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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兵分兩路,隴城攻防

卻說陳安出關那日,將諸事報與李岑寂,第二日一早,信便送至雍縣。

彼時李岑寂正在節帥府中與孫儲、王俶、趙璋、敬翔、韋莊等人核對來年春耕的耕種面積,忽有牙兵匆匆入內,呈上一封加急密信。

他擱下筆,拆開信來看了一回,面色不變,只將那信紙摺好放入袖中,抬頭對眾人道:

“秦州那邊,仇秉忠已死。仇家的血脈,陳安保住了。他發信時,便已動身出關,如今應是已翻過隴山,進入秦州境內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李岑寂繼續道:

“天雄軍那邊,右廂兵馬使劉從敬被擁立為節度使,殺了陳安派去的信使、懸首城頭,又整軍籌糧,欲先下手奪取大震、安戎二關。”

他將信中的內容簡略說了一遍,末了站起身來,負手踱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道橫亙於鳳翔與秦州之間的隴山山脈之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某原本還想等仇家血脈回來,拿來做些文章再做計較,如今看來,等不得了。”

他轉過身來:“傳令,擂鼓聚將!”

節帥府中便響起了聚將的鼓聲。

不多時,眾文武便在正堂中列齊。

李岑寂立於堂中,將秦州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仇秉忠如何死於亂軍、鳳翔信使如何被懸首城頭、天雄軍如何整軍備戰欲奪二關。

他說完,目光在堂中緩緩掃了一圈,沉聲道:

“如今萬事俱備,某已決意出兵。糧草早已屯於沿途驛站,大軍明日便可開拔。今召諸位來,是商議分兵之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先在鳳翔與秦州之間的隴山山脈處劃過:

“某不打算親率大軍與陳安合兵。著令,宋文通領後廂五千、王籙領右廂五千,經大震關出關,與陳安前廂合兵一處,由王籙為主帥,陳安、宋文通為副,統率一萬五千兵馬,由隴山大道正面進攻秦州。”

他頓了頓,手指又往南移了幾寸,

“某自領李昌言所部五千,並衙軍兩千,走南由古道,先取上邽鎮,再北上成紀縣。兩路並進,讓他首尾難顧。”

所謂南由古道,是從鳳翔西南過南由縣,經五峪峽與蘇家河谷,自安夷關出關,沿秦嶺之間的渭河河谷直入秦州腹地的上邽鎮。

李昌言出列拱手道:

“節帥,南由古道山路崎嶇,糧草轉運不易,若遇伏擊……”

李岑寂道:

“糧草某已有安排,沿途設了多個轉運站,每站存糧可供十日之用。況且此路雖險,卻正好出其不意。根據情報看來,天雄軍的注意力多半放在大震關正面,不會料到某會從南面繞進來。”

李昌言便不再多言。

王籙也出列領命,又問了幾個出兵細節,李岑寂一一答覆。

分派已定,李岑寂又提筆親書一道奏表,命人謄抄加急送往長安。

奏表中先言仇秉忠被亂軍所殺、鳳翔信使被懸首城頭之事,又言天雄軍整軍備戰、意圖先攻二關、與朝廷對抗,末了直言:

臣與天雄軍故節度使仇公遇有同袍之誼,仇家血脈被叛軍所害,臣若不替仇家討一個公道,便是不義。

叛軍欲奪關,若不加以懲戒,則朝廷威令盡失,便是為臣不忠。

彼輩今朝殺某使者,是折辱於鳳翔三軍上下,若不能替使者報仇,麾下將帥如何服氣?

臣今起兵討伐,上為朝廷正綱紀,下為亡友雪冤屈,師出有名,不敢自私。

奏表寫得言辭懇切、大義凜然,既為出兵尋足了理由,又將自己放在“替朝廷分憂”的位置上,滴水不漏。

他將奏表封好,喚來一名牙兵,吩咐送往長安。

奏表發出後,李岑寂不再耽擱,當即便傳令各軍整軍,明日開拔。

整個雍縣大營中頓時忙碌起來,士卒們整甲備械、裝載輜重,車馬聲與口令聲交織成一片。

李岑寂在營中巡視了一圈,回到節帥府時已是午後。

崔婉娘抱著阿鄴從後宅出來,見他一身戎裝,便知他又要領兵出征了。

她沒多問,只低聲道:

“郎君這一去,要多保重。”

李岑寂點了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阿鄴的小臉,那孩子正睡得沉,渾然不知父親又要遠行。

李岑寂收回手,對崔婉娘道:

“府中諸事,你與孫長史商議便是。若有什麼難處,只管吩咐,他會替你處置,莫要憋在心裡,你如今是節帥府的女主人。”

崔婉娘道:

“郎君放心去便是,家裡有妾身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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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籙領了將令,翌日便整軍出營。

右廂與後廂兩軍合兵一處,共一萬之眾,旌旗蔽日,甲光如雲,沿著官道向西疾行。

王籙雖是滑頭老將,但既領了主帥之職,又見李岑寂親自坐鎮偏師以七千之眾涉險走南由古道,便也不敢怠慢,一路上催促諸軍加緊趕路。

遇驛搬糧,過站不停。

兩日之間便趕到了隴縣,在城外略作休整,補充了些許糧草,隨即又拔營西行。

又兩日,大震關的關牆便已出現在前方的山谷之間。

而李岑寂這邊,因為走的是鳳翔境內的大道,無需翻越隴山,行軍速度反倒快了許多。

他領李昌言所部五千、衙軍兩千,自雍縣出發,過南由縣,入五峪峽,沿蘇家河谷一路西進。

峽谷之中,兩面山勢壁立,谷底溪水潺潺,雖時值冬末,枯草覆地,卻不妨礙行軍。

大軍輕裝簡行,每日行約四五十里,不過三日便已越過了安戎關,到第四日時,已深入渭河河谷與秦嶺交錯的地帶。

兩岸山勢漸開,河谷開闊起來,渭水在冬日枯水期顯得水淺灘寬,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河床。

李岑寂策馬走在隊伍中段,不時抬頭打量兩側的山勢。

雖仍是山道,卻已比前幾日寬整了許多,足夠大軍展開陣型。

他心中默算著路程,再有兩三日,便該接近上邽鎮了。

……

陳安那邊卻更早一步,前廂兵馬自張家川而出,第四日午後便已兵臨隴城縣(不是隴州的隴縣,是秦州隴城縣)下。

這座城夾在兩山之間,依谷而建,城牆不高,卻因兩側山勢逼仄,正面展開的兵力有限,攻城並不好施展。

陳安起初並不急著硬攻,只命人圍了三面,留出西面不圍,擺出一副“圍三闕一”的架式,又讓士卒在城外列陣示威,試圖逼迫城中守軍不戰而降。

可城中守捉使卻是個老將,見過些陣仗,知曉若隴城有失,則身後一路至成紀則再無險可守。

他立在城頭望了一回,見鳳翔軍雖勢眾,卻因地形逼仄而無法展開全部兵力,便冷笑道:

“這般架勢,唬不住某。你們要攻便攻,某倒要看看,這狹地之中,你們能擺開多少人馬。”

說罷,便命士卒緊閉城門,將檑木滾石搬上城頭,又讓人將城中百姓徵發上牆,協助守城。

陳安圍了一日,見城頭並無異動,便知對方是鐵了心要死守。

他命人試著攻了一輪,雲梯剛架上牆頭,便被滾石與熱油澆了下來,前排士卒折損了數十人,未能登上城牆半步。

收兵後,他站在營帳外望著那座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的城池,沉默良久,終究沒有下令強攻,只是讓人先去準備大型的攻城器械。

他心中清楚,這座城雖然不大,卻因地形限制,急切之間難以拿下,必須得先籌備攻城器械。

次日天色未明,探馬便陸續回報:

西面官道上不斷有零散的天雄軍探馬出現,雖未靠近,卻始終在視野之內徘徊。

又有探騎快馬來報,說在三十里外發現了天雄軍前鋒的蹤跡,約莫千餘人馬,正沿官道朝隴縣方向推進。

陳安聽完稟報,面色微微一沉。

他知道,隴縣這邊的動靜終究是瞞不住了,天雄軍已經反應過來,前鋒援軍正在逼近。

若不趕在援軍抵達之前拿下隴縣,自己這支前廂兵馬便要腹背受敵,被夾在隴縣城下與天雄軍援軍之間,進退兩難。

陳安當即傳令全軍集合,披甲執械,列陣於城下。

他今日換了一身明光鎧,外罩玄色戰袍,腰懸橫刀,親自策馬立於陣前,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列隊整備計程車卒。

前廂兵馬半是新卒,半是老卒。

陳安沒有多說什麼,只舉起右臂,沉聲道:

“今日若拿不下這座城,咱們便無路可退。援軍將至,若被夾在城下,便是死路一條。某今日親自先登,你們跟不跟?”

他話音落處,身後傳來一陣山呼般的應答:

“跟!”

那些老卒率先應聲,新卒們也被這股氣勢帶動,跟著齊聲吼了出來。

陳安不再多言,翻身下馬,大步走進攻城塔,拔出腰間橫刀,朝城頭一指:

“攻城!”

號角聲嗚嗚吹響。

鳳翔軍的攻勢比昨日猛烈了數倍。

箭矢如蝗般朝城頭潑去,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衝車推至城門前,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攻城塔、雲梯、巢車、巨幔車一架接一架地推至城下,士卒們咬著牙向上攻去。

陳安親率牙兵,藏在攻城塔裡,等靠近城牆後,塔牆放下充作橋樑,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當先朝城頭衝去。

箭矢釘在圓盾上,發出兩聲“鐸鐸——”的入木聲,他卻渾然不覺,只奮勇向前,直接躍上城頭。

他身後的牙兵也緊隨其後,雖不斷有人中箭落塔,卻沒有人後退。

有了這幾個人站住,後續計程車卒便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城頭的局勢開始逆轉。

守軍雖仍拼死抵抗,卻終究架不住鳳翔軍一浪接一浪的衝擊。

約莫一炷香之後,城頭的天雄軍旗幟被砍倒,一面“鳳翔”、“陳”字大旗插上了城樓。

城門從內側轟然洞開,鳳翔軍魚貫而入,沿著長街朝城中心推進。

那些殘餘的守軍見城頭已失,便紛紛棄了兵刃,跪伏於道旁。

陳安站在城樓之上,望著湧入城中的鳳翔軍,又望了望西面官道上隱約升起的煙塵,那是天雄軍前鋒正在逼近的跡象。

他來不及歇息,當即便傳令:

“緊閉四門!加固城防!收攏弓矢礌石!把城中存糧全部清點造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派人去告訴城中百姓,鳳翔軍入城,只為平叛,不擾民。若有兵卒敢私入民宅,立斬不赦。”

傳令兵應聲而去。

他立在城樓上,低聲對身旁的牙將道:

“能不能撐到援軍趕來,就看這座城夠不夠結實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個時辰,天雄軍前鋒約莫三千餘眾便已抵達城下,見城池已經易手,只得扼腕嘆息。

那領軍將領姓馬,是個麵皮黝黑的中年裨將。

他先是命探馬繞著城池走了一圈,摸清了城中守軍數目,又試探著發起了兩輪進攻,都被城上的箭雨和滾木擋了回去。

姓馬的裨將見強攻無果,便下令後撤二里,紮營休整,顯是也在等待後續援軍。

陳安在城樓上望見對方後撤,忽然心中一動。

他轉身對身旁的指揮使低聲道:

“開城,追出去。”

那指揮使一愣:

“將軍,他們擺明了是在等援軍,咱們何不閉門堅守?”

陳安道:

“某自有計較。待會兒你見某率軍衝出,便命城頭擂鼓助威,聲勢越大越好。”

那指揮使雖不解,卻也不再多問,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隴縣城門轟然洞開,陳安一馬當先,率千餘騎兵湧出城門,捲起一路煙塵,朝天雄軍後撤的方向追去。

城頭上戰鼓齊鳴,號角嗚咽,聲勢震天,彷彿整支大軍都要殺出城來一般。

那天雄軍馬將軍正指揮士卒安營,忽見城中兵馬殺出,不由得一驚,連忙令士卒棄了營帳器械,就地列陣迎戰。

可等他們陣勢剛擺好,陳安卻勒住了馬,在距離陣前數百步處停住,觀望了一陣,便又撥轉馬頭,領著騎兵緩緩退回城中了。

馬將軍氣得面色發青,卻也不敢貿然追擊,只得重新命士卒紮營。

過了約莫一柱香,營寨還未紮好,隴縣城門再次洞開,陳安又率騎兵殺了出來。

馬將軍這回有了準備,不等騎兵靠近便已列陣完畢,嚴陣以待。

可陳安依舊只是在陣前兜了一圈,便又收兵回城了。

如此往復了三四回,到了第五回陳安再度出城時,馬將軍心想著這一次大約又是虛張聲勢,便只讓士卒鬆鬆垮垮地列了個陣,自己甚至沒有披甲上馬,只站在營門口,抱著胳膊望著那支騎兵慢悠悠地靠近。

他心中暗罵:

又是這一套,某倒要看看你能玩幾次。

然而這一次,陳安沒有勒馬。

他遠遠望見對方陣型鬆散、士卒甲冑不整、連拒馬鹿角都未及擺好,便猛地舉刀朝前一指,厲聲喝道:

“殺!”

千餘騎兵驟然提速,如一道灰色洪流般朝著那片鬆散的陣線猛撲過去。

馬將軍面色驟變,連忙大喊:

“列陣!列陣!”

可哪裡還來得及?

那些天雄軍士卒前幾次被折騰得已經放鬆了警惕,這回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騎兵一衝而散。

有人丟了兵器轉身便跑,有人跪地請降,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看著那道洪流從面前席捲而過,然後被淹沒在刀光與馬蹄之間。

馬將軍本人還未及退入營中,便被一柄橫刀劈中肩甲,跌下馬來,被兩個牙兵拼死拖走,餘者四散奔逃,潰不成軍。

這場戰鬥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天雄軍前鋒三千餘人或降或逃,營帳器械盡數落入陳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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