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班師還朝,天子召見
大軍在代縣盤桓數日,待五臺、繁峙兩縣的降書次第送到。
李岑寂便分遣兵馬前往受降,又遣使飛報太原與長安,一面請河東節度使鄭從讜遣兵接管代州各縣,一面將代北之戰的捷報送入朝中。
朱溫這幾日卻有些坐立不安。
他尋了個空當,私下找到李岑寂,拱手道:
“節帥,末將有一事須得請教,彭敬柔之死,末將該如何報與朝廷?”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道:
“如實上報即可。他是監軍,卻挾私報復、掣肘軍機,李昌言拿下他,乃不得已而為之。某依照他延誤軍機之罪將其斬殺,有何不可?你只管照實說。”
朱溫得了這話,知曉李岑寂願意背下這口鍋,心中稍定,拱手告退。
數日後,鄭從讜遣來的兵馬陸續抵達,接管了代縣、崞縣、繁峙、五臺各處防務。
李岑寂與朱溫的兵馬便從各縣陸續收攏,集結於唐林縣。
待各路人馬到齊,便拔營南返。
大軍過忻州、抵太原。
在太原城外,鄭從讜早將大小船隻備好,帆檣如林,沿河列了數里之長。
李岑寂入城辭行,鄭從讜在府衙中設了便宴,席間並無多少繁文縟節,只以叔侄之禮相待。
李岑寂趁便提及:
“鄭公,此番徵代,雁門關守將張承業、周德威二將於開關納降之事有大功,且頗有將才,某想帶他們回鳳翔任用,還望鄭公允准。”
鄭從讜聞言,捋須笑道:
“此事容易。這二人雖是代北之人,但早年跟隨李克用,老夫麾下文武必不容他們再入行伍,留在我河東也是閒置,若能隨你赴鳳翔出力,也算人盡其才。老夫無有不允。”
李岑寂正要道謝,鄭從讜卻擺了擺手,又續道:
“靜之可知老夫為何如此歡喜?”
李岑寂道:“請鄭公賜教。”
鄭從讜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堂外那一片秋日的晴空,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你有所不知,河東道北部諸州,夙來是胡漢雜處之地。吐谷渾、沙陀諸部,雖名義上歸附朝廷,實則聽調不聽宣,各佔一方,動輒便劫掠州縣、驅趕百姓。當初黃巢之亂時,朝廷召集勤王之兵,那些胡人部族行至半路,竟劫掠州縣、鄉里,一鬨而散。朝廷無奈之下,才重新啟用李克用,指望他壓制諸胡。可李克用到了代州,非但不曾替朝廷分憂,反倒縱兵劫掠鄰州,鬧出這般禍事來。如今你一戰而敗李克用,不過月餘之間便收復代州全境,這等戰績,傳至塞外,那些胡人部族聽了,豈能不心生忌憚?往後他們再想南下劫掠,便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李克用的本事。”
他說到此處,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老夫坐鎮太原,最頭疼的便是北邊諸胡。你此番替老夫敲了這一記重錘,老夫如何不喜?”
李岑寂這才明白鄭從讜為何那般爽快地放人,又這般熱絡地擺宴。
他拱手道:“鄭公過獎了。晚輩不過盡己所能,僥倖得勝罷了。”
鄭從讜擺了擺手,也不再客套,只道:
“閒話少說。你且趕路罷,船已在碼頭候著。往後若得了閒,路過太原,常來坐坐。”
李岑寂應了,起身辭別,出了府衙。
汾河上,大小船隻連成一串,沿汾水南下,轉入黃河,復折入渭水,一路浩浩蕩蕩,船頭激起的水花在兩岸的柳蔭間碎成一片銀白。
時值初秋,渭水兩岸的稻浪正翻著金黃色的波濤,田間的農人彎腰收割,偶有直起身來朝河上張望的,見了那連綿的船隊與旌旗,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忙活。
李岑寂立在船頭,望著那一片豐收的景象,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黃巢之亂給關中帶來的創傷,總算在這兩年間漸漸平復了,可這安寧能維持幾日,誰也說不上來。
船隊在長安城外泊下時,已是十餘日之後。
此番停泊卻是不得已,朱溫的神策軍須在此地登岸歸營。
船靠碼頭,神策軍士卒依次下船,朱溫也來向李岑寂辭行。
他剛走不久,便有內侍乘著小舟靠上李岑寂的座船,傳天子口諭,召李岑寂明日入宮覲見。
那內侍前腳剛走,後腳又有一艘裝飾華貴的小船靠了過來。
船頭立著一人,身著紫袍,面白無鬚,正是田令孜。
李岑寂遠遠望見,便整了整衣袍,親自迎到船舷邊,拱手笑道:
“田公大駕光臨,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田令孜也笑著拱手:
“節帥一路辛苦,咱家奉天子之命,特來迎候。”
二人面上俱是笑意,在船頭寒暄了幾句,田令孜便被請入艙中落座。
艙中早已備好了茶,李岑寂親手斟了一盞奉上。
田令孜接過來,卻不急著飲,只端在手中,目光若有若無地在艙中掃了一圈,方才慢悠悠地開口:
“節帥此番代北之行,戰功赫赫,咱家在朝中聽了捷報,也為節帥高興。只是……”
他放下茶盞,語氣微微沉了幾分,
“有一樁事,咱家卻不得不說……彭敬柔之死,節帥可曾想過如何向天子交代?”
李岑寂面上笑意不變,只端起自己的茶盞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
“田公此言,某倒有些不解。彭敬柔身為監軍,卻挾私報復,掣肘軍機,致使朱溫按兵不動、延誤戰機。若非某麾下將領當機立斷,將其拿下,逼迫朱溫進兵,如今代北的局面,恐怕便不是捷報,而是敗報了。某正要向天子稟明此事,請天子明察。”
田令孜聞言,微微一笑:
“節帥有所不知,天子接到彭敬柔的死訊時,可是龍顏大怒。節帥那位恩師鄭相公,也因此在天子面前吃了不少掛落。”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李岑寂面上,
“若不是咱家苦勸天子,說節帥乃朝廷柱石、此次出征功勳卓著,不宜因一個監軍之事傷了功臣之心,只怕天子這道召見的旨意,便不是請節帥入宮覲見,而是拿人問罪了。”
他這話說得委婉,言下之意卻再明白不過:
你李岑寂殺了監軍,你恩師鄭畋都擺不平的事,是我田令孜替你兜住了。
你欠我一份人情,很大的人情。
李岑寂卻並不接這個話茬。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田令孜,語氣依舊溫和,卻攜著大勝的鋒芒:
“田公,某倒有一問,想請教田公……彭敬柔在神策軍中按兵不動,究竟是出於他自己的私心,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暗中授意?某離營之時,彭敬柔面都不敢露,某才走幾日,他便敢公然掣肘軍機。若非有人在他背後撐腰,他一個戴罪之身的監軍,何來這般底氣?”
田令孜面色微微一僵,卻很快恢復如常,乾脆直接將話頭挑明:
“節帥是在暗指咱家嗎?”
李岑寂卻連道不敢:“某與田公互為奧援,怎敢懷疑田公?”
田令孜似是頗為贊同這句話,劍拔弩張的氛圍褪去,笑著道:
“畢竟事關身家性命,節帥心有疑慮也實屬正常。只是,咱家身在長安,鞭長莫及,如何能指使得了遠在石門關的彭敬柔?更何況,咱家事前也不知朝廷會派節帥擔任北面招討使。若早知道,咱家豈會派彭敬柔這麼一個與節帥有舊怨的人去監軍?那不是自找麻煩麼?此事純屬巧合,節帥莫要多心。”
李岑寂也不追問,只笑道:
“田公說的是。某不過是隨口一問,田公不必放在心上。”
田令孜見他這般輕描淡寫地帶過,心中便知自己這趟來想賣個人情的打算多半是落空了。
他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明日入宮須得儀容整齊”“天子年輕氣盛,節帥說話須得留幾分餘地”之類的叮囑,李岑寂一一應下。
田令孜見討不到什麼便宜,便起身告辭。
待田令孜的小船駛離,李岑寂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斂。
他轉身回了艙中,剛一落座,帳簾便被掀開,李昌言、周平、徐泰等人魚貫而入,個個面上帶著關切之色。
李昌言搶先開口:
“節帥,那閹宦方才來,可是為了彭敬柔之事?”
李岑寂點了點頭,將方才的對話簡略說了一遍。
李昌言聽完,皺眉道:
“這廝分明是想拿捏節帥。節帥明日若真入宮覲見,天子身邊都是他的人,萬一……”
周平也介面道:
“末將也以為,節帥不宜孤身入宮。若天子當真聽了田令孜的讒言,要在宮中為難節帥,節帥赤手空拳,如何應對?”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末將倒有一計,不如明日讓弟兄們在城外鬧一鬧,做出軍心不穩的聲勢,逼迫天子出城安撫。屆時節帥在軍前覲見天子,眾目睽睽之下,天子便是有甚麼手段也使不出來。如此既全了禮數,又保了節帥周全。”
李岑寂聽罷,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此事容某想一想。”
眾人見他面色平靜,卻也不再多勸,各自拱手告退。
艙中只剩下李岑寂一人,他擱下茶盞,走到窗邊,望著渭水河面上印出的日薄西山之色,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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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岑寂自送走田令孜後,便立在船頭,望著渭水西端正朝山下落去的斜陽倒影出神。
夜色漸濃,秋風帶著河水的潮氣撲面而來,將他袍角吹得微微拂動。
忽聽身後有牙兵快步走來,低聲道:
“節帥,鄭相公來了,車馬已到岸邊。”
李岑寂聞言,知曉自己要等的人已經到了,當即轉身下船,快步迎至碼頭。
只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岸邊,車簾掀開,一個老僕正攙著鄭畋緩緩下車。鄭畋依舊是那副清瘦的模樣,只是面色比月餘前在長安城外送行時略好了一些,顯是這些日子調養得還算妥當。
李岑寂上前躬身一揖:
“恩師,您怎的親自來了?夜風寒涼,您該在府中歇息才是。”
鄭畋擺了擺手,笑道:
“老夫再不來,你怕是要被人架到宮裡去燉了。”
說著抬步便往船上走,李岑寂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引著他入了船艙落座。
艙中早已備好了熱茶,李岑寂親自斟了一盞,雙手奉與鄭畋。
鄭畋接過來呷了一口,暖意入腹,面色便舒展了幾分。
他擱下茶盞,目光在李岑寂面上停了一停,方才開口:
“靜之,你此番出征代北,月餘之間克復全州,迫走李克用、擒獲李國昌、收降雁門關,功績確是斐然。老夫在長安聽了捷報,也覺面上有光。”
接著話鋒一轉,
“可是彭敬柔你為何說殺就殺了?”
他擱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
“他是監軍太監,是天子派去的人。你便是再佔理,也該先將他押送回來、請旨處置,怎能擅自行事?”
李岑寂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茶盞,垂首道:
“弟子知道此事魯莽了。只是當時彭敬柔挾私報復、按兵不動,若弟子不殺他,何以震懾軍中?何以向那些拼死廝殺的將士交代?”
鄭畋搖了搖頭:
“老夫不是說你殺得不對,是說你不該殺得這般乾脆利落。彭敬柔再不堪,也是朝廷派去的監軍,你說殺便殺了,叫天子如何想?叫朝中那些言官如何想?便是老夫替你辯駁,也得費不少口舌。”
他嘆了口氣,
“你如今雖功勳在身,可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眼紅之人。你今日殺一個監軍痛快了,明日便有人拿這事做文章,說你跋扈、說你目無朝廷。你年紀尚輕,來日方長,何必為一時痛快留下把柄?”
李岑寂沒有辯駁,只是拱手道:
“恩師教訓得是。弟子當時確實欠缺考慮,往後定當引以為戒。”
鄭畋見他認錯認得乾脆,臉色便緩和了些,不再揪著這事不放,轉而問起明日入宮之事:
“你方才在發愁什麼?可是怕明日進了宮不好出來?”
李岑寂便將自己方才與周平、李昌言的商議說了一遍,末了道:
“弟子倒不是怕天子會如何,只是……怕田令孜在背後使什麼陰招。軍中的弟兄們勸弟子以兵威自固,弟子心中卻有些拿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