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碧眼小兒，休要猖狂！
鄴城，時值十月。
北方的天氣日漸轉冷，朔風吹得樹葉飄零，行人大多裹緊了衣袍，腳步匆匆。
曹操六月二十七病逝於洛陽，靈柩隨後被運回鄴城，按照他的遺囑葬於城西高崗之上，一切從簡。
為了給父親守喪，曹丕沒有急於返回洛陽，選擇留在鄴城處理軍國政務，打算滿一年後再做計較。
初九清晨。
魏王曹丕正在後宮與王妃甄宓以及妾室郭女王共進早膳。
曹丕今日穿一襲玄色袞袍，頭戴玉冠，一臉嚴肅，看起來不苟言笑。
自繼位以來，曹丕每日夙興夜寐，政務繁忙之餘還要操心前線的戰事，短短兩個月，臉頰便瘦削了幾分。
但他的精神卻遠比從前振奮，壓在頭頂二十多年的那座大山終於搬開了，天下間再無人能對自己呼來喝去。
被立為王妃的甄宓今年三十七歲，生得國色天香，傾城傾國，舉手投足間雍容華貴。
只是她的一雙美眸中寫著淡淡的哀愁，宛如外面陰沉的天空。
相比之下，年方三十出頭的郭女王則是一臉嫵媚，狀若小女人，頻頻給曹丕夾菜。
“大王，你嚐嚐這涼拌芹菜，又鮮又脆。”
郭女王用筷子夾了幾根鮮嫩的芹菜，放到了曹丕的碗裡，“這可是來自青州馬家溝的芹菜，真好吃。”
甄宓莞爾：“還是多吃點羊肉吧，大王夙興夜寐，太辛苦了，多吃點肉補補身子。”
“孤今天不想吃肉！”
曹丕冷哼一聲，話語中夾槍帶棒：“聽說子建昨日派人給你送來了半扇黃羊？你這是吃上癮了？”
“大王，你這話太傷人了……”
甄宓聞言，淚珠頓時奪眶而出，“還不是睿兒最近生病了，一直嚷著想要喝羊羹，子建才派人送來。”
曹丕面如寒霜：“哼……孤的兒子，孤還能養得起！我看你這個小叔子關心的不是侄子吧？”
“呵呵……”
甄宓強忍眼淚，放下筷子起身，施禮告退。
“是臣妾不夠細心，惹惱了大王，臣妾這就派人還給子建。”
曹丕得理不饒人：“最好是你親自送到子建的府上，親手交給他。”
“嗚——”
甄宓再也忍不住，哽咽著掩面而走。
曹丕與郭女王繼續吃飯，眸子裡殺氣畢露。
“賤人就是矯情，倘若讓孤抓住把柄，定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郭女王柔聲勸諫：“大王，你不要這樣懷疑姐姐嘛，實在不行，你就把臨淄侯攆回封地，省得惹你生氣。”
曹丕拿起桌案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總要為父王守喪滿一年，才能讓他離京，現在為時過早！”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
一名內侍站在殿外，尖著嗓子稟報：“啟奏大王，有使者自江夏前來求見，稱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稟報！”
曹丕擱下筷子，肅聲道：“傳！”
片刻之後，一名風塵僕僕的使者被帶入偏殿。
此人滿臉疲倦，甲冑上落滿灰塵，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
“吳軍大舉進犯江夏，文太守特命小人來送信求援，請大王速發救兵！”
使者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竹筒，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竹筒檢視無誤，隨後遞到曹丕手中。
看完之後，曹丕面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孫權這碧眼小兒，莫非以為我曹丕的劍不利？”
曹丕將帛書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齒地想要拔出腰間佩劍，斬案明志。
但想到江東百姓傳言孫權愛幹此事，隨即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冷哼一聲。
“碧眼小兒，休要猖狂！孤此番親討江東，誓要踏平建業，生擒步練師，活捉孫尚香！”
孫權這廝，先派呂蒙在淮南大舉進攻合肥，如今又派陸遜來攻打江夏，明擺著是欺負自己剛剛繼位，根基未穩。
曹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高聲吩咐內侍。
“速召太尉賈詡、尚書令司馬懿、相國程昱、護軍蔣濟、尚書僕射陳群、侍中劉曄、御史大夫華歆，即刻入宮議事！”
“遵命！”
內侍應聲退出，立刻派人分別趕往眾大臣府邸，請他們來魏王宮議事。
曹丕又賞了使者一錠白銀，命他火速返回江夏告知文聘，讓他固守待援，一月之內，援軍必至。
“多謝大王！”
使者謝恩退下。
“大王息怒，息怒，你可不要親征，派一員大將出徵即可。”
郭女王溫柔地幫著曹丕捶背，又為他整理好了衣冠，目送他離開後宮，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以前公公在世的時候，丈夫還能對甄宓以禮相待。
現在，隨著公公去世，曹丕越來越厭惡甄氏了，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自己轉正的一天不會太遠！
站在大殿門口，望著不斷零落的樹葉，郭女王嘴角微翹。
“甄宓啊甄宓，你以為僅靠美貌就能抓住男人的心嗎？呵呵……你的情商和智商不成正比啊，這大魏王后，還是換我來做吧！”
……
一個時辰之後，被曹丕點名的曹魏重臣陸續趕到。
最先到來的是賈詡，七十三歲的老頭鬚髮皆白，面色紅潤，走路不急不緩。
進了大殿向曹丕施禮完畢，便在第一張椅子上落座，半闔著眼睛養神。
正值壯年的司馬懿緊隨其後，進殿後向曹丕躬身行禮，隨後退到下方。
緊接著，陳群、蔣濟、劉曄、華歆等人接連而至，施禮後各自落座。
唯獨相國程昱的位置一直空著。
曹丕皺眉，正要派人去問，一名五十多歲模樣的文官匆匆趕來，正是程昱之子程武。
“臣程武代家父來向大王請罪。”
程武作揖施禮，面帶憂色：“家父前日病倒在床榻上，已經三日水米不進，太醫說……只恐時日無多。
家父讓微臣轉告大王，恐往後不能再為大魏效力，還望大王恕罪！”
“幾日不見，相國竟然病得如此厲害？”
曹丕搖頭輕嘆，既意外又不意外，程昱畢竟是八十歲的人了，是風燭殘年，突然病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曹丕親自扶起程武，溫言安慰：“你回去告訴令尊，安心養病，不必掛念朝政。待孤處理完緊急軍務，定會親自登門探望。”
“多謝大王！”
程武彎腰謝恩，起身退出大殿。
望著程武離去的背影，曹丕心中湧起一絲感慨。
先父在世時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林，如今走的走，老的老，朝堂之上已經單薄了許多。
“唉……往後孤得抓緊任賢選能，大力提拔人才了！”
曹丕在心中暗道一聲，隨後提高嗓音，大聲說道：“諸卿，今日急召大家入宮，乃是因為江夏有緊急軍情。”
曹丕從案上取過文聘的奏報，遞給司馬懿：“仲達，你念給諸位聽聽。”
司馬懿接過帛書，展開誦讀。
書信讀完，殿內頓時議論紛紛，群臣此前只知淮南戰事膠著，卻不想孫權竟敢同時在江夏開闢第二處戰場。
劉曄率先站起來，拱手進言：“大王，孫權先遣重兵進攻合肥，又命陸遜圍攻江夏，這是企圖趁著先王新喪來趁火打劫。
若我軍應對不當，恐怕荊州與淮南都要生變。臣以為，必須予以強硬回擊，方能安定前線軍心。”
“子揚所言正合孤意！”
曹丕雙手握著座椅扶手，慨然說道：“先王棺槨入土不過三個月，碧眼小兒便兩路來犯，當真是欺我大魏無人！”
“大王所言極是！”
蔣濟起身附議：“江夏乃荊州東南門戶，若西陵失守，吳軍便可以經過大洪山與松柏山之間的走廊直抵宛城，必須儘快發兵救援江夏。”
除了劉曄、蔣濟，賈詡、陳群也都支援火速派兵馳援江夏，拱衛這座南陽屏障。
只有華歆提出不同意見。
“啟奏大王，臣以為襄樊去年遭到關羽水淹，城牆、房屋倒塌眾多，城內殘破不堪。
與其堅守襄樊，不如將城內百姓遷徙到南陽，縱火焚燒襄樊，使之變成一座空城。
同時放棄江夏，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南陽，與吳軍決戰，
如此既可以集中優勢兵力，又能縮短糧草補給路線，臣以為比分守各地更加有利！”
陳群聽完，又捻著鬍鬚贊同：“華御史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萬萬不可！”
司馬懿堅決表示反對：“襄樊殘破的只是城池，地理位置卻沒有殘破。不等敵軍進攻，便冒犯放棄，那吳蜀聯軍便可以長驅直入，直抵宛城，到那時又以何禦敵？”
曹丕也反對華歆的建議：“華卿所言差矣，孤方才繼位不過三個月，便主動放棄兩郡，豈不讓大魏軍民恥笑？
就算路途遙遠那又如何，孤當親自集結十萬大軍，親征合肥，爭取拿下廬江，直逼建業！”
“是。”
見曹丕反對，華歆只得作罷。
只是華歆這提議看似不著邊際，但在歷史上，曹丕確實曾經這樣幹了。
當時，關羽遇害之後，孫權佔據了整個荊州，並向曹丕稱臣。
曹丕以為孫權會世代臣服，便命曹仁把城裡的百姓全部遷徙到南陽，並縱火焚燒襄樊，將之變成了一座空城。
孫權得知曹仁撤走，襄樊變成了一座空城，便派遣部將陳邵率兵五千進入了這座殘破不堪的城池，將之納入了吳國版圖。
曹丕得到訊息後勃然大怒，雖然自己放棄了襄樊，但是孫權也沒有資格白撿便宜。
於是，曹丕立刻派遣曹仁與徐晃，率兵三萬進擊襄樊，一舉擊破陳邵，將這座城池重新奪回。
只不過襄樊周圍的土地受到關羽水淹的極大破壞，三五年內無法耕種，百姓到了南陽後，不肯再回來定居，襄樊周圍一時變成了無人區，直到曹叡時期才逐漸有人搬回來耕種，慢慢恢復了生機。
但此時的情況卻截然不同，孫權並沒有拿下荊州，而且向曹魏大舉進攻，曹丕自然也就不會再主動放棄襄樊這座咽喉要塞。
曹丕霍然起身，雙手撐在案几上，大聲宣誓。
“孤決定從各州郡集結十萬大軍，親征合肥，一舉擊退吳軍，並向建業發起反攻。
但大軍集結需要時日，在此之前，須派遣先鋒增援兩地。
諸卿以為何人可以統領兵馬馳援，不妨把你們心目中的人選向孤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