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日月同輝
日精是“動”的,它的運轉本身就是一種永恆的燃燒。
而月輝,本該是“靜”的,是溫潤沉靜且內斂,是以不變應萬變。
日精可以依託三足金烏的活性來補全,月輝未必要走同一條路。
沈清閉上了眼,不再試圖以三足金烏的模板去套用在金蟾身上,而是徹底放棄了以“神”入主的路徑,轉而以最笨拙的方式,一點一點地以神識將月華壓縮,再將它們與金蟾本身的神道法則相互浸染。
他的神魂在這個過程中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太陰月華至陰至寒,每一次與神魂相觸都會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意,遠比昔日夷光墜入魔淵來得冷冽。
沈清的睫毛上很快便凝出了細密的霜花,連吐出的氣都帶上了白霧。
但他沒有停下。
他甚至將碧玉金蟾含入了口中,以精血溫養,又用雙手掐訣,將自身的陽氣一縷縷度入金蟾體內,再與太陰月華交融合煉。
時間失去了意義。
沈清分不清自己究竟失敗了三十次還是五十次。
他像一個在荒原上掘井的人,明知地下有水,卻怎麼也挖不到泉眼。
他每日以精血餵養碧玉金蟾,以神識揉合月華,月輪在洞天穹頂上形成了又散開,散開了又重新凝聚,反反覆覆,始終無法穩定。
直到某一刻,沈清忽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他不再折騰月輪,不再強行將金蟾與月華糅合。
他想起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月無光,借日之明。
前世在藍星,月亮本身並不會發光,它只是反射太陽的光。
這個想法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障。
他一直在試圖讓月亮自己亮起來,所以他以神道法則去填充它,以靈力去餵養它,以精血去激化它。
但月亮從來不是一盞燈,它是一面鏡。
一面反射太陽光的銀鏡。
沈清抬頭,望向洞天穹頂那輪被三足金烏映照得暖意融融的日精。
月輝的癥結在於他從前用的都是外放之力,而月輝的本質應該是“納”——吸納日精的光芒,再以太陰之質將其轉化、沉澱,最終形成陰輝。
他重新開始動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強行點亮月輪,而是以神識引導金蟾張開它內部的神道禁制,將日精的光芒一縷縷引入,又將這些光芒在月輪中反覆沉澱,直到它們漸漸由暖轉冷,由明轉柔。
日精之光經過月輪時,那種灼熱的、躁動的特質被層層剝離,只剩下一層柔潤的光。
那道光覆在月輪表面,像極了夢中見過無數次的白月光。
沈清的心一下子靜了下來。
他知道,方向對了。
但方向對了,離成功還很遠。
太陰玄金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日精的光雖能照亮它,卻很難真正滲入它的內部。
沈清將那塊玄金切割成薄如蟬翼的細片,一片一片貼上月輪表面,再用神識將日精的光芒以特定的角度折射其上。
月華之力一絲一絲地凝聚,非常緩慢。
凝聚月輝的過程,比沈清預想的要難。
難在每一步都必須恰到好處,日精的光不能太強,太強則月輪被灼散。
不能太弱,太弱則無法觸及太陰玄金的核心。
角度不能偏差分毫,偏了則光芒四濺。
青木真人曾勸說他退一步,凝聚月輝並不急於此時,等個十年百年,等修為更高了,再去凝聚,或許能事半功倍。
沈清沒聽,如今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斷沒有回頭的道理。
仙光融入、金烏入主之後,洞天中“活”的力量日漸充盈。
太陰月華雖然遲遲無法凝聚成形,但沈清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失敗都在將那些散逸的月華往一個方向上歸攏。
失敗並非白費,而是在一點一點地為最後一步做鋪墊。
日復一日。
他從最開始的急躁,漸漸變得沉靜。
有時茅屋外的雪落了滿山,他渾然不覺。
有時山谷中的野花開了又謝,他無動於衷。
春盡、夏至、秋來,他在那間小小的茅屋裡,與蒼穹上那點遲遲不肯落下的月光較著勁。
太陰玄金的碎屑已經被他盡數鋪上了月輪。
在沈清以洞天之力持續不斷的引導與溫養下,這些碎屑終於在某一日與他自身的精血、日精的光芒、金蟾內部的香火願力達成了平衡。
那是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銀白色光暈,靜靜地覆蓋在月輪表面,像夜空中若隱若現的薄紗。
沈清以神識探向月輪深處,太陰玄金中沉睡的月華之力已經甦醒了將近三成,日精的光芒在月輪上形成的反光層也一點點地厚實起來。
金蟾的神道禁制在月輪內部緩緩運轉,如同一個精巧至極的機樞,將每一絲每一縷轉化後的陰輝都牢牢封鎖在月輪之上。
但月輪仍然不亮。
它就在洞天穹頂偏西的位置,卻始終無法自行發光。
沈清將眼前所面臨的問題翻來覆去推演,最後,他將目光落在了洞天穹頂與月輪之間。
他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他是在用神道法則去凝聚月輝,但月輝究其本質是天地法理,是陰陽消長中的一環。
神道法則只能鋪路,真正能讓月輝亮起來的,是那根聯接日月、貫穿陰陽的“橋”。
於是沈清將碧玉金蟾當作“月之心”,將自己的神魂化作那座橋,以左目引日精之光,以右目納月華之寒,在識海與洞天之間架起了一條肉眼不可見的神魂通道。
這一日,不知是冬是秋,沈清只覺得天地一暗。
緊接著,洞天中響起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
那枚懸掛在穹頂偏西的月輪,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明滅、碎裂、重塑之後,終於緩緩地、穩穩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團清冷得令人心顫的銀白色光暈。
它不似日精那般熾烈,卻有一種極獨特的柔潤與安寧。
它的光芒像牛乳一般在洞天中流淌,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像是被洗得清涼而純淨。
三足金烏從日輪中探出頭來,好奇地望向那輪初生的月亮。
月輝盈盈地照在它的金色羽毛上,將一半羽毛映成了銀白色。
金烏似乎覺得有趣,拍打著翅膀飛出日輪,繞著那枚月輪轉了兩圈,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
就在那一刻,日精與月輝之間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動,一道金色與銀色交織的光帶在兩者之間緩緩展開。
晝與夜的輪轉,開始了。
雖然這輪月輝殘缺了大半,遠不如主世界中那輪圓月完美,但它的光芒足以與日精的光形成最初的對立與牽引。
沈清感到洞天中一片滯澀的法則忽然變得流暢起來,天地之間,陰陽消長,日光漸隱,月華漸明,洞天中的“時間”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參照的刻度。
他盤坐於茅屋之中,周身被一金一銀兩層光芒包裹。
在他的丹田深處,那枚金丹早已不再安靜,此刻正瘋狂旋轉著,道道雷紋在金丹表面同時亮起,發出一陣接一陣的低沉雷鳴。
青木真人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周伯伏在地上,又驚又喜地望向穹頂上那輪初次升起的月亮。
這方天地有了月亮,便等於有了夜晚,這也意味著這方天地又完善了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洞天中的異象才慢慢平息。
日精歸於東,月輝隱於西,金烏在日輪中合攏雙翼,月輪則安靜地懸在那裡,如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沈清緩緩睜開雙眼,兩道月白色的冷芒自眼底一閃而逝,轉瞬又恢復如常。
金丹五轉,已成。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茅屋之外,天光大亮。他推開屋門,迎面而來的山風裡帶著極濃厚的秋意。
沈清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次閉關,似乎遠比想象中更久。
他從洞天中取出那枚已經變了模樣的碧玉金蟾。
金蟾背上那些原有的神紋已變了形狀,多出了許多繁複至極的月輪紋路。
整隻金蟾不再碧綠,而是變成了一種接近透明的月白色,像一塊被月光浸透了的無瑕美玉。
沈清將它收好,循著山路向山門方向走去。
剛走了沒幾步,他便停下了。
識海中的系統提示,已經累積到了密密麻麻的地步,一串串金色字跡翻滾而出。
他粗略掃去,多為“弟子某某某忠誠度xx,繫結成功”的提示,一層疊著一層,根本望不到頭。
系統面板上的未讀提示,已堆積到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程度。
沈清索性盤膝坐在半山腰的風亭中,閉目內視,花了小半日才將這些提示一一梳理清楚。
這一年多來,新增繫結的弟子數量遠超他的預料。
風林郡七縣書院自開課之後,學子的感激與信賴透過網路般的口耳相傳,不斷向外擴散。
除已在籍的千餘名蒙童,書院第二批、第三批招生也已在孫文淵等人的張羅下陸續展開。
系統提示中出現最多的,便是“蒼梧縣青雲書院某某某”“平陰縣青雲書院某某某”,一大串完全陌生的名字,如潮水般湧入。
沈清篩選大部分無意義的提示,視線停在幾條格外醒目的訊息上。
“弟子許平修為突破至築基一層,每日可抽取靈氣提升至三百縷。”
“弟子方雪修為突破至築基一層,每日可抽取靈氣提升至三百縷。”
“弟子趙守城修為突破至築基三層,每日可抽取靈氣提升至一百五十縷。”
“弟子王守拙打破肉身界限,武道真解突破至第三重,每日可抽取靈氣提升至五十縷。”
沈清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這幾個弟子,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尤其趙守城。
他雖為青雲門大師兄,可在眾弟子中資質最不出挑、性情也最溫吞,如今卻已走到了築基。
至於達到武道真解第三重的王守拙,同樣不一般,這意味著他已經跳出了傳統意義上的練氣範疇,走出了自己的路。
沈清又翻了幾條,發現林守微也已突破到煉氣十層,陳守信煉氣九層,蘇守靜煉氣十層。
黃安黃寧兄弟也雙雙突破到了煉氣八層。
都不錯。
沈清站起身來,繼續向山下走去。
剛出山谷,顏麟便迎了上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管事青衫,面容冷峻如昔,眉眼間卻比一年多前多了幾分煙火氣。
“恭喜太上長老出關。”
顏麟先行了一禮,又道,“孫總教長託屬下帶個話,七縣書院第三批學子已於今年秋學入讀,各地報名人數比去年多了一倍有餘。有些鄉鎮的農戶甚至走了幾十裡山路,就為了把娃娃送來書院。”
沈清點了點頭:“好。”
沈清“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繼續沿著山路往下。
走到青雲書院旁時,沈清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顏麟。
“顏麟,你在本座身邊也快三年了。”
顏麟微微一怔,拱手道:“是。”
“本座讓你考慮的那件事,你想得如何了?”
顏麟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卻沒有裝傻。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太上長老說的是……讓屬下離開青雲山,去尋自己的道途一事?”
沈清點了點頭。
顏麟沒作聲,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半晌才道:“屬下不敢去。”
沈清看著他:“為何?”
“屬下是真君派來給太上長老護道的,這是宗門法旨。屬下不才,卻也不敢擅離職守。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太上長老若遇了什麼危險,屬下不在此處,如何向真君交代?”
沈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若本座自己能護住自己呢?”
顏麟抬起頭,表情微僵。
“屬下知道太上長老根基深厚,手段高明。但太上長老畢竟還是金丹修為,若真遇上元嬰期的對手……”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清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你不妨試試。”
顏麟連忙拱手:“屬下不敢冒犯太上長老。”
“本座讓你試的,不是冒犯,是切磋。”
沈清說,“你我點到為止,各自動用神通術法,但不許傷人。本座若連你一個元嬰初期的攻擊都接不下來,那你留在這裡倒也無可厚非。可若本座接得下來,你便該去走你自己的路了。”
顏麟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在沈清略帶壓迫的目光下點了頭。
切磋地點選在青雲後山深處的一處無名山谷中。
顏麟沒用法器,可週身的靈力已如活水般緩緩激盪起來。
元嬰修士引動天地靈氣的威勢確實驚人,連山谷中的風都變得沉凝起來。
“太上長老,屬下得罪了。”
他聲音低沉,雙手猛地在身前一合,一道法印隨之凝成。
剎那間,他身後驟然顯出一尊似虎非虎、似牛非牛的虛影。
那虛影約莫三丈來高,通體漆黑如墨,四蹄之下有幽藍色的水流盤旋,一雙虎目死死盯著沈清,正是神宗十二真神之一,彘。
顏麟沒有留手太多。
他一出手,便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