方上班,陪客人喝酒、唱歌、聊天,賺的是那種錢。
陳龍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又緊又疼。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一輛豐田大霸王停在了酒店門口。
這種車俗稱“子彈頭”,車身是土豪金色的,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車門滑開,從車裡陸陸續續下來了四個女人。
這四個女人一看就是“那種”女人。
她們穿著清一色的亮片裙,紅的、銀的、藍的、紫的,裙襬短得剛剛蓋住大腿根部,領口低得能看到深深的溝壑。
臉上化著濃妝,假睫毛長得像兩把扇子,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頭髮做成各種誇張的造型,大波浪、玉米燙、離子燙,有的還挑染了幾縷亮色。
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濃烈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香水,隔著十米遠都能聞到那股甜膩的氣味。
“快點快點,要遲到了。”一個穿著銀色亮片裙的女人催促道,聲音又尖又細。
“急什麼嘛,經理又不會扣我們錢。”穿紅色亮片裙的女人慢悠悠地從車裡出來,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
“你是不急,你昨天那個客人今天還點名要你,你能不急嗎?”銀色亮片裙的女人白了紅裙女人一眼。
四個女人說說笑笑地往酒店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