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漢不提當年勇
經過七天的艱苦行軍,劉封率領六千將士終於走出了荊山山脈。
山口處寒風驟減,眼前的地勢豁然開朗。
綿延數百里的崇山峻嶺被甩在身後,腳下的道路逐漸平坦起來,積雪覆蓋的曠野上偶爾可見幾縷村落的炊煙。
將士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魚貫而出,不少人看到平地精神為之一振,忍不住放聲歡呼。
“終於從大山中走出來啦!”
“太好了,我們出來了!”
劉封與關羽並轡當先,舉目向北眺望,卻見房陵城外旌旗招展,紮下了一座堅固的寨柵。
遠遠看去,只見轅門高聳,鹿角排列整齊,瞭望塔上旗幟獵獵,端的是森嚴壁壘。
“啊……這是哪裡來的人馬?”
劉封忍不住吃了一驚,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曹魏在宛城駐有重兵,徐晃麾下人馬距離房陵不過半月路程,難不成被人偷家了?
“斥候何在?速去查探房陵城下是誰的營寨?”
“喏!”
兩名斥候縱馬飛馳而去。
關羽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揮手吩咐隊伍暫停進軍。
不多時,斥候策馬飛奔而回,在馬鞍上扯著嗓子稟報。
“啟稟副軍將軍,在房陵城下紮營的是王平將軍,奉漢中太守魏延之命前來馳援東三郡!”
“原來是漢中的援軍到了。”
劉封聞言,懸著的心頓時落地。
他轉頭看向關羽,語氣輕鬆了許多:“二叔,有王子均率生力軍來援,東三郡高枕無憂了!”
關羽微微頷首,丹鳳眼中閃過一抹欣慰。
“文長在漢中僅有三萬將士,竟捨得分出一萬來援東三郡。足見他識大體,有格局,大哥沒有選錯人!”
“只要守住東三郡,便能向北威脅宛城,向南反攻南郡。這條路線握在手裡,我大漢便有奪回荊州的可能!”
“二叔所言極是!”劉封點頭。
有王平這一萬人馬馳援,加上東三郡原有的兵力,已經達到兩萬人,就算魏、吳聯合來犯,也能與他們掰掰手腕。
虛驚一場,大軍繼續向房陵城挺進。
王平得到稟報,當即與房陵太守鄧輔一同前來迎接。
王平年方三十六歲,身材中等偏壯,面龐黝黑,雙頰上有兩道舊傷留下的疤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粗豪之氣。
他原本是曹操帳下的降將,在漢中之戰時歸附劉備,因作戰勇猛且為人忠直,被魏延引為副將。
此人目不識丁,卻有過目不忘之能,行軍佈陣全憑口述和記憶,在軍中有“不識字將軍”之名。
王平遠遠望見關羽策馬而來,雖然甲冑上滿是征塵,但腰桿卻挺得筆直,美髯如瀑,不怒自威,當真是不同凡響。
“末將王平拜見君侯!”
王平急忙大步上前,在關羽馬前抱拳行禮,態度謙恭。
“君侯當年在白馬坡斬顏良,掛印封金千里走單騎,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這一樁樁,一件件事蹟,讓人心馳神往。”
“末將仰慕已久,今日終得瞻仰君侯尊容,三生有幸!”
關羽聞言,臉上竟微微發燙。
換作兩個月前,他會坦然接受這番誇讚。
可如今荊州丟了,五萬大軍灰飛煙滅,自己在麥城差點身首異處,是劉封拼了命把他救出來的。
這般境況之下,再聽這些讚美之詞,關羽只覺得字字扎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翻身下馬,親手將王平扶起。
“子均莫要謬讚了!”
“關某敗走麥城,丟失荊州,五萬將士毀於一旦,已無顏面見兄長。好漢不提當年勇,不提也罷啊!”
“君侯言重了、言重了……”
王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訕訕地站在原地。
“二叔此言差矣!”
劉封適時上前,給關羽遞了個臺階,“勝敗乃兵家常事,荊州之敗,二叔雖敗猶榮!”
“此次圍攻荊州的敵軍是何等陣仗?這可是魏吳兩家聯合用兵。
曹魏方面,曹仁、于禁、龐德、徐晃、滿寵皆是當世名將,就連坐鎮合肥的張遼都星夜馳援。”
“東吳更是用盡陰謀詭計,孫權親至陸口,呂蒙、陸遜、甘寧、韓當、朱然、潘璋、徐盛、丁奉等江東悍將幾乎傾巢而出。”
“魏吳兩家,集結了天下大半的精銳,只為對付二叔一人。
加之父王反應有些遲鈍,遲遲未能出兵支援,更可恨的是糜芳、傅士仁這兩個賣主求榮的逆賊,不戰而降,獻了南郡與公安。
這種局面之下,莫說是二叔,就算韓信再世、白起復生,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也是回天乏術!”
這番話層層剖析,有理有據,不僅給足了關羽面子,更是將荊州兵敗的責任分攤到了東吳的背信棄義,與糜、傅兩個叛賊的無恥上面。
關羽聽罷,胸中那口鬱結多日的悶氣舒緩了大半,心中的歉疚也減輕了許多。
他深深看了劉封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親近與感激。
“公毅所言有理!”
關羽緩緩點頭,右手攥緊了腰間的佩劍。
“不過有一樁事,關某今日必須說在前頭。南郡是在關某手中丟的,不奪回來,關某絕不回成都見兄長!”
此言一出,周圍的關平、廖化、王甫、趙累等人俱都神色一凜。
劉封看著關羽的眼睛,那雙丹鳳眼中燃著一團不滅的火,那是荊州慘敗也沒能澆滅的火焰。
他心中暗暗思忖,關羽這番誓言倒是正合自己的謀劃。
關羽不回成都,便需要一塊地盤作為根基。
東三郡恰好可以作為交換的籌碼。
不過劉封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與眾人一同進了房陵太守府,安排將士們紮營歇息,醫治傷員。
連日來的急行軍讓全軍疲憊到了極點,尤其是關羽帶出來的那幾百人,個個身上掛著傷,腳上磨出了血泡,再不休整便要垮了。
鄧輔已在府中設宴,隆重的款待關羽、劉封等蜀漢的核心將領。
酒宴結束。
劉封在太守府議事廳中與關羽、關平、王平、鄧艾、廖化、王甫、趙累等人齊聚,商議下一步的戰略部署。
關羽換了一身乾淨的袍服居中端坐,雖然面容仍顯憔悴,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劉封坐在關羽右手邊,稍稍靠下,以此來彰顯身份。
其他將校則站立兩旁。
“二叔說不奪回南郡不回成都,侄兒深以為然。但從東三郡出兵攻打南郡,絕非易事。”
劉封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輿圖前,用手指沿著荊山山脈劃了一道線。
“從上庸到江陵,中間隔著五百餘里的荊山。山路崎嶇狹窄,行軍遲緩,輜重糧草運送困難。
僅靠這一路孤軍深入,就算打到了南郡城下,補給跟不上,最終也只能鎩羽而歸!”
關羽手撫花白的長髯,眉頭微微皺起,耐心的聽劉封分析。
這條路他剛剛走了七天,其中的艱辛感同身受。
“依你之見,該如何用兵,才能奪回南郡?”關羽沉聲問道。
“以侄兒之見,三路合擊,才有把握奪回南郡。”劉封在輿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一路從東三郡南下,穿越荊山,直取當陽,威脅南郡北面。”
“一路從白帝城出發,沿長江而下,攻取夷陵,從西面進逼。”
“第三路從武陵、零陵北上,渡長江襲擾南郡南面。”
他用手在輿圖上畫了個三角形。
“三路同時發動,吳軍首尾不能相顧,我軍才有可能奪回南郡。單打獨鬥,以東三郡的兵力和地利,絕無勝算。”
關羽盯著輿圖看了許久,緩緩點頭。
“公毅所謀,環環相扣,確是上策。”
關羽抬頭看向劉封,目光中多了一層從前不曾有過的東西:“看來是關某老了,公毅的見識出類拔萃,讓人刮目相看。”
這話從關羽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
在場的關平、廖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關某人素來眼高於頂,能讓他當面說出“刮目相看”四個字的人,屈指可數。
“多謝二叔贊同。”
劉封拱手謝過關羽的誇讚,順勢丟擲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二叔既然立誓不回成都,那東三郡便是二叔最合適的駐地。此地北接漢中,東臨宛城,南通荊州,進退皆有餘地。”
他停了一停,語氣誠懇。
“侄兒願將東三郡的管轄權交予二叔。王子均帶來的一萬人馬,加上東三郡原有的守軍,足以讓二叔在此站穩腳跟。
至於侄兒,我替二叔去武陵與零陵統兵,打通荊南這一路。待三路兵馬齊備,便可合力反攻南郡。”
此言一出,廳中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關平面露喜色,這對他和父親而言無疑是最好的安排。
只要用兵得當,未嘗不能奪回荊州,一雪前恥。
廖化微微點頭,目光中透著讚許。
王平眉梢微動,顯然在掂量這個提議背後的分量。
畢竟他是漢中太守魏延的副將,這次來東三郡是馳援的,是否要跟隨關羽反攻南郡,那得看魏延的意思,或者由漢中王做出決定才行。
年輕的鄧艾站在最下面,他偷偷瞄了劉封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在心中暗自揣摩劉封的用意。
他跟隨劉封雖然不過半個多月,卻已隱約摸到了這位年輕將軍的意圖。
東三郡窮山惡水,僅有三十萬人口,養兵尚且吃力,更遑論發展壯大。
而武陵有三十萬漢民和大量五溪蠻可以招募,零陵更是坐擁八十餘萬人口,田地肥沃,賦稅充裕。
劉封讓出東三郡,看似吃虧,實則是用一塊貧瘠之地換取兩郡膏腴之壤,更妙的是,還賺了關羽一個天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