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任你千變萬化,我自巍然不動
對李岑寂的質詢,朱玫卻絲毫不慌,只罵道:
“說甚麼同袍之誼?你李岑寂違逆皇命,人人得而誅之,本帥為討逆而出兵,豈會與你這逆賊攀什麼交情?!”
“好不知羞的傢伙,天下誰人不知:如今天子被內宦把持,所下皆亂命!”
李岑寂同樣罵道:
“你這廝,不去長安清君側、剷除閹宦,卻來我鳳翔瞎摻和,依某看,你才是反賊,同閹宦是一夥的!”
朱玫喊道:
“你未去長安,卻在這裡說什麼天子被閹宦把持?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若是去了長安再來說這話,我便信你,即刻退兵,且與你反攻田令孜,清君側!”
李岑寂被氣笑了:
“某若去了長安,當場便要被那閹宦拿下,又豈有能逃得出來的機會?多說無益,既然你鐵了心要扶助閹宦,那便做過一場吧,儘管來攻麟遊!”
朱玫於是也不和李岑寂爭論了,只朝後猛地一揮手,喝道:
“準備攻城!”
身後令旗招展。
前鋒營立刻排開陣勢,士卒們推著雲梯、衝車、砲車等攻城器械走出陣來。
雙方各起砲車砸了一輪,略有損傷,但總歸是居高臨下的鳳翔軍更佔優勢,三兩發砲彈砸進邠寧軍陣線中,直將這群本就軍心不穩的敗軍唬得哭爹喊娘,陣形頓時大亂。
朱玫見狀,面色微沉。
他心中既惱怒這群不爭氣的傢伙如此作態讓自己丟臉,又覺得都表現得這般不堪一擊,鳳翔軍應當會上當吧?
頭頂著落下的砲石,邠寧軍舉盾、扛梯,推著攻城器械往前壓。
可士卒們昨日剛吃了敗仗,今天又被趕鴨子上架,一個個腳步虛浮,士氣低落。
雲梯車剛推到牆下,便被狼牙拍硬生生拍斷了幾架,餘下幾架也無人再敢爬了,只在城下頂著箭雨虛張聲勢吆喝一陣,做做樣子給後方的朱玫看。
李岑寂站在牆頭往下望,暗覺詫異:
邠寧軍這聲勢也太虛了些,哪像來攻城的?可瞧著後方的朱玫,對於麾下兵卒出工不出力的舉動,居然也沒什麼反應。
他覺得有些不對,喚來周平問道:
“俘虜那邊是誰在看管?”
周平回道:
“李昌符領著兩百牙軍在那看著,節帥放心,不會出問題的,他們披甲持刀,若是制不住兩千來個手無寸鐵的俘虜,他也沒臉回來見您了!”
李岑寂搖搖頭,指著遠處的朱玫解釋道:
“邠寧軍此番攻城,似有些虛張聲勢,可我觀朱玫卻無半點急迫,反倒任由底下兵卒出工不出力。”
周平仔細一瞧,確實也是這個理,心中隱隱有些猜想,問道:
“節帥是疑心朱玫欲以攻城的聲勢引誘城中俘虜暴動?”
“某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李岑寂點頭,吩咐道:
“你再領兩百人,親自坐鎮彼處,與李昌符一同看住俘虜。”
周平自是領命而去。
……
邠寧軍賣力地在城下演了大半日(雖然大半不是演的),又是鼓譟攻城,又是被箭雨射退後再被逼著過來攻城。
當邠寧軍再一次潰退下來的時候,朱玫覺得火候也差不多了,於是傳令撤軍,還囑咐各營將校要做出狼狽撤軍的模樣。
只不過他這囑咐卻是廢話:
大傢伙今早殺馬充飢,又趕了十餘里路跑來攻城,還頂著箭雨、砲石攻了大半日,直到最後城也沒攻下、只能撤走,狼狽的樣子完全不需要演。
便是換做鳳翔軍經歷了這些,撤走的時候也得格外狼狽。
李岑寂立於城頭,瞧著朱玫率領隊伍散亂地朝西退去,心中也在斟酌:
到底要不要追上去,痛打落水狗?
可瞧了一陣,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城中俘虜眾多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卻是朱玫今日只用了兩三千兵馬攻城,瞧著後方影影綽綽,應當還有數千兵卒並未參戰。
鳳翔軍守了一上午的城,那數千未參戰的邠寧軍兵卒卻是以逸待勞,若自己行率軍出城野戰,只怕雖然能鑿穿對方陣線,鳳翔軍也損失不小。
故而李岑寂同昨日一樣,依舊選擇了按兵不動。
朱玫領兵朝東北方向撤,一連撤出數里,又回頭張望,卻發覺麟遊城頭靜悄悄的,城門不開,連個探馬都不曾派出來。
他刻意放慢隊伍速度,又行了一程,還是沒見著動靜,等得心焦,卻又不好當真攻城。
手下這群傢伙有幾斤幾兩,朱玫自然清楚,輜重丟了,軍心渙散,便是再許什麼‘不封刀’的承諾,他們也拿不出多少力氣來攻麟遊了。
可心中那股火氣壓不住啊!
自己領著一萬五千兵馬來攻鳳翔,本想分杯羹,誰曾想卻被李岑寂領著兩千人偷襲一番,輕易趕出城去,又被堵在麟遊城外再不得寸進。
折損了自己的名聲、兵馬,卻甚麼收穫也沒有,反倒助長李岑寂的威名。
他已經能想象到,將來坊間的孩童是如何傳唱歌謠來吹噓李岑寂而貶低自己了。
朱玫將軍隊交由心腹領著繼續北撤,自己領著牙軍又折回城下罵了一陣,出了口惡氣,方才恨恨地收了兵,真正朝邠州方向退去。
……
麟遊城中,本來已經退下去休息的李岑寂聽說朱玫又折轉回來,在城下叫罵,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說要退便退,要打便打,怎地這麼喜歡逞口舌之利?
他上至城頭,聽了一陣,注意力卻沒在朱玫的罵詞上,反倒瞧見朱玫這回只領了千餘兵馬。
李岑寂見此情形,自是有‘出城一戰,將這廝擒了’的想法,但心中尚存疑慮,惟恐朱玫是刻意誘敵,在後方設了伏。
故而也不曾輕舉妄動,只任由他去罵,自己則高坐釣魚臺,半點也不曾搭理。
等朱玫罵到口乾舌燥才匆匆退去後,李岑寂這才命人打掃戰場、清點傷亡、掩埋屍首。
周平聽聞邠寧軍撤了,並也將帶去的兩百兵馬盡數留給李昌符,自己來縣衙中見李岑寂:
“還是節帥沉得住氣,若換作旁人,見朱玫敗退、又折返回來叫陣辱罵,怕是一時衝動便要追出去了。”
李岑寂在案前坐下,一邊彙總各營報上來的損失,一邊道:
“朱玫這個人是有些本事的,邠寧軍敗而不亂,丟失了輜重,依舊能受其驅使來攻城,可見他平日在軍中的威信……倒也不可小覷了他!”
周平點點頭,深以為然:
“那依節帥看,今日朱玫如此反覆攻城、叫罵,是意欲何為?總不能真是想在一天之內復將麟遊攻下來吧?”
李岑寂微微皺眉,心中盤算著,片刻後答道:
“觀其行徑,似是刻意欲引誘某出城追他……應是城外藏了伏兵,又或是他欲憑藉兵力優勢在野戰中將某擊潰。”
李岑寂如今到底是情報太少了些,便吩咐道:
“再往幷州方向放幾隊探馬,遠哨到要放到二三十里外,務必確認朱玫是真的退了,而不是在哪處紮營,等咱們退回雍縣,復又來奪城。”
周平領命,正欲離去,李岑寂又喊住他,道:
“麟遊不可無人駐守,咱們這兩千牙兵亦不能長久留在此處,雍縣那邊還需要某回去坐鎮。某擬一封文書,你遣人送回雍縣,讓孫長史從雍縣、寶雞等處的駐軍中抽調一千兵馬,再選幾個老成持重的官吏,一同趕來接手麟遊這邊的諸事。”
說罷,他當即提筆擬了文書,封好後交由周平。
周平自下去將派出探馬之事吩咐了,又遣快馬連夜把文書送往雍縣,不敢有絲毫耽擱。
……
麟遊城中自是一片狼藉,朱玫的兵馬在城中劫掠了一夜,如今家家都掛著白幡。
李岑寂一面命人將繳獲的邠寧軍輜重分與城中饑民,一面命牙兵沿街巡視,將那些趁亂打砸的地痞擒拿正法,又讓軍中醫官在縣衙外設了臨時醫棚,整治那些被刀兵所傷的百姓。
如此忙了兩日,城中方才稍稍安定下來,再沒有什麼趁火打劫的亂象了。
與此同時,放出去的各路探馬也陸續回報,均言邠寧軍一路朝東北行進,已行出去百十里,他們進攻時在沿途設立的糧站、臨時驛館也盡數被收回。
同樣的,探馬也在邠寧軍兵敗第一夜紮營處的附近,發現了山道兩側山林間有兵馬活動過的痕跡。
如此也就印證了李岑寂說過的話,朱玫確實是設了伏,想將鳳翔軍誘入伏擊圈,幸好李岑寂謹慎,不曾擅動。
又過了兩日,從雍縣、寶雞抽調的千餘駐軍與十餘名官吏便陸續趕到。
那領兵的指揮使也是久駐雍縣的老軍頭了,見了李岑寂便拱手道:
“節帥,孫長史讓末將帶人先來接手城防,後續賑災的糧草輜重明日便到。”
李岑寂點了點頭,將周平喚來,吩咐道:
“你二人交接防務、軍械簿冊,不得有半分遺漏。”
周平應聲,兩人自退到一旁,將諸事一一清點交割。
李岑寂又將那十餘名官吏喚到縣衙中,對他們叮囑道:
“麟遊才受兵災,百姓流離。你們接手之後,頭一樁事便是先把人心穩住。其次便是清點城中戶口、凡有房屋被焚、家人失散者,逐一登記造冊,待戰事平定之後,再酌情撫卹。”
眾官吏齊齊應諾。
李岑寂語氣沉悶了幾分,又道:
“還有一樁事,此次麟遊守城,縣令、縣尉、縣丞等皆戰死殉職,駐軍士卒亦折損大半,你們記一下,報給節帥府:待戰事結束之後,除了節帥府賜下撫卹之外,你們再去城外擇一處高地,為陣亡官吏、士卒立一塊石碑,碑上刻他們的名姓,莫要遺漏一人。每逢清明、七月半,你等便領衙署官吏前來祭奠一二,這些人都為守土而死,不能讓他們做孤魂野鬼。”
雖然李岑寂是接受過現代教育,覺得世上沒有鬼神一說,但自己都穿越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更何況,這個時代的人信這些,就當是做些事收買人心了。
果然,隨著李岑寂這番話落下,眾官吏無不肅然,面色也有了幾分沉悶:
“節帥放心,我等謹記,必不讓這些同僚無香火可食。”
李岑寂點點頭,讓他們去與縣衙中正在理事的軍吏們交接事務。
……
等諸事交接完畢,李岑寂也不再多停留,點齊牙兵,便從麟遊縣撤出,一路西歸。
這一回倒是不必像前番那般緊趕慢趕,行軍放慢了些腳步,在中途安營紮寨,過了一夜,直到第二日下午方才望見雍縣輪廓。
孫儲早已得了訊息,領著幾個僚屬在城門外迎候,見了李岑寂,便拱手道:
“節帥辛苦,李存孝前日已從上邽鎮趕到,已在城外紮營歇息。”
李岑寂點了點頭:
“好,某正要去見他。”
當晚,李岑寂在府中匆匆用了些飯食,便讓人將李存孝、周平、孫儲幾人喚到堂中議事。
這兩日他未曾坐鎮雍縣,各處訊息皆是由孫儲處置,便先讓孫儲將三處戰場的最新態勢簡略說一遍。
孫儲走到輿圖前,將諸事一一說了:
大散關內,王祿仍在堅守,興元軍陳兵關下已有數日,卻寸步不得進,傷亡不小。
普潤縣中,陳安亦將涇原軍擋在城外,張鈞連日攻城不下,也在僵持中。
唯有郿縣方向,雖然李昌言與王俶在回報的信中皆言還能堅守,不必擔憂此面態勢,但報上來的傷亡卻是最大的。
聽罷,李岑寂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大散關是天下皆知的雄關,易守難攻,王籙五千兵馬自能守得穩穩當當。
普潤亦在山間,最寬之處不過四百步,城頭更是隻有一百餘步寬,同樣是易守難攻。
(普潤現在已經找不到在哪了,我是根據麟遊來看的,麟遊縣最寬的地方只有六百米,普潤應該也差不多)
唯有郿縣,在岐山南部,周圍皆是平原,不佔地利,自然傷亡大些。
李岑寂在心中逐一分析過後道:
“神策軍是三路中最賣力的一方,若能先破此路,長安震動,涇原、興元兩路便了主心骨。某打算親率牙兵並踏白軍一同趕赴郿縣,再酌情調動扶風的宋文通,先破羅元杲這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