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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如虎添翼,如魚得水

李岑寂自雁門關回來,一路不曾停歇,只帶著周德威、張承業二人,並數十親騎,押著李國昌,打馬疾行。

徐泰領五百鳳翔騎兵與原本關上的千餘守軍留在雁門,一面整飭防務,一面候著朝廷的後續處置。

李岑寂三人入代縣時,天色已近下午。

遠遠便望見城外官道兩側紮起了一片聯綿的營帳,旗號分明,正是鳳翔軍與神策軍的營盤。

李岑寂打馬入營,沿途軍士瞧見他,紛紛駐足行禮。

有人脫口喊了一聲“節帥回來了”,便有更多士卒聞聲探出頭來,一時間“節帥”“節帥”的呼聲此起彼伏。

甲冑碰撞聲與腳步聲混在一處,像是整個營盤都被攪動了起來。

周德威與張承業策馬跟在李岑寂身後,見這般光景,不由得吃了一驚,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承業低聲道:

“某從軍十餘年,未見過哪路節帥在軍中有這般威望。”

周德威微微頷首,沒有接話,目光卻始終落在前方那道策馬而行的背影上,心中暗暗掂量著這位年輕節帥的分量。

李國昌瞧見這一幕,心中暗歎:

哪怕我家父子二人待鴉兒軍如何優渥,鴉兒軍也未曾如此敬服我父子。唉!我父子二人遇此大敵,敗得不冤,應當早降的……

如今的他已經知曉三子李克用並未真的戰死,心中存了一絲僥倖,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心如死灰,內心想法變得活泛了些。

李岑寂在營中穿行片刻,迎面撞見周平正從一處帳中出來。

周平瞧見李岑寂,先是一怔,隨即大步迎上前來,拱手道:

“節帥可算回來了!”

李岑寂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牙兵,先指了指身後的周德威、張承業與李國昌:

“這兩位是雁門關的守將,張承業、周德威,皆是心懷大義之輩,如今被我邀來鳳翔,你先帶他們下去安頓,暫且歸入衙軍中聽用。那一位是李克用之父李國昌,將他押下去,待到來日獻俘於長安!”

又轉向周德威與張承業,

“二位暫且委屈幾日,先在某的衙軍中聽用,待某與河東鄭公商議妥當,再行安置。”

周德威與張承業連忙拱手道:

“節帥客氣了,末將等聽憑調遣。”

周平便喚來四名衙兵,吩咐他們將人帶去安置,隨即引著李岑寂往中軍帳走去。

李岑寂見他不親自去辦,便知他是有話要與自己說,當下便跟著他入了中軍帳。

周平將帳簾放下,也不繞彎子,將石門關下那幾日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朱溫受了監軍彭敬柔的挑唆,按兵不動;李昌言心憂節帥與親弟,怒而設下鴻門宴,扣留朱溫長子朱友裕,逼迫朱溫出兵;彭敬柔被擒,如今正關在營中。

他說得簡略,卻條理分明,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誰遮掩。

李岑寂聽完,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

“某才離開幾日,倒鬧出這般動靜。”

他踱了兩步,又道,

“你去設一席酒宴,再把李昌言和朱溫請來。”

他剛掀開帳簾,便見李昌言與朱溫二人一前一後正朝這邊走來,顯然是聽聞李岑寂回營,前來拜見的。

周平便側身讓開,將二人迎入帳中,自己則快步去吩咐宴席之事。

李岑寂見了李昌言,先道了一句:

“昌符在縣中維持秩序,並無大礙。”

李昌言聽了這話,面上那層因連日奔波而繃著的神色方才鬆了幾分,拱手道:

“多謝節帥。”

李岑寂又招呼二人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方才開口:

“某不在這幾日,辛苦二位了。石門關能順利拿下,二位皆是首功。只是某聽說,其中還有些曲折?”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掃,朱溫微微垂下了眼簾,李昌言則端起了茶盞。

李岑寂也不追問,只將自己如何虛張聲勢迫走李國昌、如何與雁門關守將接洽受降之事撿要緊的說了一遍。

說話間,周平已領著幾個親兵端了酒菜進來。

雖不過是些軍中常備的炙肉、醬菜與濁酒,擺上桌來倒也熱氣騰騰。

李岑寂先替朱溫斟了一盞,又替李昌言斟了一盞,自己也滿上,舉盞道:

“某先替李將軍向朱將軍陪個不是。石門關下之事,雖說是情勢所迫,但終究是委屈了朱將軍。某已讓人去將令郎請來,片刻便到。”

朱溫聞言,心中不知如何想,但面上卻是十分感動,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

“節帥言重了!末將彼時受彭敬柔矇蔽,按兵不動,本就是末將之過。李將軍以大局為重,不惜行此下策,末將心中並無怨言。”

李岑寂笑著將他按回座上,他知曉朱溫睚眥必報的性格,卻也願意維持表面的和諧:

“朱將軍能這般想,某便放心了。”

說著,他朝帳外吩咐了一句,

“去把彭敬柔帶來。”

不多時,兩個牙兵將彭敬柔押了進來。

他這幾日被關在囚車中,髮髻散亂、面色灰敗,一見帳中情形,便知自己凶多吉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節帥饒命!節帥饒命!咱家……咱家也是一時糊塗……”

李岑寂看也不看他,只朝牙兵揮了揮手:

“帶下去。找個清淨地方。”

牙兵應聲將彭敬柔拖了出去,片刻之後,帳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寂靜。

朱溫與李昌言都沒有說話,各自端起了酒盞。

李岑寂又喚人將朱友裕帶上來。

那少年被領入帳中,面色雖略顯蒼白,卻依舊鎮定,朝李岑寂拱手一禮:

“晚輩朱友裕,見過節帥。”

李岑寂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

“這幾日在營中住得可還習慣?”

朱友裕道:“蒙周、李二位將軍照看,衣食無缺。”

李岑寂道:

“那是他們應當做的。你父親就在此處,你隨他回去罷。”

朱友裕應了一聲,走到朱溫身旁站定。

朱溫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李岑寂舉了舉酒盞。

李岑寂也舉盞回敬,一盞飲盡,帳中的氣氛便活絡了不少。

李昌言也端了酒盞湊過來,與朱溫勾肩搭背地喝了兩輪,兩人皆是不計前嫌的模樣。

酒過三巡,宴席方散。

朱溫帶著兒子告辭出帳,李昌言也拱手離去,帳中只剩下李岑寂與周平。

李岑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對周平道:

“再去備一桌酒菜,簡單些便好。”

周平微微一怔:“節帥還有客?”

李岑寂道:“某要請一位降將喝酒。”

周平會意,也不多問,轉身便去吩咐了。

待酒菜重新擺好,李岑寂才喚來一個牙兵,吩咐道:

“去將李存孝帶來。”

不多時,李存孝被領入帳中。

他這幾日雖被看管,卻未受苛待,精神倒還健旺,只是眉宇間比那夜初見時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沉鬱。

他進了帳,站定,目光在案上的酒菜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看著李岑寂,沒有說話。

李岑寂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將軍,某那夜說的話,你可想好了?某今日便再問一次,你願不願意歸順於某?若願意,便請入席共飲;若不願意,某也絕不勉強,依舊好生將你送回俘虜營中,等代北事了,再作處置。”

李存孝沉默了好一陣。他望著李岑寂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坦蕩的面孔,心中翻湧著許多念頭:

那夜長談中列數的李克用的失德之處、那四樁問心之問、那些他自己也無力反駁的實情……

終於,他緩緩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某種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

他撩袍跪倒,聲音低沉卻清晰:

“李存孝願為節帥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李岑寂大喜,連忙起身將他扶起,雙手扶著他的臂膀,笑道:

“好!好!某得將軍,如虎添翼。”

說著將他引到案邊坐下,親自替他斟了一盞酒,

“來,先飲一盞!”

李存孝接過酒盞,仰頭飲盡,擱下時,面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雖有幾分勉強,卻已不似先前那般緊繃。

酒過三巡,他放下酒盞,略一躊躇,還是開口了:

“節帥,末將有一樁事,想求節帥通融。”

李岑寂放下筷子:“你說。”

李存孝道:

“末將想替俘虜營中的兩個人求情。一個是李嗣昭,他雖負了傷,如今還在營中,末將與他共事多年,深知他為人忠厚,絕非大奸大惡之徒。”

他頓了一下,又道:

“還有一人,名叫蓋寓,是我義父帳下的謀主。他素來主張與朝廷和談,屢次勸說義父莫要與朝廷為敵,奈何義父剛愎自用,不肯聽從。如今義父兵敗,蓋先生也被俘在營中。他雖是不過一介文人,並無血債在身,末將斗膽求節帥網開一面,饒他性命。”

李岑寂聽完,也不急著答話,只端起酒盞緩緩飲了一口,心中暗道:

這般買一送一的買賣,如何不做?

便笑道:

“李嗣昭的事,某可以應你。他既未殺那老大夫,便不算喪盡天良之人。某不將他解送朝廷,帶他回鳳翔便是。至於蓋寓——既然是位能識大體的先生,某豈有不容之理?你若能勸得他來投,某自然以禮相待。”

李存孝謝過,起身便要告辭,想去俘虜營中尋蓋寓說話。

李岑寂卻也跟著站起身來:

“怎能你獨去?既然是位有才幹的人,某當親自去一趟,以示誠意。”

李存孝聞言,不由一怔,拱手道:

“節帥如此禮賢下士,末將替蓋先生謝過節帥。”

二人便出了帳,往俘虜營走去。

李岑寂只帶了兩個牙兵,也未穿甲,只著一身便袍,到了俘虜營前,讓人通報了姓名。

蓋寓被帶出營房時,神色平靜,不見驚惶。

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瘦,鬚髮齊整,雖穿著囚衣,卻依舊腰背挺直,目光沉靜。

李岑寂上前拱手道:

“蓋先生,某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蓋寓還了一禮,沒有接話,只等李岑寂開口。

李岑寂也不多寒暄,只將方才李存孝那番話複述了一遍,又道:

“先生之才,某素有所聞。李克用不聽先生之言,以致兵敗如山倒,這是他的過失,不是先生的過失。先生若肯屈就,某願以謀士之禮待之。”

蓋寓沉默片刻,李存孝也在一旁趁勢勸說。

他又如此前李岑寂勸說自己時一樣,列足了李克用實在不是明主的種種證據。

蓋寓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存孝與李岑寂之間來回移了一回,方才長嘆一聲:

“節帥如此禮遇,蓋某豈有不知好歹之理?只是蓋某有一言須得說明:若來日節帥與李克用再度對壘,蓋某不能替節帥出謀劃策去對付舊主。此乃蓋某心中最後一點底線。”

李岑寂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先生放心,某應你。若真有那一日,某絕不勉強先生。”

蓋寓聽了這話,神色終於鬆動了幾分。

他整了整衣袍,朝李岑寂端端正正地拜了一拜:

“既如此,蓋某願隨節帥往鳳翔效命。”

李岑寂連忙將他扶起:

“先生請起。某得先生,如魚得水。”

李存孝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最後一絲彆扭也終於散去了。

他躊躇了一下,也開口道:

“節帥,末將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猜出其意,笑著道:“你說。”

李存孝道:

“若將來節帥與李克用對壘之時,能否請節帥莫要派末將出戰……末將實在……”

李岑寂卻沒有猶豫,只道:

“某答應你。日後若真有與李克用對陣之日,某不派你出戰。”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放心的篤定。

李存孝聞言,怔了一瞬,隨即猛地拜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節帥如此寬仁,末將……末將無以為報。自此之後,刀山火海,但憑節帥驅策,絕無半句怨言。”

李岑寂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頭,什麼話也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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