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奪城
李岑寂擱下手中的竹籌,看了周平一眼,道:
“請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形精瘦、穿著民夫短褐的漢子被帶入帳中。
他進門之後,先是朝李岑寂拱手一禮,隨即壓低聲音道:
“節帥、周指揮使(周平負責遊奕使工作),屬下王小五,是遊奕使安插在成紀城中的人。”
李岑寂眉頭微動,瞧了一眼周平。
周平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接過話茬來:
“你是如何出城的?”
王小五道:
“劉從敬走時留下了兩千餘守軍,周承宗覺得不夠,又從城中徵召民夫上城助守。屬下與城中二十餘名弟兄都被徵召了,因當初來成紀時,登記戶籍都住的同一裡,便一同被分到了南門一處。今夜屬下來,是尋了個機會,從角落讓人用籮筐從城頭吊下來的。南門那邊有屬下的人盯著,如今約有半個時辰的空隙,城頭巡哨交班,無人注意。”
他頓了頓,
“屬下與弟兄們商議過了,今夜若節帥肯信,我等便在南門內策應,開城迎節帥大軍入城。約定三更時分,以南門城樓上熄一盞燈為號。若節帥願意,屬下便即刻趕回,將訊息傳與城中弟兄;若節帥覺得不妥,屬下便再尋機會出城報信。”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耽擱了時辰。
李岑寂聽罷,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在那遊奕使面上停了片刻,又移開,落在帳外那一片被篝火映得明滅不定的夜色中。
過了片刻,他放下茶盞,沉聲道:
“你且回去。三更時分,南門城樓熄燈,某便領兵接應。”
那王小五抱拳一禮:
“屬下領命!”
說罷轉身便出了帳,快步沒入夜色之中。
李岑寂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了一眼,回頭低聲詢問周平道:
“此人可信?”
周平點了點頭,卻又略有猶疑:
“秦、成、武三州的遊奕使皆是屬下親自挑選,這王小五確是其中之一,只是……”
只是不知道城中的遊奕使是不是被發現了,王小五是不是投敵了?
周平沒有把話說盡,但李岑寂豈能聽不明白?
他又望向帳外那一片夜色,終究還是打算冒一次險:
“傳令下去,人銜枚、馬裹蹄,悄悄移到南門外候命。三更時分,待城頭燈滅,便殺進去。”
周平應了一聲,轉身出帳傳令去了。
-----------------
卻說二更時分,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值夜牙兵掀簾而入,抱拳道:
“節帥,營外又來了一人,自稱是節帥舊識,有要事求見。”
李岑寂放下手中的竹籌,眉頭微動:
“又有人來?”
他看了周平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方才那遊奕使離去不過半個時辰,約定的是三更熄燈為號,怎地又有人來?還自稱是自己的舊識?
李岑寂沉吟道:
“請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影被引入帳中。
來人年約三十出頭,身形精悍,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袍。
李岑寂凝目看他,果然覺得這張面孔有些眼熟,只是時間久遠,一時想不起確切在何處見過。
那人進帳之後,目光也直接鎖定了李岑寂,拱手下拜道:
“李公,末將是天雄軍左廂兵馬司的校尉,姓陳名懷德。當年隨老仇帥征討黃巢時,曾與李公有過數面之緣。”
被這麼一提,李岑寂確實記起來了,他點了點頭,道:
“陳校尉此來,所為何事?”
那陳懷德也不繞彎子,拱手道:
“末將今夜來此,是願為李公開城納降。東門一帶城牆由左廂兵馬駐守,末將便是那裡的主事之人。只要李公一聲令下,末將便可趁夜開啟城門,迎鳳翔大軍入城。”
李岑寂沒有立刻應允,只不緊不慢道:
“陳校尉,劉從敬雖是右廂出身,但如今已被爾等擁戴為天雄軍節帥,你身為左廂校尉,為何要獻城?”
陳懷德聞言,面色便沉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不滿:
“李公有所不知,劉從敬自掌權以來,處處提防左廂,惟恐左廂弟兄也如右廂一般,躁動起來掀了他的桌子。故而他將右廂的將校安插到左廂各營,名為‘協理’,實則是要奪左廂的兵權,似周承宗那般,便是如此。左廂矮右廂一頭,末將等人日日受制於人,弟兄們早就怨聲載道,只是苦於無人領頭。如今李公大軍壓境,末將便想著,與其在劉從敬手下受這窩囊氣,不如趁早另投明主。”
他說到此處,抬頭看向李岑寂,
“況且,當年在長安城外,李公破黃巢時,弟兄們也是親眼見過的。末將那一條性命,也算是李公從亂軍中救出來的。此恩此情,末將一直記在心裡。”
李岑寂聽罷,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片刻,方才道:
“陳校尉此心,某領了。只是在時間上,陳校尉可有何建議?”
陳懷德道:
“末將任憑李公安排。東門城牆由末將把守,李公若覺得今夜合適,末將便趁夜開城;若李公覺得明日更穩妥,末將便明日再動。左右不過一句話的事。”
李岑寂點了點頭,略一思忖,道:
“那便定在三更,以燈火為號,熄一盞燈火伏兵便出。”
陳懷德拱手道:
“末將領命!李公放心,東門那邊末將已與幾個心腹都頭通了氣,屆時必不誤事。”
他說罷也不多留,便告辭出帳,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待帳簾落下,周平走上前來,低聲道:
“節帥,此人可信?”
李岑寂捏了捏眉心,嘆道:
“城中兵力薄弱,除非那守將是傻子,才會同時安排兩個人來獻城,還說得各有道理。如今看來,南門那邊是遊奕使自己人,可信度更高些;東門這邊雖說也有幾分道理,但畢竟初次見面,不可全信。”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了一眼夜色中成紀縣城牆的輪廓,
“這樣罷:南門那邊,由你領兵接應,先動手試試深淺。若南門當真開了,東門那邊的守軍必有異動,到時再做打算。若南門是詐,東門那邊再做嘗試,咱們也不至於兩頭落空。”
李岑寂又喚來李存孝、張承業、周德威三人,將計劃細細說了一遍。
他先點了李存孝與周平率軍往南門接應,又讓張承業、周德威領兵往東門候命,叮囑道:
“若南門順利,你們便在東門觀望。若東門果真有內應開城,便順勢接應;若見勢頭不對,便立刻撤回來,不可戀戰。以防詐降。”
四人齊聲應諾,並無懼色,尤其是李存孝、周德威與張承業三人。
他們三人本就是降將,入鳳翔以來未立寸功,只在衙軍中掛了個裨將的名頭,手中並無兵權,早已憋悶壞了。
今番若能立下大功,三人便也能順利洗脫降將的尷尬處境了。
三更時分,南門城樓上那盞燈準時熄滅了。
片刻之後,南門城門與甕城緩緩洞開。
城牆方向傳來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應是守城兵卒發現了端倪,開始爭奪城門的控制權。
李存孝一馬當先,周平緊隨其後,率著三百餘精兵湧入城中。
南門甕城內,遊奕使已經殺散了守門的幾個士卒,連城門內的栓木都已卸下,只待大軍入城。
李存孝策馬衝過城門時,那幾個遊奕使渾身浴血,卻仍舉著兵刃守在門洞兩側,見大軍殺進來,只是咧嘴笑了笑。
與此同時,東門那邊也聽到了南門的動靜。
陳懷德站在城樓之上,遠遠望見南門方向火光晃動、喊殺聲隱約可聞,心中驚愕不已。
幾個心腹圍攏上來,也是又驚又急,低聲詢問道:
“校尉,這是作何?”
“鳳翔軍怎地走錯了城門?”
“斷不至於吧?李公怎會犯如此差錯?”
正在他們七嘴八舌議論時,卻見城下有兵馬出現在遠方。
陳懷德不再猶豫,反而如釋重負,轉身朝身後幾個早已備好的心腹都頭一揮手:
“開城!”
沉重的門閂被緩緩抬起,東門吱呀一聲洞開。
陳懷德親自策馬出城,迎著正朝東門方向運動的鳳翔兵馬拱手道:
“末將陳懷德,恭迎大軍入城!”
張承業與周德威對視一眼,不再遲疑,率軍魚貫而入。
兩門同時洞開,鳳翔兵馬如兩條暗色的河流,無聲而迅疾地湧入成紀城中,沿著長街向城中心匯聚而去。
李岑寂駐馬於南門外,聽著城中傳來的馬蹄聲與短促的呼喝聲,又望見東面也亮起了火光,便知兩門皆已得手。
他長舒一口氣,撥轉馬頭,領著大軍入城。
城中的街巷間,偶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便被壓制下去。
那些被驚醒的百姓縮在門板後,透過門縫望著街上一隊隊手持火把的兵卒快速透過,腳步聲急促而有序,很快又歸於沉寂。
卻說那天雄軍左廂兵馬副使周承宗正在牙城中歇息,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他披衣起身,開啟門便見一個親兵面色慘白地站在門外,聲音發顫:
“副使!南門、東門都被內應開啟了!鳳翔軍已經進城了!”
周承宗霍然起身,披甲的動作比平日快了數倍,一邊繫帶一邊厲聲道:
“快!召集牙城守軍,固守牙城!”
可當他衝出值房時,才發現牙城中只有數十名親兵和百餘右廂士卒列隊待命。
其餘右廂兵馬多已散在各處城防上,此時被鳳翔軍的攻勢衝得七零八落,根本來不及收攏。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馬,帶著那百餘人便朝西門方向衝去。
然而才衝出牙城街口,迎面便撞上一隊打著火把的鳳翔騎兵,當先一將騎著一匹青驄馬,手持長槍,正是李存孝。
李存孝見這人頂盔摜甲,身後簇擁百十人,心知是個大官,來不及欣喜,當即打馬前衝。
那周承宗來不及勒馬,李存孝已經一槍掃來,正中他坐騎的前腿。
那馬慘嘶一聲翻倒在地,周承宗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頭盔滾出老遠。
幾個親兵想要來救,卻被鳳翔騎兵一衝而散。
李存孝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周承宗面前,伸手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微微眯眸,認出他是白日裡在城頭與自家節帥對罵的守將。
於是便將橫刀架在周承宗頸側,沉聲道:
“降者免死。”
周承宗抬頭望了望四周。
東門已被鳳翔軍控制,南門方向火光沖天,整座成紀縣城幾乎在一夜之間換了旗幟。
他長嘆一聲,將腰間的佩刀解下,丟在地上,低聲道:
“某……願降。”
李存孝也不多言,將刀收鞘,喚來兩個牙兵將周承宗縛了,押往中軍方向。
夜色中,成紀縣城內的喊殺聲正在漸漸平息。
街巷間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兵器碰撞聲與短促的呼喊,隨即又被夜風吞沒。
-----------------
翌日清晨,李岑寂已入了牙城節帥府。
他換了一身素色袍服,沒有著甲,腰間只繫了一條革帶,在正堂中站定。
堂中已設了香案,案上供著仇公遇的靈位,左右各立兩盞白燭,燭火在晨光中靜靜燃燒。
他沉默地立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方靈牌上,片刻之後,彎腰拈了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香爐之中,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身後周平、李存孝、張承業、周德威等將校也隨之拜下,堂中一時鴉雀無聲,只有燭火輕輕跳動的細微聲響。
李岑寂直起身來,望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低聲道:
“仇公,某來晚了,未能保住你兒子的性命,某心中有愧。不過你那孫兒,某已託人送往鳳翔安頓,必不會讓他受了委屈。”
他頓了頓,
“天雄軍內亂,某必定勘平,屆時秦州三州,某便暫時代為看管,待朝廷另有任命,再做定奪。你若在天有靈,就此安息罷。”
他說完,又拱手一揖,方才轉身出了堂,走到廊下。
周平跟了上來,低聲稟報道:
“節帥,昨夜入城後的傷亡與繳獲已初步清點出來了。我軍陣亡三十餘人,傷百餘,繳獲糧草、器械、甲仗數目也記了簿冊,請節帥過目。”
李岑寂接過簿冊,翻了幾頁,又合上,道:
“陣亡將士的撫卹,從繳獲中優先撥付,每人加倍。傷者好生醫治,不得怠慢。”
周平應了,又問道:
“那賞賜士卒之事……”
李岑寂道:
“按慣例辦,有功者敘功,參戰者每人發一個月的餉銀,先記上,屆時從府庫中支取,若不夠,從軍中繳獲補足。”
周平領命而去。
李岑寂立在廊下,又喚來張承業與周德威,吩咐道:
“傳令各營:賞賜既未曾短缺,那從今日起,城中一切照常,不得擾民。若有擅入民宅、搶奪財物、凌辱婦人者,不論軍職高低,一律按軍法處置,斬首示眾。你們二人今日便帶人沿街巡邏,見到生事的,當場拿下,不必等某過問。”
張承業與周德威齊聲應諾,轉身去了。
日頭漸漸升高,將庭院中的樹影一寸一寸地縮短,成紀縣城中也漸漸有了動靜。
沿街的百姓戰戰兢兢地推開門縫,探出頭來張望,見街上的兵卒雖然甲冑鮮明、佇列整肅,卻並不入戶侵擾。
只是往來巡邏,將那些昨夜在街巷間散落的兵刃、箭矢逐一收攏,又將幾個趁亂打砸店鋪的地痞拘了,當街呵斥幾句,便押走了。
有膽大些的商鋪夥計試探著將門板卸下,搬出貨物來擺攤,那些巡邏的兵卒也只是看了一眼,並不哄搶、阻攔。
於是第二家、第三家……
陸陸續續地開了門,街巷間漸漸有了人聲。
有人挑著水桶從井臺邊走過,有人在門口掃地,幾個孩童追逐著一隻黃狗從巷口跑過,笑聲清脆,與平日並無分別。
彷彿昨夜之事,不過是一場做了就忘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