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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歲末新語

那尊漆黑神祇仰頭咆哮,聲如犬吠卻震得人兩耳嗡鳴,四蹄踏地,藍黑色的水光在其腳下蔓延,瞬息之間便覆滿了小半座山谷。

沈清站在水光深處,紋絲未動。

顏麟又是一聲暴喝,雙手十指連彈,數道手臂粗的水箭裹挾著神道法則,從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封死了沈清所有退路。

沈清不閃不避,只將雙腳微微分開,沉腰扎馬。

水箭撞在他身前三尺之處,像是碰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離他還有半丈遠便紛紛彈開,碎成無數水珠向四周飛濺。

沈清這才抬起手,一拳打出。

沒有神通,沒有法則。

只憑肉身,純粹的力量。

拳風所至,空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響。

那尊漆黑神祇噴湧而出的水光屏障在拳風面前如紙糊般碎裂,拳勢未消,直直砸在“彘”的胸口。

那尊神祇倒飛出去,顏麟本人也悶哼一聲,後退數步,在地面上踩出十幾個深坑。

他勉強穩住身形,抬頭看向沈清,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還沒完。

沈清一步跨出,身形快如鬼魅,已到他面前。

顏麟連忙架起雙臂格擋,同時周身金光閃動,一層神道護體光罩急速凝聚。沈清沒有用神通術法,只是又一拳打出。

這一拳落在顏麟的護體光罩上,光罩先是一震,然後從中心處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裂紋迅速蔓延,整層光罩在沈清的拳下化為碎片。

拳鋒最終停在顏麟鼻尖前寸許,沒有真正落下去。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散了漫天的水霧與金光。顏麟怔怔地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拳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垮了下去。

他修了五百多年的道,凝了本命真神,入了元嬰,卻連人家一隻拳頭都擋不住。

更讓他崩潰的是,沈清當真沒有動用任何神通。他只是站在那裡,憑著肉身之力,憑著那層連看都看不見的護體神光,便讓自己引以為傲的本命神一擊即潰。

沈清收回拳頭,退後一步,語氣平淡:“你可以不去,但別說本座沒給你機會。”

顏麟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太上長老,您的肉身……怎麼會強到如此地步?”

“神道金身以及掌握一座洞天后帶來的反哺。”

顏麟面上露出恍然與苦澀的神色。

神道金身,他不陌生,至於洞天,他也在古籍中讀到過,上古有先賢,得大機緣掌握一方小世界,為世界之主,得小世界之力反哺可力壓同代。

如今他親自領教了,才明白古籍中所載無虛。

他沉默良久,終於一撩袍角,單膝跪下。

“屬下……聽從太上長老安排。”

三日後,顏麟離開了青雲山。

臨行前,沈清將那枚千玄真君送來的太上長老令牌交到了他手上,讓他帶在身上,若遇難處可持令行事。

又將自己對彘之權柄的理解與推演,挑揀能說的,盡數傳給了他。

“去清水河水脈源頭,那裡水脈最急,水勢最險,凡人常遭水禍,也最敬畏水神。你在那裡治幾場水患,修上幾段水堤,再顯幾次神通,慢慢將彘的名號傳出去。不要急於成事,神道功業非一日之功,你且沉下心去,做個真正的‘水神’。”

顏麟跪地受教,神情鄭重到了極點。

他走時,青雲山上剛好下了一陣秋雨。

雨停後,一條淡淡的虹橋從山門延伸到天邊,像是替顏麟鋪出的路。

沈清站在山門處,目送顏麟的遁光消失在虹橋盡頭,忽然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

千玄真君說得對,顏麟是個明白人。

這樣的明白人,不該被浪費在“護道”這種無聊的差事上。

他需要自己的道,需要自己的信眾,需要真正成為一個受萬人供奉的真神。

沈清收回目光,向風亭走去。

風亭中,孫文淵早在等著他。

“沈宗主。”孫文淵起身行禮。

他還是老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鬍鬚似乎又白了幾分,精神頭卻比許多修士還要足。

沈清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孫先生,顏麟走了。往後書院有什麼需要,你直接找本座。若本座不在,找趙元朗也可。”

孫文淵應道:“不敢耽誤太上長老清修,書院諸事都已上了正軌,有老朽在此居中排程,太上長老無須事事過問。”

沈清看著他,想了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藥遞過去。

“此丹三枚,每隔一月服一枚,可讓你筋骨強健、百病不生。你雖是凡軀,本座也不能讓你白替本座跑。書院之事要緊,你自己身體也要緊。”

孫文淵伸出雙手接過,老臉上難得多了幾分感懷:“沈……太上長老,老夫此生做得最對的事,便是應了當初沈宗主的邀,來青雲書院做了山長。”

沈清沒有再多說什麼。

顏麟走後,沈清的生活又恢復了簡單的節奏。

清晨起來在靈田邊打一套拳,用過飯後去書院中走一走,與那些個蒙童稚子說上幾句話,再看看孫文淵遞上來的各處文書。

午後便在風亭中打坐參悟,將四時劍意中那些晦澀難懂的劍道真意逐層拆解。

青木真人雖然不擅長劍道,卻對五行流轉有很深的造詣,沈清常與他辯道,兩人時常在洞天中一坐就是大半日,說到興起,還會以靈力化形比劃幾手。

周伯已經從最初的不適應中走了出來,漸漸對洞天中諸般事物熟悉起來。

他本是山神,對天地氣機極敏感,雖然這方洞天還遠不如真天地,但他已能幫著青木真人梳理洞天邊緣那些散亂的氣機了。

這段時日,沈清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如何將四時劍意中的四季之道,真正落入洞天之中。

日升月落完成之後,洞天有了最基礎的晝夜交替,但離他想要的還很遠。

沒有春,沒有夏,沒有秋,沒有冬。

洞天中的靈田始終鬱鬱蔥蔥,隨意撒下去一些種子,都能長成。

這看似好事,實則並不健康。

草木需要生老病死,靈物需要枯榮輪迴。

沒有季節更替的天地,就像一個不會呼吸的人。

洞天雖小,也不能永遠只停留在“永恆如春”的表象裡。

沈清將四時劍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等真意他早已爛熟於心,每一式劍意對應的天地法則,他也早已有了極深的感悟。

但劍意是殺伐之物,是用來對敵的。

怎麼將殺伐的東西變成天道執行的規律,這是一個比悟劍更難的問題。

沈清嘗試將劍意化作法則打入洞天之中,試圖讓洞天在每一次運轉時都帶上一絲春的氣息。

但很快他便發現,單獨的春生劍意進入洞天,就像把一朵花插在沙漠裡,很快便枯萎了。

劍意只能用來激發,不能用來承載。

他需要一個更合適的載體,一個能將四時流轉真正落實在洞天中的“法”。

司徒文前輩當年在天淵是怎麼做才能讓那麼大的一片地域,被四季劍意所籠罩?

沈清反覆揣摩了不知多少遍,終於在司徒文言說劍閣悟道四時劍意的經過中有了些許想法。

那時他在劍閣的藏劍谷中閉關時,曾見過一幅刻在石壁上的古圖。那幅圖中,一柄劍從春葉化為夏花,從夏花化為秋實,從秋實化為冬雪,又從冬雪中抽出新芽。

如此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司徒文從這幅古圖中悟出了四時劍意。

而他將這套劍意傳給沈清時,也曾無數次提到“根脈”二字。

沈清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手中最擅長的東西,不是劍,而是當初自悟的十二律呂運轉規律。

若能將四時劍意中的四季之道,嫁接到十二律呂運轉之中,以律呂運作為根基,或許能走出一條比司徒文更遠的路。

他將這個想法與青木真人說了。

青木真人沉吟良久,點頭道:“可行。你須記住,洞天中的四季輪轉不能像主世界中那樣靠日月遠近來決定,那需要精確到極致的法則力,非你目前能為。但若以律呂之法為中樞,以四時劍意為引,人為製造一個‘節氣’的規則,卻是可以做到的。”

沈清深以為然。

此後的日子裡,沈清開始了漫長的推演與嘗試。

他先將春生劍意一點點化入靈田北端的一片小區域中,那片靈田中的靈植長勢立刻變了模樣,枝葉舒展,生機勃勃。

然後他以夏長劍意催動南端,靈植開花結果,火焰般的靈氣在田壟間蒸騰。

接著是秋收劍意落入西端,作物成熟,果實累累。

最後是冬藏劍意印入東端,寒氣漸生,草木雕零,一片蕭索。

四片小區域各自為政,互不相通。沈清便以洞天中流轉的陰陽二氣為引,以日精月輝的消長為度,將四片區域連線成一個環。

這個過程繁複得無以復加。沈清每日都泡在洞天中,不是在對靈田施法,就是在推演法則節點。

那些日子,青雲山上的蒙童們時常看到宗主一個人站在田邊發呆,有時還會對著空地比劃幾道劍招。

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只覺著宗主的劍氣越來越溫和,越來越圓融,到了最後,連他隨手一揮都有幾分春風拂面的感覺。

春去秋來,又過了大半年。

某一夜,沈清忽然出現在後山靈田之中。

他拔出劍十七,在靈田中慢慢走了一圈,每走幾步便刺出一劍。劍光並不耀眼,只如一尾銀魚遊過夜空,一閃即沒。

他這樣走了一夜。天亮時,最後一劍刺入靈田中央,劍意落下,一道極淡極淡的青色光暈以靈田為中心,向四周緩緩擴散。

從這一日起,洞天中的靈田有了四季。

春天,靈谷發芽抽穗;夏天,百花爭豔;秋天,枝頭碩果累累;冬天,萬物歸於沉寂。

待到第二年春天,靈田邊緣又會冒出新的綠芽,如此迴圈,生生不息。

洞天之中,也由此多了一層極其微弱的“節律”。

而沈清也在這層節律誕生的那一刻,感應到了自己與這方洞天之間那種全新的聯絡。

他在洞天中站立片刻,忽覺雙腿生根,頭頂蒼穹,像是真的成了一株樹,紮根在了這片小天地裡。

那種感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踏實。

他緩緩將神識從洞天中退出,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顏麟臨走前的那句話。

“太上長老,屬下斗膽說一句。您不像是在重修神道。”

沈清當時沒有回答他。

現在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修的是自己的道。

沈清出關時,天正下著雪。

青雲山銀裝素裹,站在山門處向遠處望,山下的清河縣像一幅被雪染淡了的水墨畫。

煙火氣從縣城那一片片青黑色的屋頂上升起來,在灰白的天空下緩緩散開。

孫文淵不在山上,說是上月又去了平陰縣,要在年前把第三批教習的選拔敲定。

趙守城也不在,他如今是青雲書院清河總院的副院長,管著總院日常事務,山下的學堂,他一手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清心裡默默算了算,自己這次閉關又是將近兩年。

修為仍是金丹五轉,金丹五轉到六轉,他始終卡在“明我”這層關卡上。

金丹五轉是一個分水嶺,這一步不再需要積累,而需要一個清晰的、屬於自己的方向。

夷光的化神感悟雖然可以幫他輕鬆越過許多瓶頸,但渡自己,終究只能靠自己的道。

從顏麟離開後,青雲山上便越發冷清,但沈清反倒覺得很喜歡這種清靜。

沈清站在靈田邊,目光落在田壟盡頭那棵老桃樹上。

老桃樹早過了掛果的年紀,枝幹虯結,薄雪覆在枝條上,像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

前幾日,趙守城上山來報賬時提了一嘴,說鍾秀從蒼梧縣傳了信來,說蒼梧書院有個姓周的老夫子,想把自家閨女送來書院當教習。

趙守城拿不定主意,便來問他。

沈清沒怎麼上心,只讓他按章程辦。

如今回想起來,蒼梧縣書院已有女學子來當教習的了。

這看似小事,卻說明書院已開始能夠自行運轉。

沈清向書院走去。

經過演武場時,幾個蒙童正冒著雪扎馬步,凍得小臉通紅,卻沒一個人偷懶。

見沈清過來,孩子們齊聲喊了句“宗主好”,聲音稚嫩卻整齊。

沈清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從頭到尾認真看過這些孩子了。

算起來,青雲門自升格為青雲宗,已近三年。

這三年裡,各地書院從無到有,從一縣到七縣,從幾十個蒙童到如今近三千學子。

系統每日抽取的靈氣,已可媲美一條中型靈脈。

而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築基小宗門的底子上。

沈清走到書院門口,望著門楣上那塊匾額,久久不動。

匾上“青雲書院”四個字,還是當初孫文淵親手所題,筆跡端方,已有風霜之色。

“宗主。”李墨林從書院裡迎出來,手中還拿著半卷沒看完的書,一見沈清站在門外,連忙躬身行禮。

沈清擺了擺手,問:“今日可有空閒?”

李墨林連忙道:“有,有。”

“陪我在書院走走。”

兩人沿著書院迴廊向裡走去。沿途所見,已有書聲琅琅。

沈清問了些書院裡的日常瑣事,李墨林一一作答,又提起孫文淵前次回來時已安排好了明年的春季招生,說七縣報名人數比今年又多了三成。

“三成?”沈清有些意外。

李墨林笑著道:“宗主有所不知,今年秋學裡頭,有幾個清河書院的學子考進了縣學,還有兩個在靈根測試中被神宗的弟子相中,靈根雖不算上佳,卻也夠入外門修行。這事傳出去後,四里八鄉都把書院當成了出頭的唯一門路。有些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也要把孩子送來,寧願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能讓孩子錯過機會。”

沈清“嗯”了一聲。

這些孩子一旦入了書院,便等於跨出了山門,再想收回去就難了。

李墨林又說了幾樁趣事,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沈清聽在耳裡,並不插話,只時不時點一下頭。

走到後山時,李墨林猶豫了一下,忽然道:“宗主,屬下有一事想請教。”

“說。”

“若是一個人,出身寒微,年紀已過了蒙學之齡,又沒什麼根基,卻一心向學,這樣的人書院收不收?”

沈清停下腳步,看向李墨林。

李墨林被他看得有些侷促,低頭道:“是這麼回事……前幾日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書院門外跪了一整天,說想入書院唸書。他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說是在城裡做苦力的。書院裡的助教們拿不定主意,來問我。我也拿不準,便想著等宗主出關了再請示。”

沈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方才說,若有一人出身寒微,一心向學。這樣的人,書院該不該收?”

李墨林有些緊張,想了想才小心翼翼道:“弟子以為,書院既是有教無類,便該收。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那人年紀太大,與一幫蒙童坐在一起,怕惹人笑話。再者他若佔了學額,一些人家怕會不滿。”

沈清“嗯”了一聲,道:“你把那人帶來見我。”

李墨林連忙去了。

不多時,一個衣衫單薄、滿面風霜的年輕人被帶到了沈清面前。

他見沈清氣質不凡,嚇得不敢抬頭,只知道跪在地上磕頭。

沈清問他:“你叫什麼?”

那年輕人顫聲道:“小人名叫阿福,沒姓,是城外劉家鋪子的力夫。”

“你想入書院唸書?”

“是。小人聽說書院不收錢,還管飯,小人……”

他漲紅了臉,半天才擠出後半句,“小人想識字,將來也好不叫人瞧不起。”

沈清看著他,沒有說話。

許久後,他轉身對李墨林說:“收下他。年紀大些便大些,與蒙童分開編班。書院再開設一個成人識字班,專門收這類想識字又過了學齡的。此事由你來辦,若做得好,明年擴編時給你記一功。”

李墨林大喜,連忙躬身領命。

阿福也聽明白了,又是一陣猛磕頭,被李墨林拉起來時滿臉都是眼淚。

沈清獨自向山上走去,雪還在下。

他走回茅屋前,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漫山風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情景。

那時也是冬天,那個叫沈清的少年,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赤著腳走在雪地裡。

青雲道人會不會就是那樣站清水河畔看著他。

如果他這一世沒有來,那個少年早已餓死在山下。

但“他”把沈清帶來了,把一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東西,一併帶來了。

沈清就這樣在風雪裡站了很久。

後來,他對著空蕩蕩的山谷,輕輕說了一句:

“師父,有人問我修道修的是什麼。”

“我如今能答了。”

“我修的是一線生機,不拘出身,不拘天資,不拘來路。”

“我想讓這世間,多一些像阿福這樣的人能活出個人樣來。”

雪落在沈清的肩頭,他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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