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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節帥與監軍之間的嫌隙

卻說那秋收方畢,田壟間粟穗盡歸倉廩,官道上的糧車絡繹不絕。

李岑寂端坐節帥府中,將一份調兵符節交付下去,吩咐道:

“傳令與李存孝,踏白軍即刻出大震關,一路不停,至上邽會齊民夫,走渭水西道入渭州。秋深草枯,正合蕃騎縱橫,然山地險狹,非平原馳驟之地,須以輕捷為先,不可貪功戀戰。”

那夥衙兵領了令箭,飛馬出城,直奔隴州傳令去了。

卻說李存孝在隴州邊界屯駐已有旬日,得了節帥將令,當即便點起三千踏白軍,人人鞍韉齊整,個個弓刀在身。

那些漢蕃騎兵本就出身隴西之地,自幼在山中行走,見了崎嶇穀道反覺親切。

更有幾個党項出身的隊正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笑道:

“此等山間徑道,恰似某家後院一般,若叫某等去平原列陣,反倒混身不自在。”

李存孝也不多言,只是沉聲叮囑道:

“此去渭、宕二州,非為攻城略地,只是探探虛實,試其強弱。爾等須謹記:散出去之後,見強則避,見弱則擾,燒其草場,劫其牛羊,使其不得安枕,卻不可戀戰深入。某隻問一句,可聽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山谷。

大軍隨即拔營,旌旗卷著秋風,一路西行不歇,過張家川、穿大震關,沿途驛站早有糧草備妥,稍加歇息整頓便又行,不日便至上邽鎮。

李存孝在此點了民夫數目,分作數隊,沿渭水西道蜿蜒北上,直入渭州地界。

卻說雍縣節帥府中,秋涼漸起,簷下的槐葉已落了大半。

楊復光臥病在驛館,經韓允升與沈老醫官聯手調理,漸漸能夠下床行走,只是面色仍如素紙,行動之間氣息微喘。

這一日午後,他正倚在榻上喝藥,忽聽廊下傳來一陣低聲議論,隱約有“踏白軍”、“出兵”、“渭州”等字眼飄入耳中。

楊復光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侍立在旁的心腹義子楊守亮,啞聲道:

“守亮,你過來。”

楊守亮連忙趨步上前:

“義父有何吩咐?”

楊復光將藥碗擱下:

“某方才聽外面在說……李節帥用兵了?此事為何無人稟報於某?”

楊守亮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半晌才低聲道:

“義父病體未愈,李節帥吩咐過,軍務之事暫且不必驚動義父,以免勞神。”

楊復光聽了這話,面色先是一怔,隨即湧上一股潮紅,猛地咳嗽了幾聲,撐著榻沿站起身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怒意:

“好一個‘不必驚動’!某乃是朝廷所遣之監軍,節制兵馬、參預戎機,乃某職分所在。他李岑寂用兵,竟不告知監軍,這是何道理?取某外袍來!”

楊守亮見他執意要起身,連忙上前攙扶,口中勸道:

“義父身子尚未痊癒,外面風涼,若再受了寒氣……”

楊復光卻推開他的手,聲音雖弱卻格外倔犟:

“某若連這點氣力都沒有,還算監什麼軍?備車,去節帥府。”

楊守亮無法,只得替他披了厚袍,又喚來兩個隨從,攙扶著楊復光上了馬車,沿街緩緩行至節帥府門前。

楊復光下了車,也不等人通傳,徑自拄著一根竹杖,由楊守亮攙著,一步一步邁上階前。

奈何他一來鳳翔便抱病,平日裡與一眾義子、親隨待在驛館處,深居簡出,故而守門的牙兵不識得他,直接上前將人攔了:

“站住,來者通名,怎敢擅闖節帥府?!”

楊守亮上前一把推搡開攔路的衙兵,罵道:

“混賬東西,我義父乃本鎮監軍,如今要見節帥,你怎敢阻攔?”

若是尋常時候,他這理直氣壯地呼呵或許足夠向旁人證明自己的身份。

可今日這夥衙兵的隊正恰好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楊晟見楊守亮推搡自己的手下,又聽他開口便是‘混賬東西’,當即也是怒從心頭起,硬頂了回去,罵道:

“犬入的東西,鳳翔只有節帥,哪來的監軍?敢冒充監軍?左右,與我拿了他去見節帥!”

楊晟雖是上月才剛被錄入衙兵,卻因是鳳翔人,故而記得鳳翔已經兩年沒監軍了,這才敢斷定這夥人是假冒的。

只不過,當初楊復光到任時,他正在潛心備考。

考中之後,楊復光一行人又深居簡出,他自然不知曉監軍的存在。

左右衙兵卻知曉朝廷前陣子確實往鳳翔派了位監軍,聽聞近來時在養病,瞧著這群人簇擁的那病夫,應當就是監軍了。

他們感念楊晟為自己等人出頭,連忙將其拉住,低語了兩句,將諸事講明。

反觀另一邊,楊家父子與一眾隨從被楊晟罵懵了,他們何曾被人如此羞辱?

足足愣了幾息才回過神來,正好聽見衙兵解釋監軍身份的那兩句低語。

楊守亮不依不饒,還欲上前爭辯,卻被面色難看的楊復光攔住:

“莫要多言,某已有些撐不住了!”

楊守亮剮了一眼楊晟,將這人模樣暗暗記下,呵斥道:

“既已知曉我等身份,還不速速讓路?”

楊晟這會自是不敢再阻攔,只得咬牙側身讓路。

待這些人離去,左右衙兵都替楊晟憂慮:

“隊正為了我等得罪監軍,實在是我等之過。”

楊晟卻不願意在手下面前露了怯,於是強撐著道:

“這有何妨?某就是瞧不慣他們仗勢欺人的模樣!節帥若是怪罪下來,大不了某脫了這身甲冑歸去種地便是。”

有一衙兵卻安撫道:

“隊正何須如此悲觀?不若我等一同去尋今日當值的李都虞侯?請他幫忙找節帥說個情?”

楊晟不解:“可是李昌符將軍?”

那衙兵道:“正是正是!”

楊晟聞言有些躊躇,道:

“某與李將軍並無交情,怎好求他他頭上?”

那衙兵卻笑道:

“隊正乃鳳翔本地人,又得了武試第二,前途無量。若是求到李將軍那兒,李將軍或許願意拉一把。便是推脫了,也不過是丟些顏面罷了,總好過卸甲歸田吧?”

一眾衙兵聞言,也是一同起鬨。

楊晟拗不過,且又心存了一絲念想,便忙追著楊復光那行人的腳步,快步往府內走去。

……

李岑寂在正堂中批閱鳳翔的軍政要務,忽聽見門外腳步急促。

抬起頭來,便見楊復光已立在堂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拄杖,胸膛微微起伏,顯是一路趕來氣力未復。

李岑寂連忙擱下筆,起身迎上前去,拱手道:

“楊公怎地親自來了?外面風涼,某正要差人去探望楊公……”

他話音未落,楊復光卻已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李節帥,某今日冒昧來問一句:節帥出兵渭州,為何不事先告知監軍?某雖臥病在床,卻尚未嚥氣,尚能議事。某奉朝廷之命監軍鳳翔,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節帥一言不發便調兵西進,若是折損了兵馬、惹出了邊釁,某這個監軍卻連個事先的商議都不曾有過,將來朝廷問起,某該如何作答?”

李岑寂這才知曉楊復光今日這般匆匆趕來,居然是為了此次出兵之事。

他聽這位監軍的一番話雖句句在理,但心中卻是升起一絲不快。

自己一手將鳳翔拉扯至如今,歷經多少困難自是不必多說,怎地楊復光一來,自己便連在兵事上做主的權力都沒了?

只不過這會他倒也沒有急著辯駁,只先壓下不悅,讓人搬了椅子,請楊復光坐下,又親手斟了一盞溫茶遞過去,方才溫聲道:

“楊公息怒。某並非有意瞞著楊公,實在是前些時日楊公病體沉重,連下床都艱難,某若拿軍務去叨擾,反倒耽誤楊公養病。況且此番出兵,不過是以輕騎試探渭、宕二州蕃部虛實,並非大舉征伐,某便想著等有了結果再報與楊公知曉。某心中絕無半分不敬朝廷之意,還望楊公明鑑。”

他說得言辭懇切,語氣謙和,倒讓楊復光那口頂到喉頭的怒氣稍稍落了幾分。

可楊復光素來性剛,又兼在忠武軍時獨斷慣了,此刻仍覺李岑寂此舉有越權之嫌,正要再開口說幾句,卻聽身後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

“楊監軍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當值衙軍都虞候李昌符正從側廊大步走來,甲冑齊整,腰懸橫刀,面上帶著一絲冷笑。

他在堂中站定,朝李岑寂拱了拱手,又轉向楊復光道:

“楊監軍,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鳳翔如今兩鎮五州,數萬兵馬,皆是節帥一手招募、操練、供養起來的。朝廷派了監軍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看一看、聽一聽,寫幾行字報於朝廷交差罷了。若要事事都等監軍點頭,那還叫什麼節度使?不如改叫監軍使算了。”

楊復光聞言,面色一沉,竹杖在地磚上頓了一下:

“汝河人?某與節帥在此商議軍務,汝未經通報,怎敢擅自入堂?”

李岑寂也瞧向李昌符,暗自疑惑。

李昌符往日不願借其兄長李昌言之勢,故而很知分寸,從不惹事,今日怎地直接進門就懟上了楊復光?

李昌符自報家門:

“某乃節度衙軍都虞侯李昌符,入堂來自是有事要尋節帥商議。方才在門外聽見楊監軍這般不客氣的言論,一時情難自抑,辯駁了幾句,還請監軍恕罪。”

楊復光聽過李昌符的名字,知曉此人乃是左廂兵馬使李昌言的親弟,見他如此大放厥詞,只以為他們兄弟二人是內外勾結,持兵而驕,便越發惱怒:

“李都虞候,你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某乃是朝廷所遣,節制兵馬乃某之職分,何來‘走個過場’之說?你一個衙軍都虞候,也敢妄議朝廷制置?”

李昌符卻毫不退讓,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朗聲道:

“末將不敢妄議朝廷,只是講事實罷了。監軍初入鳳翔時,病入膏肓,是誰延請名醫、出錢出藥、日日照料,才將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是節帥。你如今身子剛有好轉,不思報恩,反倒急著來爭權奪利,連節帥打個招呼都不肯等,便氣勢洶洶地闖進府來興師問罪……末將敢問監軍一句:這算不算恩將仇報?”

這番話字字如錐,句句見血,說得楊復光面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話到嘴邊,盡數被“恩將仇報”四個字堵得死死的。

楊復光自問平生最重信義,在忠武軍時待將士恩厚,將士亦以死相報,如今卻被人指著鼻子說忘恩負義。

當下胸中那一口氣登時鬱結難舒,喉頭一陣發緊,猛地咳嗽起來,直咳得彎了腰,面色由白轉青,手中的竹杖都幾乎握不穩。

幾個義子見狀趕忙搶上前來,替他撫背順氣,連聲道:

“義父息怒,義父息怒!”

李岑寂原本一直坐在案後,端著茶盞冷眼旁觀。

瞧見楊復光這副模樣,知道再讓李昌符說下去,這位監軍怕是真的要被氣死在節帥府裡,那可就不好收場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轉頭喝止住還想乘勝追擊的李昌符:

“昌符,住口。”

李昌符雖仍面帶不忿,卻也依言退後半步,抱拳道:

“末將失言,請節帥責罰。”

李岑寂沒有接他的話,只轉向楊復光,拱了拱手,語氣溫和了幾分:

“楊公莫要動氣,昌符年輕氣盛,說話不知輕重,某替他賠個不是。此番用兵之事,確實是某考慮不周,未曾及時與楊公商議,某心中並無輕慢朝廷之意。楊公身子要緊,先請回驛館歇息,待某過兩日騰出空來,親自登門,將渭州一役的詳細部署說與楊公知曉,如何?”

楊復光喘了幾口氣,扶著楊守亮的手臂,抬起頭來望向李岑寂,欲言又止,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李岑寂一個眼神擋了回來。

李岑寂不看他,目光落在了楊守亮面上:

“楊將軍怎地還不攙楊公回去?莫非,真要看著楊公在此處氣出個好歹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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