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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斬殺信使,欲奪二關

卻說那信使自大震關而出,一人一馬,日夜兼程。

沿途換了兩回馬,連歇腳都不曾,只在水囊邊灌了口冷水便又上路。

待得第二日黃昏,終於望見了成紀縣的城牆。

他催馬快行,正要打馬去節帥府投書,卻在路過城門口時無意間抬頭一望,整個人猛地勒住了馬。

城門上方的垛口處,懸著一顆人頭。

髮髻散亂,面色青白,雙目半闔。

那頭顱在暮色中晃盪著,脖頸處的血跡已經發黑,風一吹,便微微轉動。

信使見城中如今已無戰火,便已猜到城頭這人頭的身份,心裡沉了一沉,卻面上不顯。

他策馬入城,正行間,被城門處的守軍攔下。

幾個兵卒圍上來,見他腰間懸刀,胯下更是烙著軍印的軍馬,便上前喝問道:

“什麼人?進城做什麼?”

信使道:

“某乃鳳翔李郡王麾下信使,奉命來見城中主事之人。煩請通稟。”

那幾個守軍聽了“鳳翔”二字,面色微微一變,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去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才有人匆匆趕來,引著信使入了城,穿街過巷,直入牙城中的節帥府。

堂上燈火通明,一人高坐主位,正是劉從敬。

他見信使進來,倒也和氣,起了身道:

“信使遠來辛苦。某嘗聞李郡王威名,當年隨老帥征討黃巢的弟兄們回來後,沒少說起郡王在龍尾陂上的事蹟: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百騎衝陣,如入無人之境。某心嚮往之,只恨軍務纏身,未能親往鳳翔拜會。”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

“不知郡王遣使者前來,所為何事?”

信使便將來意如實說了:

“鳳翔軍前廂兵馬已在大震關集結,我家將軍只有一言:請天雄軍留仇家一條血脈,由某帶回鳳翔。若天雄軍不願,鳳翔便要出關了。”

他語氣平平,沒有威脅之意,卻也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安靜下來。

幾個幕僚臉色齊齊一變,有人厲聲道:

“好大的口氣!你們鳳翔說要出關便出關?當我們天雄軍是泥捏的不成?”

又有人道:

“仇秉忠自己治軍無方,逼反將士,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關我們何事?”

劉從敬擺了擺手,止住那些嚷嚷,面上神色平靜,目光卻微微沉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語氣倒還算和緩:

“信使有所不知:仇秉忠已死,人頭便懸在城頭。仇家的族人,或散或亡,留在軍中的也都死於亂軍之中。仇秉忠的兒女,只有一個幼子被他的兩個護衛救走,如今不知下落,某也不知他們逃往何處了。”

信使聽了,也算印證心中猜想,卻也沒有再多說,只拱手道:

“既然如此,某也不好強求。只是郡王那裡,總得有個交待。某斗膽,請將軍將仇秉忠的人頭交給某帶回去,也好讓郡王知道秦州這邊的實情。”

劉從敬沉吟片刻,點頭道:

“這個容易。”

當即命人將城頭那顆人頭取下來,用布裹了,交與信使。

信使接了,道了聲謝,便告辭出城,翻身上馬,朝鳳翔方向趕去。

待那信使走遠,堂中卻並未就此安靜下來。

一個幕僚起身道:

“節帥,某以為此人留不得。”

劉從敬眉頭微皺:

“何出此言?”

那幕僚道:

“節帥想想,鳳翔若當真以‘為仇秉忠報仇’為名出兵,左廂那些將校會如何?當年追隨老帥征討黃巢的左廂兵馬,如今不少人在軍中擔任將校、旅帥、都尉之職,那些人承過李岑寂的救命之恩,心中本就對節帥這位‘右廂兵馬使’出任節度使頗有微詞。若鳳翔大軍一出,左廂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清清楚楚。

劉從敬的面色沉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將這番話說得仔細:

左廂兵馬雖在長安一戰折損大半,但回秦州重建時,骨幹盡是當年隨仇公遇征討黃巢的舊卒。

那些人對自己這個右廂出身的節度使本就心存不服,認為論功績,當初追隨老帥征戰黃巢的是左廂兵馬,何曾輪到右廂出頭?

若任由李岑寂那樣的人物來到陣前,登高一呼,左廂那些將校怕是巴不得倒戈相迎。

他想到這裡,只覺後背一陣發涼:

前有猛虎踞於東,後有驕兵踞於西,自己這個節度使,只怕坐得並不安穩。

那幕僚見他神色鬆動,又補了一句:

“某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劉從敬道:“你說。”

那幕僚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在隴山與秦嶺之間的兩道關隘位置點了點:

“大震關、安戎關,此二關乃隴州通往秦州的門戶。若節帥能搶在鳳翔出兵之前,先拿下此二關,便可據關而守。隴山天險,只要關上有一支精兵扼守,鳳翔軍便是百萬之眾,也休想踏進秦州半步。”

旁邊另一人卻搖頭道:

“此言差矣。大震關與安戎關是隴州的門戶,隴州之所以能倚仗此二關,是因為身後有寬廣的官道與平坦的關中平原可轉運糧草器械。若此二關落在咱們手中,秦州多山,道路崎嶇,糧草從成紀縣運到關上,談何容易?”

那幕僚也不急,只走到輿圖前,伸手在一處山間小盆地畫了個圈(現在的張家川回族自治縣):

“誰說要糧草從成紀縣運去?”

他指著那處盆地,

“張家川此地四面環山,卻是一處難得的平曠之地。各縣的糧草可以先集中於此,再從此地徵募熟悉山路的民夫,分運至關前。此地的山民常年在山中行走,哪條路近、哪條路險,比咱們軍中任何嚮導都清楚。由他們來轉運糧草,事半功倍。”

眾人湊近輿圖看了看,又低聲議論了幾句,陸續點頭,覺得此計確實可行。

所有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劉從敬身上,等他拿主意。

劉從敬聽著這番爭論,心中卻始終拿不定主意。

他既怕鳳翔出兵,又怕與鳳翔為敵後四面受敵,更怕左廂那些將校在背後生事。

他端著茶盞的手擱在案上,遲遲沒有放下。

這時,另一個幕僚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拱手道:

“節帥,某有一言,願節帥細聽。如今右廂不服左廂,左廂不服右廂,兩廂之間嫌隙已深,若不尋一個共同的敵人來一致對外,內耗只會越來越重。若能讓兩廂兵馬都知道鳳翔李岑寂要打過來、為仇秉忠報仇,任何參與起事的人都要清算,他們便不得不放下嫌隙,同心協力守土。此乃以外患平內憂之策,雖險,卻可收一石二鳥之效。”

劉從敬聽了這話,怔了一怔,隨即眼中亮了起來。

他擱下茶盞,撫掌道:

“好主意!某怎麼就沒想到這層?”

他當即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猛然站定,沉聲道:

“傳令:即刻遣人出城,追上那信使,就地格殺!將人頭連同仇秉忠的頭顱一併懸於城頭,便說是鳳翔信使口出狂言稱:鳳翔要盡起大軍,替仇秉忠報仇,清算起事的兵將。”

眾幕僚齊聲應諾。

數騎快馬隨即馳出東門,沿著官道捲起一路煙塵,朝信使離去的方向追去。

不到半個時辰便追上信使,信使未及拔刀,就被亂刃砍翻在地,包裹中那顆仇秉忠的人頭滾落出來,與信使自己的頭顱一同被提回城中。

次日天明,兩顆人頭並排懸於城門之上,在晨風中晃盪。

訊息傳開,滿城譁然,軍中將士皆憤慨不已。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頭不語,更多的人則是在暗處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而此刻,城中某處偏僻院落裡,負責成紀縣情報工作的遊奕使小校早已透過軍中的眼線知曉了天雄軍的出兵計劃。

他攤開紙筆,蘸墨寫下:

“信使被殺,首級懸門,天雄軍已整軍,擬三日後出兵攻大震關。”

吹乾墨跡,將紙條捲成細卷,塞入竹管,封了蠟,這小校又喚來一名扮作貨郎的同伴,低聲道:

“速送隴縣,親手交與陳將軍。”

那貨郎將竹管藏入擔中,挑了擔子,不緊不慢地出了城,朝西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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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自入大震關以來,每日登關瞭望,一面等信使回報,一面令士卒整備器械、磨礪刀兵,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出關。

他原本的打算是:

若信使能帶回仇家一條血脈,便先護送至鳳翔,再等李岑寂的大軍到達後,兩方會合,一同出兵。

若信使遲遲不歸,那便不等了,直接率兵先行進入秦州,搶佔先機。

然而信使尚未歸來,關上守卒卻領來了兩個人、一個孩子。

那兩人身上還沾著塵土與血跡,衣袍破爛,面容疲憊,卻依舊挺直了腰板,正是仇秉忠身邊那兩名護衛王武與趙廣。

陳安曾在雍縣的宴席上見過他們一面,此刻見二人這副模樣,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快步迎上前去:

“二位壯士如何到了此處?”

王武抱拳道:

“陳將軍,仇帥已死。城中叛軍攻破牙城,將節帥梟首示眾。我二人趁亂搶出了小郎君,奪馬衝出重圍,一路逃到大震關來,求將軍收留小郎君。”

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個縮在趙廣身邊的孩子。

孩子約莫五六歲,面色蒼白,眼眶紅腫,緊緊攥著趙廣的衣角,瑟瑟縮縮地打量著陌生的關城。

陳安俯下身,看著那孩子,儘量放柔了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趙廣低聲道:

“他叫阿福,乳名,大名還未取。”

陳安點了點頭,直起身來,朝王武、趙廣二人拱手道:

“二位壯士忠義,某佩服。你們護送小郎君千里至此,已是仁至義盡。二位且先下去歇息,某這就命人備了熱水飯食,待養足了精神,再作計較。”

他又喚來兩個親兵,

“好生款待二位壯士,不得怠慢。”

王武、趙廣對視一眼,抱拳謝過。

陳安目送三人進了關內,方才轉身回到關廳。

他心中清楚,既然仇家最後的血脈已經到手,那便再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了。

那信使應當也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他決定不再等李岑寂的大軍會合。

兵貴神速,戰機稍縱即逝,若等鳳翔主力趕到,天雄軍那邊恐怕也早已平定了亂象。

他當即傳令全軍:

“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拔營出關,直取成紀縣!”

號令傳下,關中的前廂兵馬便齊刷刷地動了起來,磨刀的磨刀,餵馬的餵馬。

整夜的營火燃得比往日更旺,火光映著那些甲冑與兵刃,泛著沉沉的青光。

次日天色未明,陳安便已率五千前廂兵馬出大震關,沿著隴山古道一路東進。

隴山之間,地廣人稀,大軍行軍雖快,卻也無甚阻礙,唯一難纏的便是山中風雪。

好在鳳翔自數月前便開始準備出兵,對於一應供給都早已做足準備,倒也並未因凍傷而出現多少減員。

行至第三日,大軍越過鳳翔與秦州交界,抵達張家川城下。

這座城自三國時期便已撤縣,城牆早已荒廢多年,不過是一圈低矮的土垣,有些地段甚至已經坍塌,露出豁口。

城中的守軍並一眾衙役不過百餘人,遠遠望見官道上煙塵滾滾、旌旗蔽日,便已慌作一團。

陳安命人勸降,城中守軍早已熟知了流程,此前王籙過關時也是如此。

城中守軍僅僅是商議了片刻,便開啟了城門,跪地請降。

陳安並未為難他們,只收了兵器。

大軍入城當夜,陳安正坐在帳中,就著一盞油燈翻看秦州輿圖,盤算著下一步的行軍路線。

忽然帳簾一掀,一名遊奕使的探子閃身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密信,急促道:

“將軍,成紀縣城中的眼線急報:天雄軍已在整軍籌措糧草,意圖搶先攻取大震關與安戎關!”

陳安聞言,手中的筆微微一頓,隨即放下筆,拆開密信細細看了一遍。

信中所言:

劉從敬已命人殺了鳳翔信使、將人頭懸於城頭示眾,同時集結左右兩廂兵馬,籌措糧草,準備先發制人,奪取隴州門戶。

陳安將密信摺好,擱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為天雄軍內亂未平,至少還需些時日才能整頓完畢,卻不曾想對方動作竟這般快。

不但殺了信使、公開與鳳翔決裂,還要搶先動手,奪取出關的門戶。

大震關與安戎關若落入劉從敬手中,鳳翔軍便是想再進入秦州,也要付出數倍的代價。

幸得自己提前出兵,如今已入張家川,距成紀縣不過十數日路程。

若是慢上幾日,待對方拿下二關,那便真要陷入被動之中了。

“傳令下去,明日早飯後拔營,加快行軍,爭取後日便趕到成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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