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若無田公,天下更不知有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卻說田令孜召一眾依附自己的宰相、重臣議事,張濬提出挾天子南巡之事。
樂朋龜聞言也是極為贊同:
“張公所言不差,確實可暫避興元府。此地乃山南西道治所,地勢險要,糧草充足,節度使牛公亦是田公您的心腹愛將,我等攜天子遷往興元,可依託巴蜀之富,號召天下兵馬勤王,待時機成熟,再行反攻,不失為萬全之策也!”
田令孜聽聞這二人畏戰先逃之言,並不以為忤。
畢竟事情有一便有二,黃巢之亂時逃了,現在再逃一次也無傷大雅。
他當即拍板,點頭應道:
“此言有理,只是該走哪條路去興元?”
以往走的都是陳倉道,可如今陳倉道、褒斜道的入口在鳳翔治下。
儻駱道、子午道入口在關中,但卻皆年久失修,想要能承載天子與百官車駕一同出行,只怕是有些難。
“當走儻駱道!當初德宗躲避朱泚兵變便是經儻駱道入蜀,如今亦可如此。”
樂朋龜建議道。
田令孜搖搖頭,將心中擔憂如數講出:
“怕是儻駱道年久失修,難以承載大量車馬通行。”
韋昭度適時提醒道:
“田公莫非忘了,黃巢之亂結束時,天子自成都而歸,聽聞唯陳倉道能行車馬,便下令修繕其餘三道。”
田令孜皺眉,思索片刻,也記起這件事來,恍然道:
“是了是了,天子倒是難得做了件好事,傳令下去,讓百官即刻收拾行囊,三日後咱家便請天子起駕南行。”
眾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
此番出行不似黃巢之亂時那般倉促,兵部便要遣人探明前路、交代沿途驛關,禮部也需派人先入興元為天子臨駕做準備。
可到了翌日,派往褒斜道的人便已匆匆趕回,尋到兵部尚書樂朋龜稟道:
“樂公,大事不妙,盩厔已被鳳翔兵馬圍困,城中守軍龜縮不出,經連番猛攻,眼看便要陷落。”
儻駱道的入口便是盩厔,二者相距不到二十里,這如何敢讓天子與百官經此道入蜀?
只怕是尚未進入儻駱道,便要被鳳翔軍給一網打盡了吧?
樂朋龜哪敢耽擱?匆匆入宮稟與田令孜。
田令孜聞言面色驟變,拍案罵道:
“好個李岑寂!這廝怎來得這般快?陰魂不散的傢伙!”
樂朋龜忙道:
“田公,儻駱道既已不通,當速做決定!”
田令孜氣急,反問道:
“眼下還做什麼決定?便走子午谷吧,速速去準備!”
子午谷從長安正南入山,直通漢中,雖道路險峻,但卻是唯一的選擇了,故而田令孜也沒什麼好選的。
訊息傳出,朝野譁然。
百官聽聞天子要從子午谷入蜀,自己等人皆要隨行,紛紛在心底裡暗罵田令孜。
既然敵不過李岑寂,又為何要去招惹他?
這下好了,累得大傢伙要跟著天子一同逃難!
雖然如今的子午谷未必似三國時期那般險峻難行,但崎嶇的遠行對於一些沒經歷黃巢之亂的大臣而言,卻好似催命符。
當初德宗為躲避朱泚兵變,走儻駱道入蜀,德宗長女唐安公主便是因為遠行艱難,暴斃途中。
故而此刻朝中人人自危,唯恐子午道難行,自己一家人死於途中。
奈何田令孜手中有兵,他們只能老老實實收拾行囊,祈禱一路上不會出什麼意外。
兵部派出的人先去往儻駱道,瞧見盩厔被圍後,匆匆回報兵部。
當田令孜下令轉向,由子午道入蜀後,這些人又匆匆騎上快馬,往子午道探路,並告知沿途驛站、堡寨接待事宜。
……
這兩日間,長安城中一片混亂。
有些中低階官員不願經歷流離顛簸之苦,便直接逃官了,或是去投奔某個節度使,或是帶著家小躲入深山中去當隱士。
只是如今田令孜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天子與一眾宰相、堂官重臣身上,將部分兵力全部控在重臣府邸周邊,牢牢看死這些人。
只要手裡攥著這種有名望的重臣,能維持朝廷運轉,底下的官員跑了便跑了,遲早還能再招回來。
至於天子……
田令孜令千餘神策軍護衛天子,名為護衛,實際是為隔絕天子與外界接觸,便是妃子也不許天子去見,整日只在方寸之間
他唯恐有些人狗急跳牆,帶著天子一同逃離自己的掌控。
也正因如此,天子連將要南巡的事都不曾知曉。
這兩日間,田令孜又令心腹將宮中金銀細軟、珍玩寶器盡數裝車,連皇后嬪妃的梳妝匣子、頭飾綾羅也不曾落下。
到了第四日清晨,諸事皆已準備妥當。
李儇被內侍從睡夢中喚醒,迷迷糊糊抬頭,一眼就瞧見了正在門口站立的田令孜,以及田令孜身後十餘位頂盔貫甲的神策軍兵卒。
他嚇得一激靈,只以為這廝終於憋不住打算弒君奪權了,當即也不再忍耐,高聲厲喝道:
“田令孜,你打算做甚麼?莫不是要弒君?”
田令孜也被李儇這突如其來的雄起姿態給嚇住了,連忙匍匐行禮,答道:
“陛下,逆賊李岑寂犯上作亂,已圍住盩厔、武功兩地,兵鋒直指長安,臣請陛下暫幸興元,避其鋒芒,待天下勤王兵馬雲集,再行反攻。”
這一問一答結束,屋內的天子與門口的權宦彼此對視,皆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在知曉田令孜不是來殺自己之後,李儇其實是有一剎那的驚喜,但旋即便被驚懼和憂慮取代。
自己突然這麼呵斥一句,逼得田令孜這般伏低作小,這廝一會記起仇來,不會真的在半路將自己毒殺了吧?
反觀田令孜,是又惱又羞。
明明都已經徹底架空天子了,怎麼被呵斥一句,就條件反射地跪了下去?
周遭還有這麼多內侍、神策軍卒看著,自己這張老臉以後往哪擱?還拿什麼喝令他們挾持天子?
確實如李儇心中所想,田令孜暗暗起了殺心,決定等諸事皆安穩下來之後,便將李儇殺了,換一個更便於把持的小皇帝的上位。
雙方僵持了片刻,田令孜將面色一沉,強硬道:
“陛下,事急矣,請速行!”
聽著這毫不客氣的話,李儇只得起身隨行,被一眾軍士簇擁著朝皇宮外行去。
瞧著一眾妃子從各個宮中被軍卒們推搡著進入隊伍,李儇愈發覺得悲憤,不禁以袖掩面,與身旁的妃子悽苦泣聲道:
“當初若聽鄭畋之言,朕何至於此?!”
那妃子亦低聲哀嘆道:“只盼岐陽郡王能早些攻殺田賊!”
天剛亮,朝陽未出,長安城門便悄然開啟。
一隊長長的人馬趁夜色魚貫而出,既有宰相重臣,又有天潢貴胄,被軍卒們簇擁著,朝子午谷方向行去。
田令孜坐在車中,撩起簾子回望長安,心中百感交集,面露慼慼:
“咱家不得不離開長安,離開大唐之國都,不得不離開一眾先皇陵寢之所在。長安若陷落,咱家自應以身殉國,死在這朱雀門下,才可上報天子,下對黎庶!”
一眾依附於他的重臣、親信聞言,紛紛勸慰道:
“田公不宜太過傷神,當保重身體!”
“是極是極!大唐還要靠田公保扶,若無田公,天下更不知有幾人稱王幾人稱帝啊!”
田令孜擺手,止住眾人的勸言:
“你們以為此時此刻咱家必定悲傷不堪嗎?以為咱家必定有說不出的遺憾嗎?不,咱家內心實不堪忍受的是咱家此去死無葬身之所啊!”
在他周遭的眾臣聞聲,齊齊慟哭,彷彿個個都是大唐的忠臣良將。
離得遠些的臣子在馬車上聽見了動靜,探出頭來瞧了瞧,避回車架內嗤笑一聲,朝痰盂吐了口唾沫,罵道:
“裝什麼忠君愛國?一群蟲豸!不過是王莽、董卓之流罷了!”
一行車馬出了長安,到午間便已過了子午關,進入子午谷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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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牛勖率興元軍自大散關外撤圍,經鳳州西進。
本欲趁成縣空虛,一舉攻取成縣,絕斷張承業所部歸途。
不料成州刺史韋莊早有防備,從治下各縣抽調駐軍並漢蕃部卒盡數調入城中,湊足四千餘眾,又多備了石木金汁,決意據城死守。
成縣本就是治所,城高池深,又依山勢而建,易守難攻。
雖比不過大散關,但憑四千餘眾,守城也綽綽有餘。
牛勖在成縣城下連攻數日,雲梯被狼牙拍拍斷數十架、砲車也砸了又起、起了又砸,士卒折損數百,卻連城頭都未摸到。
他心中焦急,日日催軍猛攻,只盼在鳳翔援軍到來之前破城。
這一日午後,牛勖正在帳中與幕僚再議攻城之策,欲要一邊築土山居高臨下壓制,一邊藉著土山掩護挖地道。
忽見帳外牙兵匆匆入內,稟道:
“節帥,武關驛來了一個信使,說是有緊急軍情稟報!”
牛勖聽聞只是區區一個驛堡派來的信使便想見自己,眉頭一皺,剛想驅趕,卻又憶起武關驛地理位置之重要,便揮手道:
“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風塵僕僕的軍士被引入帳中。
那軍士躬身行禮,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書信,稟道:
“節帥,大事不好,神策軍在郿縣中了李岑寂水攻之計,幾乎全軍覆沒,如今有一支神策軍潰兵約莫六七千人,沿褒斜道南下,欲往興元方向借道。”
牛勖聞言,面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一把奪過書信,展開來瞧了一遍。
他越看越心驚,面色也愈發沉凝。
看罷,他又轉向一眾幕僚,氣極反笑,質問道:
“怎的神策軍兵敗的訊息咱們沒提前收到?都讓人家跑到家門口了,才有人稟上來?沿途的驛堡都是幹什麼吃的?!”
帳中僚屬、將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唯恐背了這口黑鍋。
過了好一陣,牛勖才消了氣,揮手讓人將前來報信的驛卒帶下去好生犒勞,隨後轉向眾人,沉聲問道:
“諸位,李岑寂水淹眉縣,神策軍數萬之眾,一夕盡喪……鳳翔軍兵鋒正銳,他李岑寂威名赫赫,我等又該何去何從呢?”
是啊,他們興元軍又該何去何從呢?
當初答應田令孜出兵協助,主要便是為了奪取陳倉、郿縣這兩個蜀道出口。
可誰能想到啊……
這位用兵如神的岐陽郡王面對四鎮夾擊,尚且遊刃有餘,一月多些便退了兩鎮兵馬,如今騰出手來了,興元軍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了!
“只要守住略陽、武關驛、西鄉縣三處,李岑寂其實也別想攻入興元一寸,反倒能圖耗其兵馬糧草,說不準咱們還能有反攻的機會。”
幕僚之中,有人低語建議道。
“那鳳州呢?莫不是就要就此拋了鳳州?”
“鳳州的地理位置太靠前了些,守鳳州,不僅得防著從陳倉道來的兵馬,還得防備鳳翔軍從成縣分兵夾擊。”
“是啊,不如放棄鳳州,將人丁盡數遷往興元,丟一個空蕩蕩的鳳州給鳳翔。”
“好主意,屆時鳳翔想要經營鳳州,便需遷大量人口入駐,可耗其民力物力,使其暫無力南顧。”
牛勖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微微頷首算作是認同。
雖然這些僚屬說的都是割地自保的話,但好歹也是能暫緩李岑寂攻勢的法子。
他的面色稍好看了些,只換了話題道:
“諸位,鳳翔軍的首要目標必然是先攻掠長安,咱們尚有喘息與斡旋之機,當務之急是那支途經武關驛的神策軍潰軍,咱們是回師軍,還是繼續攻成縣?”
眾幕僚、將校聞言,再度皺眉沉思。
片刻後,有人率先出言道:
“節帥,某以為當繼續攻成縣!成縣已成一座孤城,韋莊一介文吏,能撐到幾時?只要再攻十天半個月,必可破城。若此時撤軍,前功盡棄,豈不可惜?”
“不可!那支神策軍潰兵若只是借道回長安倒還罷了,可若他們在興元肆意劫掠,甚至反客為主、割據一方,那才是真正的大禍!”
“言之有理,興元兵少,守軍不過千餘,周長史雖謹慎,就未必能壓得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