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北線僵持,南線連捷
卻說李岑寂領七千兵馬,自鳳翔西南而出,過南由縣,便一頭扎進了秦嶺深處。
兩岸山勢漸高,河谷漸窄,寬處尚有二里,窄處卻不足裡許,官道在崖壁與水岸之間蜿蜒。
一路之上人煙稀少,只偶爾遇見幾個趕著騾車的山民,遠遠望見大軍旗號,便躲進道旁的灌木叢中,待大軍過去才敢探出頭來。
行至第三日午後,出了秦嶺,前方探馬回報,說是伯陽鎮已在十餘里外。
(李岑寂出秦嶺後的行軍路線。ps:成紀縣是在現在的秦安縣境內,上邽鎮是天水市區)
這伯陽鎮原是一處縣城,名為秦嶺縣,貞觀十七年廢縣併入清水縣,至今已逾兩百年。
李岑寂聞報,放緩了馬速,抬眼望向前方。
不多時,便見遠處河谷開闊處,一片破敗的屋舍依山而建,城牆矮矮的,不過丈許高,多處已經塌陷,露出裡頭的黃土與碎石。
鎮口有幾十個鄉勇模樣的漢子,握著鋤頭、扁擔之類的東西,站在一處尚未完全坍塌的牆基後面,遠遠望見官道上那一大片黑鴉鴉的煙塵,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丟下鋤頭便往鎮裡跑,更多者則是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岑寂勒住馬,在馬上觀望了片刻,也沒有急著催軍前進,只讓幾個嗓門洪亮的牙兵策馬出列,朝鎮口高呼:
“鳳翔軍過境,並不擾民!請鎮中主事之人出來答話!”
喊了幾遍,鎮口那邊沉默了一陣,隨即那牆基後頭探出幾顆腦袋來,互相嘀咕了幾句,又縮了回去。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鎮門方向走來幾個穿著舊袍的老者,當先一人捧著一壺酒,身後幾人各自端著些乾果、饅頭,走得小心翼翼,到了大軍陣前,撲通便跪了下去。
那領頭的老者約莫六十出頭,鬚髮花白,聲音倒還清朗:
“將軍容稟!小老兒幾人是本鎮的里正,鎮上並無官軍駐守,只有幾十個鄉勇,連一身像樣的甲冑都沒有。聞將軍大軍過境,小老兒等不敢抗拒,特來迎候。”
他說著便將那壺酒雙手捧過頭頂,聲音微微發顫,
“這是鎮上一點薄酒,還請將軍笑納。”
李岑寂翻身下馬,沒有接那酒壺,先彎腰將那老里正扶了起來,溫聲道:
“老丈不必如此。某隻是借道西行,並不擾民。你們只管照常過活,不必驚慌。”
隨即當著一眾里正、鄉老的面,李岑寂囑咐將校約束手下兵卒,不可擾民、不可為惡。
眾將校也知節帥這是在收買人心,當即高聲應喏,沒有半分遲疑。
李岑寂又問了幾句鎮中情形,得知鎮上並無天雄軍駐兵,便只留下兩百士卒與五百民壯駐守,以保後方糧道暢通,隨即率大軍繼續西行。
那幾個里正望著大軍遠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直起腰來。
為首的老里正擦了擦額上的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口中喃喃道:
“這位將軍倒是個和氣人……”
過了伯陽鎮,又行了大半日,前方便是上邽鎮,也是秦州一切亂象的開始。
這上邽鎮比伯陽鎮大些,原先是秦州治所,唐宣宗大中三年廢縣為鎮,至今已幾十年了。
城牆雖比伯陽鎮高些,卻也多處坍塌,殘垣斷壁間長滿了枯草,風吹過時便沙沙作響。
鎮口的鄉勇多些,但也不過是稀稀拉拉幾十人,望見官道上那一片煙塵,連門都沒敢關,便有人一路小跑著去請里正了。
不到半個時辰,幾位里正便捧著香案、酒肉出城迎候,跪了一地,口稱“恭迎將軍”。
李岑寂照例安撫了幾句,又見天色已晚,便下令全軍在鎮外紮營歇息。
入夜之後,李岑寂讓牙兵將鎮上幾位里正請到帳中,親自問話。
帳中燒著炭火,暖意融融,李岑寂坐在主位,命人給幾位老者各斟了一碗熱茶,方才開口:
“諸位老丈,某初來乍到,有幾樁事想請教。”
那幾個里正連忙拱手:
“將軍請問,小老兒等知無不言。”
李岑寂便先問起成紀縣的現狀:
“聽說仇秉忠死後,劉從敬領兵去了東面,城中如今還有多少兵馬?防備如何?”
幾個里正對視一眼,紛紛搶著開口。
年長的那位白鬚里正拱手道:
“將軍有所不知,成紀縣如今空虛得很。劉從敬帶走了大半的兵馬往張家川而去,不知其意欲何為,但城中留守不過一兩千人,還多是老弱之卒。城中的糧草也不充裕,劉從敬走時搬走了大半庫存,留下的怕是撐不了幾日,如今正在朝周邊各鄉鎮攤派徵收糧草。”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問起南面的路:
“從這兒去成州、武州,沿途如何?可有險要之處?”
另一人連忙接話:
“南面有一條主路,經鹽官城可通成州,成州再往南便是武州。鹽官城雖不大,卻扼在兩州交界的山隘口上,城牆倒是比這邊結實些,若有人據守,便是一夫當關之勢。不過……”
他頓了頓,
“如今成州、武州那邊的守軍,大約也都在觀望,未必有人敢出兵北上。”
李岑寂將這名字記在心上,又問了些沿途的驛道、水源、村落分佈。
幾位里正一一作答,言語間不敢有半分隱瞞,生怕被旁人搶了先,顯得自己不盡力。
李岑寂聽罷,又勸了幾口茶,便讓牙兵將他們送出帳去,每人賞了一匹布、兩鬥米,幾位老者千恩萬謝地去了。
待帳中只剩下他與周平、李昌言三人,李岑寂起身走到案前,將輿圖展開,就著油燈細細地看。
周平站在一旁,見他看了許久也不說話,便低聲道:
“節帥在憂慮什麼?”
李岑寂抬起頭來,眉頭微皺:
“雖說成、武兩州的守軍大多都在觀望,若無劉從敬的調令也不會聚集北上,但萬事無絕對,我大軍徑直北上攻成紀,若這兩州出了個天雄軍的忠臣,難保他不會糾集兵馬抄咱們後路。咱們只有七千兵馬,若前後受敵,便顧此失彼了。某想分兩千兵馬南下,先佔住鹽官城,堵住南面的來路。”
李昌言沉吟道:
“鹽官城確是要衝,可若是分兵,咱們北上的兵力便只剩下四千餘眾,攻成紀是否足夠?”
李岑寂沒有立刻答話,只將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輿圖上,手指在成紀縣城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輕嘆了聲:
“再容某想想吧!”
兩人心領神會,起身告退。
第二日天明,李岑寂主意定下,召來李昌言,再度將分兵之事說了,並且點名由他來領軍。
李昌言聽完,沉默了片刻,走到輿圖前看了看鹽官城的位置,又抬頭望了一眼李岑寂,沉聲道:
“節帥放心。末將雖然是個粗人,卻也曉得輕重。末將願立軍令狀,只要末將有一口氣在,便叫那南面的兵馬踏不進秦州半步。任他萬人來,末將也能替節帥攔個十天半個月。”
李岑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
“軍令狀不必立,某信你。另外,某在上邽鎮留三百兵馬並千餘民壯修繕城牆,你若見守不住鹽官城,便且戰且退,先退回上邽鎮再做打算。”
李昌言領命,轉身大步出帳。
至午間,便清點出兩千兵馬與一應糧草、民壯。
李昌言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大帳的方向,也不多話,只將手中馬鞭朝南面一指,大軍便沿著主路徐徐南下。
李岑寂立在道旁,一招手,號角聲嗚嗚響起,餘下的四千五百兵馬也列隊開拔,沿著渭河河谷朝成紀縣方向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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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岑寂領大軍一路北上。
一日之間便已望見了成紀縣的城牆。
成紀乃秦州治所,城池雖不及長安、太原那般宏偉,卻也城牆厚實、城樓高聳,比沿途那些破敗的鎮子強了何止十倍。
遠遠望去,城頭旌旗密佈,兵卒往來巡邏,戒備森嚴,全無半分鬆懈之態。
李岑寂勒住馬,手搭涼棚望了一回,微微眯了眯眼,對身旁的眾將道:
“看來訊息比人走得快,劉從敬留在城中的守將,只怕已經等了好幾日了。”
周平低聲道:
“節帥是說……伯陽、上邽那邊有人通風報信?”
李岑寂沒有答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他策馬緩緩行至城下百步處,也不急著下令攻城,只勒住馬,抬頭望向城頭。
暮光從東面山脊上斜斜照下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城下那片被馬蹄踏得結實的黃土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城上守軍聽好了!”
他這聲喊中氣十足,雖隔著百餘步,城頭上的人卻也聽得清楚。
他身後,數十名嗓門洪亮的牙兵隨即齊聲傳話,那呼喊聲如浪濤般層層疊疊地湧向城頭,又撞在城牆青磚上,折返回來,在城下低低地迴盪:
“城上守軍聽好了——”
李岑寂頓了頓,又提高了幾分聲音:
“某乃鳳翔隴右節度使、岐陽郡王李岑寂!今率大軍到此,爾等可曾聽過某的名號?”
他話音落下,身後牙兵再次齊聲傳話,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幾分,震得城頭上的旗幟都在微微顫動:
“岐陽郡王李岑寂在此!!!爾等可曾聽過某的名號?”
城頭上,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本那些正握著弓、按著刀的守軍士卒,動作齊齊頓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城下那一道騎馬的身影,彷彿要將那人看穿。
怎會沒聽過?
龍尾陂百騎衝陣,萬軍之中斬尚讓。
長安城外迫殺黃巢,兩千騎兵夜破數萬之眾。
代北一戰,縱橫代地十餘年的李克用兵敗如山倒,其父李國昌被擒後押解長安斬首示眾。
尤其是前兩場大戰,當初隨仇公遇征討黃巢的左廂老兵們回到秦州之後,翻來覆去地講過不知多少遍,添油加醋,越傳越神。
有人說那位李節帥身高九尺、能生裂虎豹,有人說他騎的那匹黃驃馬能一躍過壕、日行千里,有人說他一槊揮出,連山都能劈開。
即便是那些不曾出征過的右廂士卒,在軍營中耳濡目染,也早將“李岑寂”三個字聽得耳根發燙。
此刻那個人就在城下,身形並不比尋常武將更高大,甲冑也不比旁人更鮮明。
可受那些傳說影響,當李岑寂望過來時,卻讓城頭上的人覺得被虎豹盯上,不禁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過了片刻,城頭上有人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那目光灼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斷有人移開了視線,不敢於城下那道身影對視。
守將藏身於城樓之中,聽得城下那一陣陣呼喊聲如潮水般湧來,又見左右士卒面色發白、低頭不語,便知再不露面,這城便不用守了。
他咬了咬牙,大步走出城樓,扶著垛口朝下望去,高聲喝道:
“城下可是李郡王?你乃鳳翔節度使,天雄軍自有節帥,你越境來犯,是何道理?”
李岑寂在馬上聽了,也不惱,只仰頭笑道:
“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那守將道:
“某姓周,名承宗,添為秦州天雄軍左廂兵馬副使!奉劉節帥之命守城!”
李岑寂問道:
“某也曾與天雄軍左廂的同袍並肩而戰,怎未聽說左廂兵馬副使姓周?”
周承宗自然不可能說這是劉從敬被擁立為節度使後,專門安插自己這個心腹進左廂,試圖掌控左廂兵權。
雙方照舊是一番你來我往的扯皮,無非就是為了‘師出有名’四個字。
可殺人信使這種事,無論放在什麼時候都是落了下乘,終究是李岑寂更有道理,那守將被他這番話說得麵皮漲紅,再也找不出一句硬話來。
他身後那些守軍士卒,原本還指望主將能在口舌上佔幾分便宜,如今見主將也被問得啞口無言,那最後一點士氣也淌盡了。
李岑寂見天色已晚,也不再逼他,只抬頭朝城頭拱了拱手:
“周副使,今日且談到此處。某大軍紮營歇息一晚,明日咱們手底下見真章。”
說罷撥轉馬頭,緩緩退回陣中。
四千兵馬便在城外三四里處安營紮寨,伐木造器、掘壕立柵,忙到夜色初臨時分,營盤便已扎得齊整。
篝火次第燃起,將營帳間的空地照得明暗交錯。
入夜之後,李岑寂正與周平、李存孝、周德威、張承業等將在帳中商議明日攻城的部署,忽聽帳外傳來一陣低語聲。
片刻之後,一個牙兵掀簾而入,低聲道:
“節帥,城外來了一個人,說是城中之人,有要事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