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我張遼不做言而無信的鼠輩
次日午後,天色陰冷,山谷中寒風凜冽。
堵水與漢水交匯處,江面籠著一層薄霧。
劉封立於船頭,望著前方茫茫水路,心中盤算著行程。從這裡到襄樊六百餘里,若一路順風順水,三日便可抵達。
“大將軍,吳班的船隊來了!”
寇登站在船尾高聲稟報。
劉封轉身眺望,只見上游霧氣中隱約現出數十艘戰船的影子,船頭懸掛的“吳”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不多時,吳班的船隊便駛至近前。
吳班立於旗艦船頭,遠遠地抱拳高呼:“末將吳班,奉令前來會師!”
“元雄將軍辛苦了!”
劉封朗聲回應,命令船隊靠攏。
兩艘旗艦並排停泊,吳班躍上劉封的座船,快步來到船頭,抱拳見禮。
“末將來遲,請大將軍恕罪。”
“元雄將軍免禮!”
劉封擺手示意他起身:“你在鍚縣駐守這些日子,可有魏軍動向?”
“啟稟大將軍,末將在鍚縣駐守期間,並未遇到魏軍來犯。”吳班如實稟報,“據我麾下斥候刺探,張遼的船隊於今天清晨便轉入漢水,並未做任何停留。”
劉封微微頷首:“看來張遼去意已決,並無埋伏。你即刻率部併入我軍,一起前往襄陽。”
“末將遵命!”
吳班領命退下,回到自己的旗艦上指揮麾下戰船與來自上庸的船隊合流。
不多時,八十餘艘戰船在漢水上排成長蛇陣,揚帆向東,順流向下游進發。
漢水滔滔,濁浪翻滾。
兩岸群山疊嶂,偶有山民在岸邊捕魚,見到如此規模的船隊經過,紛紛停下手中活計,駐足觀望。
劉封站在船頭,目光投向前方。
此刻他心中惦記的只有荊州戰局,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江陵。
關興與張苞立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人神色皆有些凝重。
張苞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問道:“大將軍,江陵那邊到底是何情形?吳軍攻勢如何?”
劉封沉默片刻,轉身看著他,緩緩說道:“吳軍傾舉國之力來犯,兵力不下十萬。目前具體戰況如何,我也不得而知,只能等到了江陵才能知曉。”
張苞聞言握緊拳頭:“吳賊這次來勢洶洶,怕是有備而來。不知陛下現在何處?”
“陛下正在江陵坐鎮。”劉封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
關興在一旁默不作聲,他知道的比張苞多得多,心情也更加沉重。
但他謹記劉封的囑咐,咬牙不說半個字,免得張苞聞聽噩耗之後大哭大叫,影響了軍心和士氣。
船隊順著漢水一路向東,第一站瞄準了武當縣,準備先到此處稍作停留,等摸清了下游的情況後再繼續進軍。
同一時刻。
鄧芝率領的三艘艨艟已在漢水上疾馳了一日一夜。
這三艘船皆是輕舟,吃水淺,船身窄,順流而下速度極快。船上的槳夫分成兩班,輪流划槳,片刻不停。
次日傍晚,船隊在武當縣境內追上了張遼的大軍。
“減速!”
鄧芝立刻下令減速,並站在船頭暗中觀察魏軍動向。
觀察了許久,鄧芝看到魏軍船隻行色匆匆,隊形雖然嚴整,但並無埋伏跡象,顯然是急於撤退,無意節外生枝。
“看來張遼並未耍詐。”
鄧芝心中稍安,不由得喃喃自語:“曹丕雖然篡漢稱帝,但曹魏諸將倒還算守信。不似孫權那廝言而無信,反覆無常。”
正想著,魏軍殿後的幾艘船隻已經發現了鄧芝的小船,立刻調轉船頭迎了上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一名魏軍校尉立於船頭高聲喝問。
鄧芝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劉封的大將軍旌節,高高舉起。
“我乃大漢使者鄧芝,奉大將軍之命,前往洛陽面見魏帝,有要事相商。煩請通報張將軍,放使船過去。”
那校尉見到旌節,不敢怠慢,抱拳高喊:“請使者稍候,小人這就去稟報。”
張遼聞訊,下令船隊減速,並派巡邏船把蜀軍的使船帶過來說話。
片刻之後,鄧芝帶領的三艘艨艟便在巡邏船的帶領下,靠近了張遼的帥船。
張遼立於船頭,望著對面的鄧芝,大聲喝問:“你是大漢使者?去洛陽何事?”
鄧芝拱手答道:“在下奉大將軍之命,前往洛陽面見魏帝,商議兩國罷兵之事。”
“你們大將軍有權力議和罷兵?”張遼站在船頭,手按劍柄,大聲問道。
鄧芝拱手道:“我大漢皇帝已將兩家議和之事委託給大將軍全權處置,只要我們大將軍同意條件,兩家就能罷兵停戰。”
“呵呵……劉備還真是信任劉封啊!”
張遼沉吟片刻,抬手下令:“既然如此,你且過去吧!”
“多謝張將軍通融!”
鄧芝再次拱手,命船隻加速前行。
三艘艨艟順利越過張遼的船隊,繼續向東航行。又向下遊行駛百餘里,最終在鄖縣境內靠岸。
鄧芝率五十名隨從登陸,士卒們將戰馬從船上牽下來,準備由陸路前往洛陽。這些馬匹經過水路顛簸,顯得有些煩躁,不停打著響鼻。
“諸位兄弟,辛苦大家了。“鄧芝翻身上馬,回頭對隨從說道,“從這裡到洛陽尚有近千里路程,我們必須日夜兼程,不得耽擱。”
“願為使君效命!”眾人齊聲應諾。
鄧芝一揮馬鞭,當先策馬賓士。五十名隨從緊隨其後,一行人順著官道向北,直奔洛陽而去。
三艘艨艟則由船上的槳手操控,順著漢水而下,前往襄陽投奔自家人而去。
……
次日晌午,張遼率領的魏軍船隊在漢水北岸的筑陽縣靠岸,將士們魚貫而下,在岸邊列隊集結。
司馬懿與滿寵得知張遼軍撤回,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
看到張遼的旗艦靠岸,司馬懿快步上前,抱拳施禮。
“文遠將軍能夠全身而退,實乃大魏之幸。我與伯寧正欲尋機突破蜀軍防線,不想將軍已然脫困,真是可喜可賀。”
張遼按劍下船,看見司馬懿衣衫整齊,心中氣便不打一出來,冷哼一聲說道:
“仲達與伯寧兩位統兵五萬,卻在此按兵不動,害我軍在上庸困守月餘,險些斷糧而潰。若非劉封網開一面,只怕已成孤魂野鬼。”
司馬懿急忙拱手辯解:“文遠將軍息怒,請聽我一言。其一,劉封用兵如神,自出道以來未嘗敗績。
其二,秦嶺之中地形險峻,山路崎嶇,我軍又不擅水戰。若貿然進攻,恐難奏效,反而徒增傷亡,白白折損兵馬。”
滿寵接話道:“仲達所言極是,劉封麾下兵馬精銳,又佔據地利,我軍若貿然進攻,只怕還未解圍,便要損兵折將。到那時,非但救不了將軍,反而會讓南陽無兵可守。”
張遼冷哼一聲:“兩位說的有理,反正上庸城內糧食堆積如山,可以吃個三年五載,慢慢跟蜀軍耗著便是。”
司馬懿與滿寵都知道張遼這是責怪自己救援不力,當下也不辯解,假裝沒聽見。
滿寵打量著張遼身後陸續下船的將士,看到隊形嚴整,甲冑完整,不像是狼狽突圍的樣子,頓時鬆了口氣。
“文遠將軍能夠全師突圍,足見將軍用兵如神,實乃我大魏之幸!”
張遼冷笑一聲:“若非劉封放我一馬,只怕這五萬人馬至少要折損大半。”
“劉封放你離開?”
司馬懿眉頭微皺,“這倒是奇怪,他佔盡優勢,為何突然放我軍離開。”
張遼摘下兜鍪,活動了下脖頸:“到你堂上再說,我這口乾舌燥,嗓子幾乎啞了。”
進了筑陽縣衙,司馬懿命人端上茶水,三人在堂中落座。
張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才徐徐說道:“劉封策反申耽這奸賊,燒了上庸城中的糧倉,我軍斷糧,只能決定拼死突圍。誰知劉封竟主動放開去路,讓我軍安然撤離,將士們這才順利來到筑陽。”
“他為何如此行事?”滿寵臉上寫滿了不解,“這可一點都不符合劉封的行事風格。”
“劉封說,劉備準備與大魏議和,共伐孫權。”張遼放下茶碗,“之所以放我軍離開,乃是向我朝表現他的誠意。”
司馬懿聞言,捋著鬍鬚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以我之見,劉封此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真實原因未必如此。
我猜大概是荊州出了變故,劉封急於返回荊州用兵,這才順水推舟,謊稱放我軍離開上庸,賺文遠將軍一個人情。”
張遼點頭:“我也是這般猜測,劉封雖稱要與我大魏議和,但恐怕更多是為形勢所迫。若非荊州危急,以他的性格,斷不會輕易放過殲滅我軍的良機。”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堂中,抱拳稟報:“啟稟三位將軍,漢水上游發現大量蜀軍戰船,約有八九十艘,目前已在武當縣臨時停泊。”
司馬懿道:“果然被我們猜中了,張將軍前腳剛撤離上庸,劉封后腳便順漢水而來,看來荊州的局勢對蜀漢已經十分困難。”
滿寵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拍案而起。
“既然如此,我軍何不趁此良機攔住劉封去路,將他困在漢水之上?劉封被困於此,荊州必失,蜀漢便會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北上與我大魏爭鋒。”
張遼聞言,當即嗤之以鼻。
“滿伯寧此言差矣,陛下既已遣使前往江陵議和,我軍若在此時背信棄義,攔截劉封,豈不是自毀信譽?日後如何取信於天下?“
滿寵爭辯道:“兵不厭詐,此乃用兵常理。況且劉備僭稱漢帝,與我大魏不共戴天,何必講什麼信義?趁他病要他命,方為上策。”
“不可!”
張遼斷然拒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怒意。
“陛下遣使求和在先,劉封放我軍離開在後,展示了蜀漢的誠意。我軍若反手攔截,傳揚出去,豈不讓天下恥笑?
若如此行事,與那言而無信的江東鼠輩又有何異?
兩位若要攔截,那就自己與劉封堂堂正正的一戰,我張遼絕不做這種無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