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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有仇不隔夜

卻說李岑寂不去理楊復光,轉而與楊守亮言語。

楊守亮聞言,如夢初醒,連忙用力攙住楊復光的臂膀,低聲道:

“義父,身子要緊,先回去吧。”

楊復光見李岑寂態度雖恭卻始終不曾鬆口,心知今日再說下去也無益。

只得將那口濁氣硬生生咽回腹中,一面撐著竹杖,一面由楊守亮攙著,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復雜,似乎是想替自己辯駁,表明自己並非忘恩負義,卻終究沒有開口。

只嘆了口氣,帶著一行義子、隨從轉身消失在門外的秋陽中。

李昌符目送楊復光漸漸遠去,直到再瞧不見這群人的身影,方才轉過身來,面上尤自帶著幾分憤憤不平之色。

他朝李岑寂拱手道:

“節帥,末將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這楊復光還未痊癒,便這般迫不及待地要插手軍務,若等他徹底養好了身子,只怕手要伸得更長。今日他能闖進府來質問節帥用兵,明日他便敢坐在中軍帳裡指手劃腳。到時候節帥是聽他的,還是不聽他的?聽他,則鳳翔大事盡操於閹宦之手;不聽他,他便一道奏表送入長安,說節帥跋扈不臣。這般兩難之境,末將想想便替節帥捏一把汗。”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彷彿楊復光此刻便已坐在堂中發號施令一般。

李岑寂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沒有急著接話,靜靜地沉思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心裡的計劃也逐漸成型,待諸事都在心中有了論斷後,他才不緊不慢地低頭啜了一口,將茶盞擱回案上,那瓷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昌符聞見聲響,低頭看來。

恰巧李岑寂此時也抬眼看向李昌符,面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之色,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唉,昌符,你方才也瞧見了,某當著楊復光的面既不能駁得太狠,又不能讓他覺得某好欺。某雖然是節度使,可朝廷派來的監軍畢竟佔著一個‘監’字,若無緣無故與他撕破臉,傳出去便是某不敬朝廷。某思來想去,實在沒什麼好法子。”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你去尋周平問一問,看他可有什麼主意。那廝心思活絡,鬼點子多,說不定能替某想出個兩全之策來。”

李昌符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只當李岑寂當真沒什麼法子,便抱拳道:

“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出了堂,沿著迴廊穿過兩道角門,徑直往衙軍值房方向走去。

周平正坐在值房中整理一疊遊奕使送來的密報,見李昌符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也不抬頭,只不緊不慢地道:

“李都虞候今兒當值,怎麼有空到某這陋室來?”

李昌符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下,將方才節帥府中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拍著膝蓋道:

“周將軍,你給句痛快話,那楊復光這般不知好歹,咱們難道就由著他般騎到節帥頭上拉屎?”

“什麼話什麼話?什麼叫做騎到節帥頭上拉屎?某看是騎在你頭上拉屎還差不多!”

周平聽了李昌言的虎狼之詞,先是斥罵了一句,旋即放下手中的密報,同樣靜靜沉思了片刻,忽然抬眼望向李昌符,問道:

“昌符兄,你心裡氣不氣?”

李昌符被他這一問問得一愣,隨即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一跳:

“氣!怎麼不氣?節帥待他不薄,他倒好,剛能下床便跑來爭權。進門的時候,他的義子還打罵守門的衙軍,若不是那隊正是個機靈的,恐怕真要被這些人騎在脖子上拉屎。方才若不是節帥攔著,某當場便要與他理論到底。”

周平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面露為難,緩緩開口:

“某倒有一個法子,能讓楊復光從今往後安分守己,再無精力與節帥爭權。只是……這法子有些陰損,做出來不夠光明正大,某思來想去,實在不便將這話說與節帥聽,畢竟若節帥聽了某的讒言,恐會損害名聲。”

李昌符聽他這般說,眼睛反倒亮了起來,身子往前一探,壓低了嗓門:

“周指揮,你且說是什麼法子,某來辦!某是個粗人,行伍出身,素來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門面功夫。節帥救了某性命,某這條命就是節帥的。有什麼陰損事,某來做便是,傳出去也只說李昌符看他楊復光不順眼,自作主張,與節帥沒有半分干係!”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彷彿只要周平一句話,他便能立刻提刀去砍了楊復光一般。

周平看了他片刻,見他目光坦蕩不似作偽,方才微微點了點頭,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李昌符湊近了些,周平便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昌符聽罷,先是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連連點頭,末了直起身來,拍了一下大腿:

“妙!果真是陰損!某說安分守己了,便是……”

周平未等他說完,便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你這廝,哪有這般夸人的?”

李昌符嘿嘿一笑,也不躲,只是拍了拍腳印,朝周平拱了拱手:

“周將軍放心,某這就去安排,保管辦得滴水不漏。若有什麼差池,某一人擔著,決不牽扯節帥與周將軍半分。”

說罷也不多留,轉身大步出了值。

周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重新拿起那疊密報,卻並沒有立刻翻看,沉默了片刻,低聲自語道:

“節帥,你也不必自責,這一招雖然陰損,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楊復光能安分些,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說罷,他搖了搖頭,低頭繼續批閱那疊密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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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日李昌符從周平處得了主意,也不耽擱,當即先告假回了趟家,又讓家中僕役去給兩個人下了請柬,邀他們在茶館一敘。

等僕役回來覆命後,他換了一身尋常青布袍子,未帶隨從,獨自一人沿街行至東市口那家“悅來茶肆”。

這茶肆是雍縣幾處商賈常聚之地,樓上樓下各有七八副座頭,此刻午時剛過,正是大傢伙歇腳飲茶的光景。

李昌符沒有猶豫,直上二樓廂房,等了片刻,便有兩人如約而至。

這兩人身著胡服、腰繫革帶,一副商賈打扮。

年長那商賈姓劉,名茂源。年紀略輕些,姓張,名寶。

兩人皆是夏州人的党項商人,常年在鳳翔與夏綏之間販運牛馬,與李家兄弟打過許多年交道。

兩人一進門便笑容滿面,紛紛與李昌符見禮。

李昌符也不繞彎子,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掃,沉聲道:

“劉掌櫃、張掌櫃,某且問你們一句話:李家待你們,可算不薄?”

張寶聞言面色微微一變,與劉茂源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茂源忙不迭地拱手道:

“都虞候這話從何說起?李家對某等恩重如山!當初若沒有二位李將軍牽線搭橋,鳳翔與夏綏之間的牛馬貿易豈能交由某等轉運?今年某等靠著這條商路,賺了些薄利,家中老小衣食無憂,皆賴都虞候與令兄照拂。都虞候但有差遣,某等赴湯蹈火,絕無半句推辭!”

他說著,還拿袖子擦了擦額角,顯是心中忐忑,不知李昌符此番來意是福是禍。

張寶也在旁邊連連點頭,連聲道:

“正是正是,都虞候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

李昌符見二人這般惶恐,反倒笑了一聲,擺了擺手道:

“二位莫慌,某不是來要你們人頭與家產的。某有一樁小事,想請二位幫個忙。”

他說著,便將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細細將要辦之事與二人說了。

說罷,便直起身來,目光在二人面上停了一瞬,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隨意,

“怎樣,這樁小事,二位能辦麼?”

劉茂源聽完,先是一怔,隨即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李昌符火急火燎喊他們來,不是要錢便是要命,誰料竟是這般簡單的一樁差事。

對於尋常商賈來說,這件事最難的恐怕就是獲得一張進出驛館的憑證了,可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恰恰不算什麼。

他們這一兩年來,都是在替鳳翔採買貨物,或是牛羊、或是馬匹,早得了鳳翔官方出具的館牒、轉牒,能夠帶著整支商隊住進驛館。

當下,劉茂源與張寶對視一眼,連忙拱手道:

“都虞候放心,這等小事,某等省得,午間便去辦。”

李昌符點了點頭,也不再多留,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肩頭,道了一聲:“有勞!”。

便大步出了門,身影很快融入了街巷間來往的人流之中。

……

卻說那驛館建在雍縣城西,是一座前後兩進的木樓,樓下是大堂,樓上闢了數間客房,平日專供往來信使、官員與那些有是館牒的大商賈們歇腳落腳。

這一日午間,日頭正好,大堂中擺了七八張方桌,坐了大半滿。

兩支商隊,各據一桌,就著粗瓷碗裡的濁酒與幾碟醬菜,天南海北地吹噓著自己的見聞。

這些商賈往日出手大方,驛館中的小廝們也樂得招待,正好也在旁聽聽這些閒話,增長些見聞。

酒過三巡,劉茂源便率先開了腔,他端著酒碗,朝張寶道:

“張掌櫃,你聽說了麼?河南那邊鬧起來了。”

張寶自然心領神會,故作驚訝地放下筷子:

“鬧起來了?鬧什麼?某前日才從洛陽回來,沒見什麼動靜啊。”

劉茂源便提高了幾分聲音,卻恰好讓鄰桌的商隊夥計們也能聽見:

“奉國軍的秦宗權,一舉發兵北上,不過半個多月便把許州、陳州都吞了!忠武軍節度使周岌,據說被秦宗權拿了,已經殺了。”

他這話一出,堂中頓時安靜了剎那,隨即鄰桌便有夥計人介面道:

“秦宗權?不就是那個蔡州的防禦使麼?他竟有這麼大的膽量?”

另一桌的夥計也湊過腦袋來:

“某也聽說了!說是忠武軍內部有人接應,城門都沒怎麼打就開了。那周岌也是個倒黴的,聽說是監軍一走,他便鎮不住場子了。”

旁邊一個老成些的護衛捋須嘆道:

“唉,周岌當初好歹也是叛亂上位的,怎地就如此不堪一擊?”

有人覷聲道:

“當初秦州劉從敬也是叛亂上位,如今下場如何?還不是被李郡王摘了腦袋去祭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的說秦宗權早有預謀,有的說周岌無能自取其禍,也有那訊息靈通的連周岌被殺那日的情形都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劉、張二人見只需自己開一個小頭,各自手下的夥計便聊開了,當即覺得格外輕鬆。

這般議論聲如鼎沸之水,從堂中一直傳到樓上。

樓上廊下原本站著兩個楊復光的義子,正低聲說著閒話,忽然聽見樓下“楊監軍”“忠武軍”“周岌被殺”等字眼斷斷續續地飄上來,且聲音越來越大。

二人面色登時大變,對視一眼,當即快步奔下樓去。

到得樓梯口,只見大堂中十幾張桌上的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更有幾人拍著桌子、揮著筷子,說得唾沫橫飛。

那劉茂源見有人下樓來,非但不收聲,反倒提高了嗓門,朝張寶道:

“某聽人說,楊監軍前腳剛走,後腳忠武軍便散了架,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若是楊監軍還在許州,給秦宗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動許州一根毫毛。唉,可惜了,可惜了!”

這話說得又響又亮,樓上樓下一時盡皆聽聞。

那兩個義子面色鐵青,幾步衝到劉茂源桌前,當先一人年約三十,麵皮微黑,姓楊名守忠,是楊復光收養的義子之一。

他伸手在桌上一拍,厲聲道:

“住口!誰許你們在此妄議軍國大事?!”

這一掌拍得桌上的碗碟跳了一跳,湯汁濺了幾滴出來。

堂中驟然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這一桌。

劉茂源與張寶連忙住口,做出惶恐之色,連連拱手道:

“這位軍爺息怒,某等不過是閒來無事,隨口說幾句市井傳言,並不知真假,若有冒犯之處,還望軍爺海涵!”

楊守忠正要再斥,另一個義子卻已經轉身快步朝樓上跑去,腳步聲在木梯上咚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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