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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始知節帥用兵果真如神!

且說帳中一眾幕僚你一言我一語,大多都認為那支神策軍潰兵不可不防。

牛勖聽後,面色愈發陰沉。

本就因為先攻不下大散關,後又攻不下成縣而惱火,如今又突然冒出來一支神策軍潰兵。

若只是千八百人,逃入興元便逃入興元了,憑興元城中的守軍與節度長史周延祚的機警,未必不能穩定住局面。

可如今一來便是五千兵馬以上……

自己主力孤懸在外,身後多出這麼一支兵馬,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有幕僚見牛勖尚在斟酌,便再度站出來進言道:

“節帥不可猶豫!某以為,不論那支潰兵是真是假,成縣都不宜再攻了。神策軍既敗,李岑寂大軍便可騰出手來,或東取長安,或西援成縣。若李岑寂遣一支偏師經大散關與王籙所部會合,再來攻鳳州,既可截斷我等歸途,又能與韋莊、張承業部前後夾擊,屆時我軍便腹背受敵,實在是危險啊!況且那支潰兵若真是借道興元,他們劫掠也好,奪城也罷,都會影響興元對於前線的糧草轉運。興元糧草一斷,我軍便只能靠鳳州供給糧草,可區區一州之地,如何能養得起近兩萬大軍?屆時糧草短缺,便是攻下了成縣,又有什麼用?指望去劫掠成州的那些漢番部族嗎?”

這些散居山野的番人部落,向來以彪悍勇武著稱,似李岑寂這般,懲戒其中囂張的幾個部族,卻並不趕盡殺絕,這才不會讓他們拼死抵抗。

可牛勖若是想劫掠成州,搶這些番人部落賴以生存的牛羊牲口,那就真是不死不休了,必然會遭到強烈抵抗,屆時整個成州便都是興元軍的敵人。

牛勖聽罷,沉吟良久,也愈發覺得言之有理,當即便拍案而起,站起身來道:

“罷了罷了,傳令下去,撤圍成縣,全軍即刻沿陳倉道退往鳳州,先回興元穩住局面再做計較!”

眾將領命,自下去安排,收拾輜重,安撫軍心。

一夜過後,興元軍便如潮水般退去。

……

韋莊不通軍略,卻通讀史料。

經歷圍城的這幾日,他學著謝東山的姿態,展露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態,以此安撫軍心。

故而哪怕戰局再危急,韋刺史亦面不改色,坐鎮於門樓之上,與僚屬烹茶彈琴、對弈談政。

在興元軍攻勢暫緩時,他甚至還親自從門樓上端下茶水來給兵卒喝。

這些兵卒雖然不懂品味茶技,但由刺史親自送上的茶水確實解渴啊,更不必說刺史便坐鎮門樓之中,與他們同在一處。

箭雨或許射不進門樓裡,砲石砸下來可不管你是城牆還是門樓、是高官還是小卒,該砸塌的照樣砸塌,該砸死的照樣砸死。

可哪怕砲戰最激烈時,韋莊依舊沒有離開過門樓。

正因他穩如泰山的模樣,才讓成縣守軍哪怕經歷數日圍攻,士氣也未曾跌落分毫,甚至越來越有信心守住成縣。

今日,他再度效仿謝東山,早早地便在門樓中煮起茶來。

忽有將校來報:

“韋公,興元軍退兵了!”

韋莊正舉著熱茶啜飲,還欲為匆匆登樓的這位將校也斟一杯茶,突兀聽聞此言,茶壺都沒提穩,咣噹一聲摔在地上,熱茶灑了一地。

“韋公,您沒燙著吧?”

那將校屬實沒想到,前幾日無論面對何事都風輕雲淡的韋莊,此刻突然這般驚乍。

韋莊卻沒在意燙不燙,只欣喜追問:“興元軍果真退兵了?”

那將校答道:

“這還有假?請韋公登樓一觀!”

門樓的二層開了個窗,尋常時候也當做高臺、瞭望臺來用。

韋莊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去,忙亂間鞋子都跑掉了一個。

“韋公,您的鞋!”

那將校與一眾僚屬在後頭撿著鞋,喊了一聲,卻不見韋莊回頭,只能匆匆跟上。

來至二樓窗前,韋莊朝城外眺望。

遠遠便瞧見興元軍旗幟後移、營帳漸撤。

他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恨不得立刻大笑三聲來宣洩心中情緒。

天知道他這幾日身上究竟壓了多重的擔子?

興元軍幾乎是五倍於己的兵力,並且己方還多是臨時徵募的部落民以及各縣的守軍。

他是真擔心哪一日守不住城,被興元軍長驅直入,丟城失地,自己有負節帥信賴,百死莫贖。

別看平日裡在城樓上韋莊表現出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態,實際上壓力大得他甚至整宿睡不著覺。

好在興元軍退兵了!

韋莊終於沒忍住,大笑出聲來,連聲道好。

給身後一群匆匆趕上來的將校、僚屬給嚇著了,還以為刺史突然犯了瘋病,平日裡還好好的,怎麼一下變得這麼激動?

“韋公,您的鞋……”

提著鞋的那將校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斷韋莊大笑,提醒道。

韋莊這才回過神來,自己居然在一眾下屬面前如此失態。

他不禁也老臉一紅,乾咳一聲,壓住心中的激動,一邊穿鞋一邊對左右笑道:

“牛勖果然退了,節帥佈局之深,當真令人歎服!”

一眾將校尚不理解,有人出言問道:“這卻與節帥有何干系?”

韋莊攤開手笑道:

“某亦不知,可牛勖不可能無緣無故退兵,必是節帥那有了動作,逼迫其回撤。”

“這……”

怎能如此肯定?

眾人皆覺得韋公這未免對節帥太信任了些吧?

說不定就是牛勖軍中缺糧了,又或是牛勖見久攻不下不願在這徒耗兵力。

韋莊瞧著他們欲言又止的模樣,笑著替眾人解釋道:

“爾等不必多想,牛勖退兵必是節帥的手筆。此前節帥調張承業去攻略陽,又讓咱們籌備兵力,便是覺得牛勖不會回援略陽,反而會來攻咱們,結果如何你們也知曉了:牛勖果然未曾去攻張承業,反倒來打咱們,便在成縣腳下撞了個七葷八素。估計這回,節帥必定也是以某支兵馬攻了某處,這才逼迫牛勖回撤。”

即便韋莊這般解釋,眾人猶自不信。

他們承認節帥行軍打仗的手段確實是當世一流,但往日節帥用兵多是親率精銳猛衝猛打,憑天下罕有的勇武來鼓舞士氣,何時似這般運籌帷幄了?

聽罷眾人的疑惑,韋莊笑道:

“某此前的想法也如爾等這般,只以為節帥戰必勝、攻必取是因為其勇武,可這些時日某也讀了些兵法,方知節帥用兵以勇武為表、謀略為裡。”

“韋公何出此言?”眾人還以為韋莊是想拍李岑寂的馬屁。

韋莊道:

“若是爾等仔細研究過節帥的戰果便會知曉,節帥向來善於調動敵人,在敵人行動過程中給與致命一擊:

在代北時,節帥令李昌言將軍並朱溫領主力在石門關正面對敵,自己親率精銳騎兵繞至敵後,卻並不攻城劫掠,只為迫使李克用放棄石門關天險,轉而親率部分兵力與節帥野戰,最終節帥在野戰中抓住機會,一舉直衝李克用中軍,將李克用擊潰。

攻天雄軍時,節帥同樣令王籙將軍領主力自大震關而出,做出大舉攻略秦州之態,雖然出了些意外,但天雄軍主力確實被調動出來,使得州治成紀縣空虛,節帥自己則再度親率精銳自渭河河谷挺進,直抵成紀縣,最終攻破成紀,截斷天雄軍歸路,一戰斬殺劉從敬。

爾等只見此二戰都是節帥親冒鋒矢,率精銳克敵取勝,便道節帥只知以奇兵猛衝猛打,卻不知節帥用奇兵之前,必先將敵人調動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雖下意識想要反駁,但卻發現無從辯起。

韋莊所言與他們所見皆是節帥的用兵之法,只不過兩方看此法的角度不同,由此也就呈現出了兩個用兵之法相差甚遠的節帥。

韋莊見他們不曾開口,便繼續道:

“且看此戰:

節帥先令李昌言於褒斜道出口紮營,做出防備之態,迫使牛勖自陳倉道進兵,此乃首次調動敵人!

而節帥早已在陳倉道出口的大散關處留有重兵,王籙所部嚴防死守,使牛勖在關下月餘不得寸進一步,在一攻一防間,憑藉大散關之險要,消磨牛勖的兵力。

時至半月前,節帥再來調令,命張承業領所部沿祁山道南下,攻取略陽,以此逼迫牛勖從大散關退兵,此乃第二次調動敵人!

而節帥同時又令本刺史調整合州下轄各縣駐軍來守成縣,最終在本刺史與爾等齊心死守下,同樣使得牛勖止步關前,再度消磨其兵力。

如今牛勖退兵,不知去向,諸位以為這可是節帥第三次調動敵人?”

眾將這下信了七八分,既然牛勖前兩次動作都在節帥安排之中,那這第三次……

正當眾人沉思間,突然有一將笑出聲來,眾人紛紛瞧去,詢問緣由。

那將見大家皆來詢問自己,再也憋不住了,大笑道:

“牛勖這廝當真是墮了天下牛姓人的臉!他何止是姓牛?他簡直就是頭笨牛啊,所行的每一步皆是被節帥牽著鼻子走出來的!”

聽了這話,眾將也十分認同,當即笑作一團。

等大家笑夠了,韋莊這才咳嗽一聲,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來,囑咐道:

“即便牛勖退兵,我等依舊不可大意,須得防備牛勖去而復返,殺個回馬槍。應當將四門緊閉,先不放百姓出城,再派哨騎前往查探,瞧瞧牛勖是往何處去的。”

眾將領命,自去安排。

番騎四出哨探,查探許久,最終回稟上來:

牛勖離了成縣,徑往鳳州而去。

韋莊這才徹底洩了氣。

一面安撫百姓,取消堅壁清野,放城外百姓各自歸家。

一面令哨探繼續查探,不可鬆懈。

……

且說牛勖率軍沿陳倉道南撤,一路急行,不兩日便到鳳州。

鳳州位於山南西道與鳳翔的交匯處,乃是興元北面之門戶,再沿陳倉道往北走個百來裡,便可抵達大散關下。

牛勖本想繼續行軍,抓緊時間趕回興元,奈何手下兵卒經歷連日攻城又加急行軍,實在是疲憊不堪。

他只得在城外安營紮寨,休息一日再出發南撤,

然而牛勖才紮下營來,當天夜裡,鳳州刺史便匆匆出城來到營中,將本在睡夢中的他喊了起來。

牛勖心裡壓著火,披上衣裳來至大帳,問道:

“何事如此慌忙?不能明日再來稟嗎?”

那鳳州刺史面露惶恐,解釋道:

“昨日本有一都的督糧兵馬從鳳州出發,經廢丘關往褒斜道返回興元催糧,不料行至武關驛時,卻見有兵馬當道紮營,將路攔了個嚴嚴實實。”

牛勖一愣,問道:

“莫非是那夥神策軍潰兵還未離開武關驛?這卻是一件難得的好事,某還憂慮這夥兵馬已經在興元攻城劫掠了。”

鳳州刺史答道:

“那夥人穿著神策軍的甲冑,卻打著鳳翔軍的旗幟,認旗之上寫的將軍名號姓‘王’,卻並不只是當道紮營,反倒是殺將上來,將督糧的兵馬殺得大敗,車馬都丟在武關驛,只逃回來數百人報信。”

牛勖聞言,面色驟變:

“鳳翔軍已經到了武關驛?來了多少人?為何穿的是神策軍甲冑?”

那鳳州刺史哪知道這麼多?

他只將從潰兵口中得知的諸多訊息一一道來:

“逃回來的指揮使說,那夥人約摸三四千之眾,卻不知是如何來的,也不知怎的穿神策軍甲冑。”

這麼狹窄的棧道上,一千人同三四千人作戰,能接戰的也就最前面的幾人,怎地還能被人殺得大潰?

難道全都是飯桶嗎?!

牛勖氣急,卻又無可奈何,敗都敗了,還能怎麼說?

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這支兵馬是從何而來!

牛勖心中暗忖:

鳳翔諸將之中,姓王的只有王籙一人,可王籙不是在大散關嗎?他怎地會出現在武關驛?

大散關與武關驛之間相隔數百里,其間盡是層巒疊嶂,無路可通,王籙除非是給全軍上下都插上了翅膀。

牛勖百思不得其解,一面將營中諸將並一眾幕僚都喚來大帳議事,一面命人將那逃回來的指揮使喊來仔細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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